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女性主義

卡維波

1996-06-24/聯合報/37/聯合副刊】

 

台灣版封面

在西方女性主義的發展史中,身體與「性」一直都是被討論的眾多議題之一。從一九六年代開始,所謂的「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初期,就經常討論墮胎、避孕、愛情、母職、情慾,後來還有性侵害、色情材料、同性戀等話題。「私人的即政治的」這句涵義甚多的口號,也常被引用來形容女性主義對身體政治的重視。 

 

例如,在婦運早期,女人被鼓勵自己用鏡子觀察自己的「下面」(當時某些女性主義發的宣傳單並不用「下體」或「性器官」等名詞,而用「下面」)而且還有「因著鏡子,我得以自由」的口號。時至今日台灣,也仍有女性團體作此活動。 

 

台灣版被刪除的頁面

對西方女性主義歷史的淺顯中文介紹到目前為止甚為少見;近來某出版社翻譯了一本以漫畫方式來介紹女性主義的入門書,頗引起有心人的注目。台大劉亮雅教授曾為此書寫過一篇書評,文章中提到此書刪改原書圖片,因而就更引人注目了。

 

基本上,此書是以刪圖方式對該書進行檢查。例如上述用鏡子觀察下體與觸摸陰蒂的圖片 ,就慘遭刪除。另外還刪去涉及「女同性戀」(兩個女人接吻)、「身體自主」(控制生育),「女人反戰」、「下體/怪胎」等圖文。這些刪去的圖片幾乎都代表了有歷史意義的婦運發展議題,像女性主義對於女同性戀的態度,從早期的排斥到後來的認同,深深地影響了女性主義。還有控制生育和墮胎的議題,一直是美國社會中最大的婦運爭議。

 

尤其諷刺的是,此書還刪去「反對檢查出版品」()這幅圖片。八十年代有些西方女性主義者反對查禁或檢查色情圖片,而掀起了女性主義理論探討的新紀元,啟發了後來的酷兒運動,因此,這個反對檢查色情影刊的運動在女性主義理論發展史上非常重要。此書竟然在介紹這個運動時,檢查刪除相關圖片,真是荒謬至極。 

台灣版被刪除的頁面

 

整個看來,此書檢查刪改的主要部分恰恰是涉及身體情慾部分,而這顯然是為了某種商業利益的考量;例如,怕被新聞局查禁或處罰而招致商業損失,或者怕家長因為這些圖片而不願買此書給子女而影響銷路。但是我覺得出版界在翻譯或引介外來著作時不應當只是從自己本土的角度去「在商言商」,而至少要尊重與忠於原著的精神,因為自己本上的視野有限,對商機的判斷也有限,但是外來的著作由於對本地是創新異樣,所以若能忠於其原貌反而可能意外地捕捉到本土新的需要,創造新的商機。例如,很可能不久後,青少年的情慾解放運動成為焦點,那麼未經刪圖的此書可能是重要參考書。 

 

再者,如果出版者是怕官方檢查,而先行自我檢查刪去圖片,委實是不智之舉,因為首先官方未必會檢查,尤其此書是明顯無「淫穢」企圖的通俗學術讀物,官方檢查可能引起婦女團體抗議,反而對爭取出版自由的商譽有利。可是現在出版者先行自我檢查,結果使得此事過錯責任不在官方與出版法規,反而錯在出版者自己。出版者如果怕官方檢查而又無法負擔查禁的風險,那麼應當乾脆不要出書。 

 

現在此書的刪圖犧牲了原著所要傳達的女性主義精神,因為原著之所以包含那些圖片正是為了彰顯女性主義的全貌/原貌,以及當時婦女運動突破傳統的勇敢精神。出版社這種刪改不但代官方施行了父權的保護主義,更是對原著精神的扭曲,對女性主義勇於爭取身體情慾權利的抹殺,對婦女解放運動歷史面貌的淹沒,令人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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