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Be Myself ── 一封女同志的存在證明

20000609 ()   勁報

K

《男孩別哭》的BRANDON TEENA是一個故事、《藍調石牆T》的LESLIE FEINBERG也是一個故事,他們都是離我不遠的故事。一直以為可以輕描淡寫來訴說,卻發現不願提及的過往如錯綜的鑿痕在眼前翻覆,燒灼著自己疲憊的雙眼,越過腦海的是層層堆疊的重影,是無數自己認為早已應該忘記的事、忘記的身分、忘記的屈辱、忘記的記憶。 

K,妳知道嗎,我多希望現在能聽我說話的人是妳,能聽我說那一大片被我自己留置的空白,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個最最原始的起點,去面對自己膽怯的放棄,抑或再一次聽到別人訕笑的耳語,向自己不夠堅韌的生命挑釁。日前,從A的手中拿到十年前的照片,端看了數十分鐘,照片中的我穿著成套的西裝、燙得挺直的襯衫配著我拿手的溫莎結,然後,無以名狀地抿嘴一笑,沒有聲音,A看到了,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欸!那個『你』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妳』容易多了」。我知道她指的容易是什麼──「生存」。K,那就是妳從來都沒知道過的「我」。那個「我」曾經用男人的身分過度的歲月,低沉的語調、修剪工整的鬢角、徹頭徹尾的西裝革履和一個瞞過英籍家教老師所得的-男人的英文名字,這些都是我獨自享有的戰利品,除了皮夾裡的身分證之外,沒有任何跡象顯示著我有一個「女」的身分,但是,只有「身分證」是我唯一的天敵,以為除了螫眼的粉紅色系、一個從出生就成為標記的女性命名之外,居然在字號上也埋下了我無法選擇的伏筆-英文字後的第一個數字1是表示男性、2是女性,在一次警察臨檢之後所知道的,這就是對我最底線的擊潰,想起旁人質疑的眼光所顯現的屈辱,襯著我一身筆挺合身的西裝則成了我孤芳自賞的勳章,到此,知道自己永遠逃不過這個社會機器的多重檢視,選擇放棄,只能放棄-因為不知如何面對「沒有身分」。要回的這張照片卻成為唯一的證據,沒有燬滅徹底的越界殘骸。 

「生存」二字,之於我從來沒有簡單過,選擇適當的身分、適當的外貌、適當的語言、適當的身段…………太多、太多的「適當」、「不適當」逼得我不得不放棄,不得不向這個社會的「正確」靠近。曾經天真的以為,只要不去愛上任何一個我所慾望的人,就不會被識破、不會被拆穿、不會痛苦、不會讓不好的事發生,逃離我所有的所愛。我的祖母-一個獨自承擔我這一切的老婦,擔著她對我溺愛所受的批判,記得她為我買的第一件西裝,記得當菜市場裡的婦人們稱讚著一向伴著她採買的孫子-我,問及有無女友、什麼時候當兵……,她總是微笑,然後,我們交換眼神,知道這是我們的秘密。直到十年前曾祖母的去世,靈堂竟成了我的性別身份戰場,在龐大家族的的質疑裡不知該往孝男、還是孝女的位置站去,漠視了之於我的二十年的性別焦慮,在煞時之間升高到引爆點,所有的不容變成連串的叫囂和謾罵,每一個字都是擲地有聲的冰冷碎塊砸向我,祖母卻擋在我的身前,用她年近七十的老邁護著這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我──一個對於家族而言等同是一個失敗與錯誤的人。K,記不記得我曾告訴妳,我好愛、好愛我的祖母,愛到無法再見她,因為我知道她將離去,而我擔負不起終將失去她的事實及苦痛,只能用早已失去哭嚎能力的嘶啞,愧疚著這一段無法陪伴她的路程-在我此生。 

修正,企圖跟別人相處、相同,用一個大多數人覺得「適當」的樣貌出現在人群裡,毀棄的照片裡有我身著武士盔甲的驕傲神情,進入女廁時不再引起旁人的慌亂和尖叫-也是一種義務。提筆時碎、散的記憶把我帶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能讓我溺著、不會駁斥我的世界,電影、小說、音樂,在它們組成的世界裡,它們不曾將我排拒在外,我以真誠與它們互存,不同於這殘酷的真實世界。至於朋友,只跟他/她們分享極少部分的自己,用一個不致扼殺友誼的身分和他/她們共處。想著LESLIE的堅毅、篤定、被背棄與執著,再點著一支香煙到熄滅它的終點,一笑,抿去過往。當我選擇用安全作為屏障,我再也不配用武士之名。榮耀是屬於不停奮戰的鬥士!「生存」是怯懦如我所能堅持的唯一。「存在」的縫隙像是常掛在嘴邊-頸部以下,鎖骨以上,沒有形貌。想起F曾問我的:「你喜歡太陽,還是月亮?」我說:「我只喜歡在月亮西沉,太陽未升起時,一整片泛著深沉藍色的天空。」 

K,現在我想到IMAGINE這首歌,的確,天堂並不存在,但這世上卻有著這麼多場的戰役,讓我必須一役接著一役,再征途上永無停止,飄揚的彩虹旗幟並不是我最後的信念,而是做一個我想做的「自己」。 

K,還有好多的故事,信會一封封接續我活著的證明!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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