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石牆T的溫柔,我們看見

王蘋(台灣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

我們必須充滿感情的閱讀這本書,因為費雷思的文字真誠,直接而感人,有力量的聲音,不斷從紙面湧出。我們必須承認,很難不掉淚的。

費雷思筆下的潔斯,也就是她自己,充滿了T特有的溫柔與體貼,對婆的強烈愛意,但難以言喻。即使是費雷思自己,也都是在寫此書時,才能藉由潔斯寫給過去女友的單向信件表達那種令人心痛的、對婆的濃郁愛意。

台灣的女同T婆論述未建立之前,引介這樣一本書,當然有其重要性。除了自身的感動之外,也想介紹給社群內和社群外,對於被遺忘的女同性戀、陽剛的女人、跨性別的女人的重新看見。

在台灣,性別論述才剛起步,過去僵固於男女二元的兩性論述,在酷兒理論和諸多同志運動的衝激下,顯然已不再能夠不假思索的將所有性別問題化約於男女而已。

性別這個身分在台灣幾乎是僅次於族群身分,在某些時刻,甚至是首要的身分認同。人們自出生開始,被關心的第一個問題,幾乎都是「是男孩還是女孩?」作為「男」或「女」,是不可懷疑的一個辨識指標、註記。沒有了性別註記,幾乎就沒有了身分。

想要介紹這本書也起源於此,性別的專制從來不亞於性傾向的專制,Adrienne Rich(著名美國女同志女性主義理論家)曾發表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討論「強迫性異性戀機制」,但她只提到性傾向的專制,對於異性戀社會強加在同性戀、跨性別者身上的性別專制卻隻字未提。費雷斯這本小說正是處理了這一個在二十世紀尾端愈形重要的跨性別現象和事實。

費雷斯以自傳體的方式書寫的「藍調石牆T」,可以說讓我們見證了女人身體、非女人形象的跨性別主體的生命歷程,而這一個辛苦又寂寞的歷程也清楚點出,女人身體、同性情欲、跨性別生命所受到社會上的各種排擠、打壓與迫害,在石牆那個年代,不容置疑的,一切相較於今日又是更加辛苦。

書中主角,潔斯,一個陽剛味十足的小女孩,雖然她沒生個女人樣,但是她的女人身體,卻讓她無法避免被男人強暴,反諷的是,對她強暴的起因卻是因為她沒生個女人樣。潔斯在中學時候,有一天她被六個班上男同學圍在空無一人的操場,強暴她的人喊叫著她的罪狀──變態、猶太婊子,潔斯奮力反擊,但寡不敵眾,她的身體只能不甘的屈服,在那些惡霸奮力要證明自己的男性暴力權威時,潔斯腦中對這些暴行的「機械性動作」,覺得很可笑,她想到一切關於男女做愛的言語,原來就是這樣,這根本是做「恨」。潔斯的笑,激怒了強暴她的人,他們憤怒的重摑她的臉,禁止她繼續笑。潔斯遭遇的是社會對於女人的一種懲罰,而她所受的懲罰,來自於她不像女人。

潔斯14歲時,離開了毫無眷戀、對她的問題性別充滿仇恨的家,潔斯對自己立下重誓,她發誓再也不穿裙子,也再也不要被強暴。她開始獨自行走尋找自我性別的孤獨道路。

因著朋友的介紹,潔斯踏進了生命中第一家同志酒吧,她強裝出自信的大人樣,卻在走入門後,見到酒吧裡的景象──扮裝皇后、穿西裝、打領帶的雄偉女人、依在她們身旁穿緊身裙、高跟鞋的溫柔女人,潔斯忍住多年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她見到自己,她見到自己一生的渴望。

潔斯生命中從不間斷的自我問題是「是女?是男?」她長時間辛苦地爭取成為女人中的一員,但總因自己的不同被排除在外。於是她選擇使用男性荷爾蒙,切除乳房,改變外表,隱藏住自己,同時也希望得到機會去表達出自己不那麼女人的部份。潔斯不被允許做一個陽剛、豪邁的女人,男-女人,為了生存,她只得過度成「男人」。潔斯讓我們認識到社會的性別監控,讓我們見證社會性別控制的強大,對於跨越男女性別的人們──扮裝皇后、變性人、T婆等...的迫害。

潔斯過度為男人的過程是辛苦寂寞的,她成為沒有身分的人,她每天面對無數人的質疑,面對多如山高的批評。有一次潔斯坐火車,在車上認識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孩子突然問媽媽:那是男生還是女生?媽媽看著潔斯帶著歉意的回應:那是潔斯。沒有性別,是否真的沒有身分?許多時候,潔斯遇上的情況粗魯許多,人們乾脆揶揄她為「它」,物稱而非人稱。

反看台灣,我們也開始聽到女性主義性別正確論在女同志文化中的影響,於是有人說T是學男人,T是沙豬,T婆是在複製異性戀,這些說法讓我好心痛,為什麼人們總是看不見別人的奮鬥,輕易的以自己的價值觀評斷著他人的生命。T吧中的T婆生命正是活生生的台灣女同志生活,沒有人應該排除誰,也沒有人有權力評斷誰。

介紹「藍調石牆T」這部小說,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希望提供台灣的讀者對於性別有更多思考的方向,也讓生活中的跨性別主體能得到較多的理解和生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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