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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娃娃 流血事件簿

【2002/04/19 聯合報】  
【李欣倫】  


「爸,我想知道漢藥的墮胎帖方。」

我爸經我這麼一問,目光立即從電視新聞移至我身上。

先前的新聞。一名國中女生因懼父母打罵,鎖入臥房自行產子,割除臍帶時不慎感染,頓時陷入昏厥並大量失血,有生命危險。當時我爸連聲嘖嘖,現在的囝仔不知搞啥玩意真有夠亂來,要是我女兒這樣喔,不吊起來打才怪。我媽則溫婉表態,說到底都是自己生養的女兒,像我就比較開明,先聽她怎麼說卡要緊,同樣身為女人,我很明瞭這時她最需要親人關照啦。

我話語未落,我媽卻瞪大眼,方才的模範母親形象立即垮滅,幾乎掄起手邊的鍋碗瓢盆扔擲我臉。

我爸嚴肅的臉容慌憂畢露,空氣中浮盪著欲淚的氣氛。

真怪我問句未竟,便和水吞黃連膠囊。面對他們即將發作的眼淚鼻涕口水,我確實體會到「啞巴吃黃連,有『冤』說不出」的滋味,只得暫以搖頭擺手等肢體語言解釋,待膠囊過喉落腹後,急急喊出大人冤枉啊,仔細向他們說明事情原委,即時中止一場濫情的家庭倫理大悲劇。

話說我編報刊的學妹,策畫下期刊物以墮胎為主題,要我央我爸撰寫一篇「中醫觀點的墮胎」短文。當時我便揣度如何向爸啟齒,事前也多次排練適宜的開場白,不過乍見新聞播報女學生自行產子一事,便趁勢隨口搭問,孰料引起風浪。

半刻鐘,我爸便已完成短文。他的細瘦字體頗有書生墨氣,娟秀工整地寫在包藥紙上,實不辜負他的名字——詩文——二字。

中國傳統醫學以「王道」為主,以順應大自然為理念,而非破壞。因此自古以來並無墮胎完整及理想的處方。但有些藥物對胎兒確實有傷害,尤其是懷孕初期,如桃仁、紅花、義朮、赤芍、川七、麝香、歸尾、水蛭、茜草、蘇木等破血之藥材,雖然如此,中藥仍無完整的墮胎藥帖,但不肖之人將上述藥材湊數作為墮胎藥,這點非常危險且不道德,因此在用藥方面應小心謹慎,否則將對人體造成傷害。

至於流產(墮胎)後的調養,中醫的確有其長處,依個人體質不同,大致上可分為:氣虛、血虛、氣血兩虛。若是氣虛,可服用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血虛者可用四物湯和歸脾湯,氣血虛者則以十全大補湯、八珍湯為調養之方。在調養滋補身體時,最好先找合格的中藥醫師進一步診察,確定其體質歸屬後對症下藥,方為理想。

我想起國小時代,每周六下午電視台播出的《中國民間故事》。其中最常出現的橋段,莫過於壞心婆婆與懦弱相公為謀,端給媳婦一碗藥湯,說是安胎,實則打胎。當兼具善美特質的媳婦接過藥湯,鑼鼓聲鏘啦鏗噹敲得緊湊,預告即將到臨的悲劇。我和妹妹在電視機前跳腳,不要喝!他們要害你!可那乖順媳婦不疑有他,一湯瓢一湯瓢地笑飲,像拍康寶濃湯的廣告啜得頂有滋味。不過半分鐘,媳婦遂蹙眉捧心,狀欲嘔吐,雙手癱軟,湯碗應聲墜地,但仍維持氣質且捏起纖纖蘭花指,對準床頭輕飄飄倒臥。身為觀眾,我和我妹向來比演員入戲,我疊聲歎道這下完了,一旦麗娘知曉胎兒難保,定投湖自殺。妹妹亦感同身受,唏哩呼嚕擤涕抹淚,囁嚅地,那碗恐怖藥湯定難喝至極,真痛煞了麗娘!(民間故事的女主角通常命名為某娘)我爸素來穩坐「殺風景」天字第一號的銜位,經他專業鑑定後,一派權威地緩緩道來:各位看倌勿慌且靜,那碗烏糟糟的藥湯,分明是沙士可樂或蘋果西打,你看麗娘飲盡,仍臉紅若桃,笑面春風咧……(後來我發現,我們家人皆具有領銜主演《中國民間故事》的潛力)我始終不知那碗墮胎藥湯的滋味如何。我想應極不可口,光聽聞藥材中雜有水蛭,我料定絕非美味。即使製藥員如飯店主廚,具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對我而言,那潛伏於溪底的吸盤怪獸,和蟑螂蜘蛛老鼠同科同屬,其令人作嘔指數居高不下。

不過水蛭的確專攻破血消癥,用於血滯經閉,瘀血內阻等症,古醫文獻明載其具墮胎效力,故孕婦忌服。《枕草子》中提及的女性避孕藥,是山木藍類、一隻馬蠅及一隻水蛭加以混合,燒成稠糊狀,趁滾熱時吃下。我們亦可從羅莎琳•邁爾斯(Rosalind Miles)的

《女人的世界史》裡,得知歷史上恐怖的女性避孕飲食用品,包括將大量鬱金香、冷水裡的猴腦及鏡子裡的水銀共同燉煮服用;吃死駱耳朵上的髒垢,喝鐵匠淘洗工具的水;或將蛋黃、動物糞便、駱駝口涎、胡桃葉、洋蔥、薄荷、乾燥根莖、海草、破布、鴉片等種種原料塞入陰道或子宮口。羅莎琳為此下了個結論:「說是避孕,簡直是殺人。」

女人的避孕災難史和墮胎苦難史同時也是宗教機制、父系價值、女權運動、道德命題及醫學倫理的浩瀚論爭史。單看避孕、墮胎藥的巫奇、魔秘傾向;單看女人的性與生殖的交叉辯證、反覆質詢;單看女性抵制父權、改寫法律條文的街頭運動,你覺得,女性的身體不斷地強遭歷史窺視、輪暴。

倘若你曾瀏覽各大專院校的BBS版,進入「sex」討論區,應常見有人以「誰知道哪裡的『夾娃娃』便宜又安全?」為題。如果你覺得奇怪,關於那台投進十元硬幣後、透明包廂頂端的小型怪手隨即由你以活桿操縱、任你瞄準鍾愛的皮卡丘或霸王兔玩偶的大型夾娃娃機器,不僅是廉價消遣,同時過濾了電玩潛置的腥色暴力可能,哪來的安全顧慮?

新新人類版的「夾娃娃」,有你所不知道的無謂和殘酷。你得先投入大把千元鈔票,神情嚴肅的醫師便啟動、操控冰冷怪手,手術台上沒有多種選擇,醫師唯一的目標正是小媽媽腹中的無辜娃娃。其實醫師也是受害者,硬是被扯入「夾娃娃」的派對疑雲,尤其還肩負DJ主持人的重任,掌控全場進度。真正的幕後黑手小爸爸,若良心戶頭尚有餘額,便會待在手術房外替小媽媽念佛祈禱。如果小媽媽遇人不淑,可能在手術台上流血流淚的同時,小爸爸主演的失蹤記正進入高潮,更可惡的是又軋上另一檔「愛情動作片」。

在BBS版丟出問題的小爸爸,他那視生命如破舊皮卡丘玩偶的態度,惹毛不少「小醫師」、「小教宗」或「小女權主義代表」。小爸爸張貼告示不久,便招來群眾圍剿。特怪的是,小爸爸的天真腦袋除了性之外似無任何承載,還補問一句,「你們說手術對我女友不好,那誰知道墮胎的草藥秘方?」想必這位小爸爸也深受民間故事荼毒,牢記麗娘還是秀娘吞藥湯倒地的畫面。也許他認定溫和漢藥的品質保證,所以有此一問。我這個「偽郎中」見狀,立即扛起老爸的「王道」招牌(即使中國千年的醫道招牌太過沉重),朝小爸爸的豆腐腦痛砸,更加心疼那可憐的小媽媽。

不過現今有許多勇敢、自主性高的小媽媽,不再是昔日被傳統宰制的麗娘秀娘,不再是八點檔連續劇裡、手術台上的流淚苦命女。我的朋友F,從驗孕試劑紙得知不幸「中鏢」後,請友伴陪同前往婦產科進行墮胎手術。友伴身兼擔保人,在填寫切結書之類的證明文件時手顫盜汗,倒是異常平靜,走趟婦產科像逛超級市場,手術後還不忘繞至中藥行提八珍湯補身。

這種「麻煩事」,小爸爸往往最後一個知道。也許小媽媽擔心,小爸爸聞此噩耗,過敏體質便要發作,相繼出現茫然、慌亂、逃避等症狀,失魂地叨唸「怎麼辦」、「完蛋了」、「媽的夠倒楣」等譫語,甚至反要小媽媽安慰相勸。

「更重要的是,」F強調,「我總有自己的身體自主權吧!」

即使如此,坦白說,我好心疼。當F岔開雙腿,任由夾娃娃的金屬怪手深掘她的柔軟核囊,刮搔然後剝離;當痛楚從身體地心潮湧,幾乎吞沒一切女性意識、女體自主、情慾萬歲等長期以來的堅固建築時,F想些、想起或想要什麼?

我想起那個私購RU486的小媽媽,未經醫師指示便胡亂吞服,頓時被自己的血海包圍。我想起那個倒楣小媽媽遇上糊塗庸醫,一次手術竟未順利取出娃娃,只得再度接受雙倍的身心折磨。然後呢?我不知道,關於她們的苦難故事,你常從社會新聞版的一角瞥見,既無前情提要亦無明日預告,單薄,簡短,如同她們的早熟年紀及早夭生命。

記者如實報導,可你讀來,怎有禱誦女體訃文的悲涼。

那位吝於給愛人情感支持、僅想迅速湮滅小媽媽腹內證據的小爸爸,是否尋到了願意給他破血草藥的商販?

中醫沒有「成人版」的「夾娃娃機器」,也缺乏「娃娃剋星」之類的速食包。如果小爸爸來我家求打胎帖,我爸可能會不動聲色地換成安胎方,外加免費的「王道」公民精神講話兼健康教育指導。屆時,小爸爸接獲的就不是無心跳無脈搏的皮卡丘娃娃,而是頭好壯壯的淘氣阿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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