人工胚胎兒的悲歌 「我的父親是一坨試管精子…」

【2002/01/27/中國時報】江靜玲/倫敦報導

當克莉絲汀還是一個小女孩時,她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三十二歲那年,她發現,自己是透過精子銀行捐贈的精子經過人工受孕「製造出來的成品」。現在,她希望,可以發現自己的親生父親到底是何許人?

今年四十六歲,已為祖母的克莉絲汀記得,她在八歲那年,第一次感覺到位置錯亂。她清楚記得,當時在課堂上,一個同學問老師,如果從英國挖一個大洞會通到什麼地方去呢?老師回答說,會到澳洲去。無論如何,克莉絲汀說,當時她就感覺到,自己生錯地方了。她應該是屬於其他某個地方,而不是在她生下來所在的地方或家庭裡。

其實,很多人在小時候都曾有過這種經驗,覺得送子鳥一定把自己送錯人家了。可是,克莉絲汀的情況卻十分不同。一九六○年期間,她是英國西南方德文地區一個工人家庭中唯一的孩子。她的父親是一個工匠,在她三歲那年因糖尿病失明,六歲時過世。她和她的母親一同在工廠做工。

克莉絲汀和母親從來都未能和睦共處。十年前,母女倆大吵一架,她的母親說在過世時會留一封信給她。她一直覺得母親不像是那種會有婚外情的人,所以可能是遭到強暴才生下她。五年前一場更大的爭吵後,直到六個月前克莉絲汀的母親去世,母女未再說過任何話。但克莉絲汀卻從母親遺信中,發現一項天大的秘密,她是個DI兒,也就是經過靠捐贈精子所生的人工受精兒。

克莉絲汀十分憤怒,憤怒自己到四十歲才知道她的父親竟然是「一坨放在玻璃瓶中的精子」。她的父親,沒有面孔,沒有名字,甚至與她母親間連一夜情的關係都沒有。她寧可自己是經過比較人性的關係產生,而不是如此的冷漠、科學和實驗化。她的父母親關係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贗品,是不實在的東西,「我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克莉絲汀是在英國艾克斯特郡的一個私人人工受精診所受精製造的。從一九四○年到一九八三年,至少有四百八十三個孩子在此一診所經過精子捐贈產生。但大部分的客戶都是中產階級家庭,像克莉絲汀這種工人背景的家庭十分罕見。但如今,像克莉絲汀這種只知道自己一半血緣的精子或卵子捐贈人工受孕兒,一直感到憤怒和不公的則在於他們完全沒有權利和管道了解或追查自己的另一半源頭來自什麼地方或什麼人?這讓他們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更感痛苦。

自一九九一年,英國「人類受精細胞和胚胎學中心」正式成立以來,至少有一萬八千名新生兒是經過捐贈人工受孕產生的。該中心透過科學協助異性、同性伴侶和單親者建立自己的家庭。但在此之前,捐贈精子和卵子的人工受孕工程一直存在,所以到今天為止,沒有人知道,英國到底有多少人是經過這種方式出生的。英國人類受精細胞和胚胎學中心成立後,依照需求統計,初步估計全英目前大約有四萬人是經過這種方法出生,但這並不精準。

大部分的父母都不願意讓孩子知道是經過精子或卵子捐贈產生的。醫生通常也都勸告父母把事情維持得愈單純愈好,最好是保守秘密,不要讓孩子知道,自己的另一半生理父母。一些私人診所,甚至將捐贈者精子和客戶的精子混合在一起,以滿足並加深其客戶對「這個孩子完全屬於我們」的幻覺。

愈來愈多的人工受精兒像克莉絲汀一樣,失去自我定位,想要追尋另一半源頭。

但到現在為止,英國法律仍明令,不得透露捐贈者身份。懷疑或知道自己是捐贈人工受孕兒者,可以在滿十八歲後,向人類胚胎學中心提出申請調查結婚對象是否與自己有血緣關係。可是,對於自己的來源和精子或卵子捐贈人,仍不得追查。他們的出生證明和醫療紀錄上,對此也都未有任何記載。

實際上,在九一年英國人類胚胎學中心成立前,英國私人診所是沒有法規可言的。有的診所保存捐贈者資料,有的沒有資料,有的則在保存一段時間後銷毀。現在,人類胚胎學中心雖登錄有詳細捐贈者資料和醫療史,但仍不對外公開。

「這足以影響並傷害我的子子孫孫」,克莉絲汀不平的爭論。與她相同的其他許多人,也都認為這是不公平的事。同為DI兒的二十八歲的羅斯甚至向高等法院上訴,表示基於人權法,他們有權追查自己的另一半生理父母。

當然,也有人覺得後天生長的環境更重要,而不在意自己是一名人工胚胎兒。十八歲的威廉,便很滿意自己的「出身」。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另一半生理父親,可能是一個一週捐贈精子兩次,以一次射精換取十五英鎊現金,剛好拿來做為買啤酒費的年輕學生。他說:「如果真是這樣,我還要謝謝他們呢,因為他們創造了一個快樂的家庭。」

無論如何,人工捐贈精子和卵子所產生的孩子和過去收養兒的情況十分不同。有人發現,到頭來,要接受心理治療的是他們的父親。

日益高升的尋根和打開舊檔,以及強制要求捐贈人登錄身份聲音,已令許多診療中心和人工胚胎機構,開始擔心,未來恐怕更找不到捐贈人了。

但也正如經過捐贈精子人工製造出生的加拿大影片製作人,巴利史提芬所言,憑什麼為了讓精子銀行保持庫存無慮,就犧牲這群DI兒尋根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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