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族群 遭親權與醫權夾殺

何春蕤

八月十三日后里一位黃姓二等兵於軍隊廁所內持刀片割雙手腕自殺,經搶救後已回部隊休養。據報導,黃某未入伍前,即因「性別認知」問題飽受困擾,無論行為舉止皆被同儕認為「娘娘腔」,他自己亦長期收集並穿著女裝,自認為女性,卻是男兒身,希望能夠變性以恢復真正的女人身,但未獲家人同意,在部隊裡則「人際關係不良」,在雙重壓力之下遂鬱卒而割腕。 

這樣的故事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們已經聽說過太多朋友的類似嘗試,有的失敗,有的終於成功;陌生的是這樣的故事總在沒有預料到的時空場景中猛然浮現,留下震驚的回響。一位跨性別的朋友在看到這則新聞後寫了電子郵件給我:「心裡有一種既非悲又非怒的感覺,自己還在驚愕當中,如果人生的選擇真的這麼少,在缺氧的縫隙裡,能夠有的支撐又是什麼?」就許多跨性別的主體而言,他/她們的一生都充滿了類似的挫折和侷促。 

不熟悉跨性別的讀者可以試想,如果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身體和舉止變成了異性的,而且今生都必須這樣活下去,你在日常生活中將遭遇何種矛盾和混亂?「變男變女變變變」等類電影中的喜劇逗趣情節,在這個社會的性別鐵律現實中,一點也不浪漫,更常常是殘忍痛苦的。黃姓二等兵的故事只是最近的一個例子而已。 

有人說跨性別的朋友是「性別認同錯亂」,有人說他/她們是「性別認知上有困難」。可是,我們卻知道:只有在一個強烈要求性別二分、截然各守其分的社會中,我們的跨性別朋友們才有了「困難」,才「錯亂」了起來。「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這個不斷提出的問題不但要求跨性別主權穿上性別制服,甚至也要求他/她們把自己徹底性別洗腦,以便符合這個社會的框框,滿足這個社會的安全感。 

在變性手術日漸發達的年代中,跨性別主體多了一個出路,可以透過醫療科技來達成自己對身體的打造,以建立身體和意識的新關連。但是這個社會還是在這條路上放了兩個巨大的路障,一個是父母的同意,另一個就是醫師的認定。最近一、二十年,經過眾多跨性別主體的就醫斡旋,醫療體系總算逐漸認識了跨性別主體及其特殊的狀態和需求,然而就算醫師的專業已經認定這個主體適合接受手術,適合過另一種生活,父母親的固執卻一直是最後也是最堅固的障礙。不管主體是二十歲或者三十八歲,沒有父母親的簽字,醫師也愛莫能助。我們這才看到,原來子女的身體與生命至今都還被當作父母的私有財產,親權竟然可以懸置憲法所賦予個人的自主自由權。 

黃姓二等兵曾經被送往陸軍八○三醫院精神科診治,但是「未獲得改善」。這不稀奇,因為改善之法根本就不是勸說他接受社會和生理所派定給他的性別,而是積極幫助他打造自己已經在逐步經營的性別和身體。只要這個社會不覺悟這一點,在親權和醫權雙面夾殺之下的跨性別主體,也就只能繼續用他/她們的血肉之軀來死諫這個固執性別的社會。 

(作者為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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