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扮裝什麼?

  文/皮諾查:nax (alex_der@yahoo.com)

今年九月,第一個由台灣官方贊助主辦的同志活動「台北同玩節」在信義區華納威秀影城正式展開。這樣熱鬧的活動當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只同志們參與地熱烈,政治人物藉機創造同志友好形象,連基督教的反同恐同人士,發起連署反對官方公然鼓勵同性戀的連署活動。這些來自保守人士的反挫早在意料之中,不過,在BBS上同志內部對於「扮裝活動」的批評聲浪,其措詞態度之嚴厲與激烈,卻讓我在興奮之餘不免膽寒。

 

由於活動的宣傳策略成功,台北同玩節活動的媒體曝光效果,達到了十年來同志運動前所未有的高峰,尤其是影像傳播力強的電視媒體,幾乎家家都動員報導。由於扮裝表演具有新聞價值的新奇性,電視新聞的影像處理大幅度地著重在視覺效果最強的扮裝表演者身上,就有幾位BBS網友質疑,為什麼同志活動老是要和扮裝扯上關係?為什麼同志活動的呈現,不能有看起來就像異性戀一般的人來代言?他們認為,扮裝表演嚴重地扭曲多數同志的形象,多數的同志(他們所指的只是男同志)都是像男人的男人,多數的同志(這裡所指的也只是男同志)都不扮裝,為什麼每次同志活動都要有扮裝表演?扮裝表演透過媒體宣傳之後,讓社會對於同志 (當然也是對"男同志")有完全錯誤的印象。

 

要討論扮裝與同志(或男同志)的議題,在此必須先撇開媒體影像處理的部分區隔開。因為學院的新聞學理論對於「什麼是新聞的完整圖貌」都還找不到定論,要追究怎樣呈現才是一個新聞的正確印象,根本就是無解。我們必須退回根本的議題來談,扮裝和同志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同志非得要扮裝嗎?那當然不,但是扮裝(drag)卻是同志文化中一個不可掩蓋、不容跳過不談的議題,短短十幾分鐘的扮裝表演配上媒體的放大效果,對電視觀眾是個視覺上的衝擊。這不是紅頂藝人的商業扮裝表演,這不是電視藝人為博取觀眾歡樂的搞笑扮裝,這是同志對社會現身的扮裝。如果當你對於前兩者的扮裝表演,視為是一種不加思索就完全接受的娛樂時,為什麼同志的扮裝會如此觸動你的神經,讓你 (或是令你的父母)如此坐立不安?你的父母在怕扮裝什麼?而你自身又在怕扮裝什麼呢?

 

多數的同志父母看豬哥亮的扮裝會笑得合不攏嘴,卻不願接受同志扮裝,他們真正怕的是自己的親身子女「真的是同志」,而敏感的父母也早就對你的性傾向略知一二(別以為父母真的完全不知情),他們看到同志扮裝所給予的負面評價,其實是要求你適可而止的警示宣告,你的同志身分才是你父母真正在乎的。有些人要求主辦單位不要再有扮裝活動,多提供同志的正面形象的活動,根本無助於你父母心中的同性戀恐懼。

 

撇開父母對扮裝的負面評價,那你又在怕扮裝什麼?

 

「扮裝的男人沒有個男人樣!」有人很義正言辭的說。什麼樣叫做「男人樣」?「就是像一般異性戀男人那樣,穿著舉止正常,沒有女人的媚態。」

 

如果你拿這個異性戀社會的「男人樣」來要求同志,那你還少了一項,異性戀的社會標準要求男人不能愛上男人,你的同志身分根本就被他們男人樣版完全否定與禁止。

 

批評扮裝表演扭曲同志社會形象的人,其實正拿著異性戀社會標準的尺,套量在自己身上,當你呈現了他們的「男人樣」,他們會更進一步要求你必須放棄對同性慾望,和異性交往,更進一步者和異性結婚生子,完成個人的社會任務。這是個台灣當前社會對男性的性別樣版,因此想藉著同志呈現異性戀標準的「男人樣」,來要求社會認同同志,無異於緣木求魚。

 

同志要讓社會認同、並且更進一步平權,所要做的正是打破這個套在同志身上的性別樣版枷鎖,而不是討好異性戀價值而附和它。要讓社會認同,唯有讓社會看得見同志才做得到;而只有呈現「差異」,才讓社會看見同志、面對同志,並且進一步正視同志的呼聲。假設異性戀者都是藍色的魚,迴游在海洋之中,那同志要被看見,就不該也是藍色,而是紅色、綠色、黃色、彩色、甚至變色,從一條「非藍色」的魚,匯聚成一群多彩的、在異性戀社會中不斷穿梭的魚群。

 

扮裝表演,正視呈現同志與非同志差異樣貌的第一步。

 

再從同志的歷史看來,扮裝同志對於現代同志認同運動的貢獻,更有不容抹滅的光榮歷史。1969年,在美國紐約石牆 (stonewall)酒吧的警察騷擾事件,就是扮裝同志的「姊妹」們身穿女裝、腳著高跟鞋和紐約警方對陣,才揭開現代同志運動的序幕。在90年後的台灣同志運動,台灣的扮裝同志也和美國的姊妹們一樣勇敢,他們在大熱天下還要穿著密不透風的戲服,塗著濃艷彩妝,並且冒著曝光的危險站在鎂光燈前展現同志驕傲的姿態,他們該得到是掌聲而不是批評。

 

有些人認為,扮裝表演會帶給同志負面形象,因此不適合在公開場合中出現。這種極力想把扮裝同志趕入櫃的心態,實在是令人感到可怕。在台灣或是美國女權運動的發展史上,女同志的貢獻是不容忽視的,但一些極欲想討好男權主流權力的女性主義者認為,女同志對於女性平權有不利影響,因此極力壓抑女同志議題的出現,這造成兩地女同志從女權運動出走,獨自發展出女同志認同與運動路線。但是同屬生理性別女性的異性戀女人與女同志,卻必須在此分道揚鑣,台灣的同志運動與發展,不該再犯這樣的錯誤。

 

扮裝同志不應該被壓抑,相反地,它應該更被重視,因為他們是弱勢中的弱勢,這次的台北同玩節的扮裝表演,正表示著同志族群對於差異的接納與包容,扮裝表演的安排正有這樣尊重少數的象徵意義。更有甚者,台灣的同志文化發展,已經有了更多類型的差異認同,在我們一再討論男同志扮裝時,別忘了,女同志文化中的T/婆、不分,男同志的熊族猴族、肌肉派、零號認同,以及不分男女同志的皮革族、SM族、戀物族等差異認同的出現。

 

當有些人義正言辭地指導台北同玩節主辦單位,應該怎樣呈現正確的同志形象,例如舉辦猛男秀等等。我覺得這真是絕佳的點子,但是要同志以猛男形象現身,就必須找到能為同志運動貢獻的猛男們。我極力推薦並擁戴,這些猛男表演者就由這幾個有見地的先知下海表演。在美國,肌肉派已經成為同志的代言形象之一,我衷心期望這些"Man"貨同志們能挺著不比這些扮裝同志小的大胸脯,秀出結實健壯的真皮表演服裝,展現男同志力與美的一面,並且在電視的鎂光燈前,為台灣同志運動史寫下噴漿爆汁的鹹濕一頁。

 

但願在下一次的同志活動中,各差異文化的同志族群都已經滋養茁壯,在鎂光燈前換上最能呈現身分認同的裝扮,對社會宣告同志內部豐富的多元與差異。  

(2000.11.04)

 

資料來源:http://iwebs.url.com.tw/main/html/isotope/5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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