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女人-論述-立場

 

在男權的中心作戰

卡維波

大專女生志願上成功嶺受訓一事,引發了許多男人在網路和媒體上的反對聲音。不過,由於「男女平等」似乎已經變成道德上的共識,眾男不敢纓其鋒,所以心裡感到焦慮或不滿的男人,近年來在理性辯論上已經不能再用以往那一套保守的說詞,而必須找尋新的說話策略,他們甚至有時還要挪用女性主義的修辭。

對抗女人逐步開展的新生涯實踐時,焦慮男人所使用的說詞雖然五花八門,但是其基本的策略有兩種。以女生上成功嶺這件事為例:

第一是宣稱女生上成功嶺和男女平等無關,或關係很小。這類說法多半認定女生上成功嶺受訓無助於「真正的」或「實質的」男女平等,而所謂的「真正實質」的性別平等則是工作權等等政治經濟的平等。不過,這些所謂真正實質的平等聽起來離私人領域較遙遠,比較事不關己,而且由於它並沒有立即的、劇烈的挑戰現有的道德秩序,因此也容易成為任何人都可以抽象的表達支持的平等。(註一)

但是,女生上成功嶺會和男女平等無關嗎?過去很多人把「只有男生能當兵」當作男權的辯解,而由於這次女生上成功嶺被視為「女人也可以當兵」的宣示,因此女生上成功嶺至少有女性力量的象徵意義。

就運動的推展而言,象徵意義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可以鼓舞抗爭者的鬥志,使統治者士氣低落(註二);它也可以在某些時刻凝聚力量,推動歷史的巨輪;它更是後人可以不斷援引的符號資源、辯論武器。事實上,任何所謂的實質平等的爭取,都必須依靠平等的象徵。

當然,象徵的意義既非自明、亦非穩定不變,它的的意義是需要詮釋說明和不斷使用的。女性主義很激進的一個說話策略,就正是把社會的一些新生現象、新出現的主體,特別是和現有道德秩序矛盾的主體或現象,賦予女權的意義、不斷創造出抗爭體制的新空隙,而女性主義之所以必須要挑戰現有的道德秩序,正是因為這個道德秩序是性別壓迫體制的一部份。不過,這樣的激進策略不但會遭到許多男人、也會遭到不少女人的反對。例如,當那些違反一夫一妻家庭制、違反異性戀、違反現有性道德的「亂象」或新女性主體出現時,也同樣會遭到「這和男女平等有什麼關係」的質疑。

同理,女生上成功嶺可能被說成沒有什麼男女平等的象徵意義,但是婦女運動也可以反問:一群大專女生志願上成功嶺是過去沒有的事,難道這不是向其他女人宣告「女人又多了一條可以選擇的人生道路」的象徵嗎?難道這不是向社會宣告「女人也能」的象徵嗎?男女平等也許不是「男人能,女人也能」,但是女性主義堅持的正是:「當有些女人要學男人、模仿男人,分享過去被男人獨佔的人生經驗,或甚至變成男人時,她們應該有充分的自由和選擇,社會不能以性別為由來壓抑她」。運動者所做的正是要在論述上把女生上成功嶺轉化成促進男女平等的象徵,作為今後可以不斷被援引為女性自信與力量的象徵。所以,否認女生上成功嶺有什麼男女平等的意義,就是企圖奪去女性可用的一件象徵武器,也就很可能變成反女權的策略。

在這次成功嶺事件中暴露的第二個反女權的說話策略則是,以另一個正當的抗爭理由,來全然抹煞女權的抗爭意義,而沒有去積極思考兩者的結合。

例如,有人反對強迫男人當兵的義務役、反對現行的軍事管理方式或階層體制、反對戰爭和軍隊本身、反對給與大專男寶寶特殊待遇的成功嶺集訓制度、反對教育部或國防部的各種措施和資源壟斷…,但是有些反對者卻同時把「女生上成功嶺」打成共犯結構的一部份,而沒有努力積極的去串連出其中可能的激進象徵意義,好讓反對軍事體制也能同時具有性別抗爭的含意。

前面已經說過,女生上成功嶺是個新生現象,這個現象的意義是不確定的,是有待各方詮釋的。女性主義者要把這個現象收編為性別抗爭的象徵,反女權者則想矮化它的性別意義。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上成功嶺的這些新女生主體,她們如何看待自身(保衛台灣的國軍新血、或女權尖兵(註三)、或同志的夢中情人(註四)、或改造軍事體制之前鋒…),會和社會如何看待她們密切相關,因此,女性主義者和反軍事體制者都應當提供新的說話策略來徵召這些女生,而不是一開始就認定她們上成功嶺和反軍事體制或反父權無關。

例如,女生上成功嶺可以在論述上延伸為現代軍事的新象徵:軍隊不再是男人獨佔的、它要有人(女)性化管理、體能身高不再主宰軍事的時代到臨(有圓融智慧耐性、注重細節面面顧到的女性軍事領導人,在現代電子戰爭中指揮前線以體能為戰技的男士兵)…。即使是徹底反戰反軍隊的人也應該看到,逼迫軍隊打開大門讓女人、同性戀、殘障、老人青少年…都能進入、分享權力,而讓軍隊成為一個沒有性/別歧視、年齡歧視、種族歧視…的民主軍隊、全民軍隊,也就是提供機會讓運動者從內部改變父權軍隊的契機。

我們可以批判官方和軍方、批判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批判保家衛國的意識形態,但是我們不應抹煞這些上成功嶺的女生,以及她們提供給其他女人以及反軍隊體制者的可能論述象徵武器。


(註一)換句話說,這類「真正實質」性別平等論述所預設的主體,多是受害女人,也就是遵守了父權體制規範但卻仍然遭到傷害的女人,而非因為取巧或違背性別規範反而得力壯大愉悅但卻遭打壓的女人;很明顯的,後者立即威脅了道德秩序,不能被許多男男女女接受,但是另方面,受害女人則有正當性,所以可被抽象的接受。

(註二)過去很多幼稚的男人相信男女不可能平等,就是因為男人可以打仗、賣弄那點肌肉之類的事,現在他們發現有可能某些女人至少比某些男人射擊的準、更會作戰、做的伏地挺身更多,在戰爭中做他們的上級指揮,這當然打擊到他們「雄」糾糾的士氣;國防部硬是要藉著不准震撼教育來否定女兵和男兵一樣夠格,恐怕就是出於要保護這種幼稚男人的脆弱信心。當然,「男女應該平等」和男人當兵、女人生育之類的事沒什麼關係,可是現在女生上成功嶺一事,在目前有這些幼稚男人的社會脈絡中,當然可以被建構成一個有性別平等意義的象徵。

(註三)這些女生也許不是看什麼女性主義理論書的人,但是根據報導,很多女生確實採用了男女平等的修辭來描述自己的行動。

(註四)在刻板印象中,想當兵的女人被當作男人婆,沒有性吸引力,所以如果她們可被情慾論述建構為有吸引力,就會產生另一種效果。例如,有幾個成功嶺女生長的很T,變成許多婆的夢中情人;成功嶺也可以變成拉子(les)天堂,很多羅曼史發生了(寫一部這樣的小說)。據報載,現在許多人替兒子徵求媳婦,都指名要上過成功嶺的女生,但是用的不完全是進步的說詞,我們應當提供女權的話語來講述表達人們對成功嶺女生的性吸引力感覺。另外,我們也應該去挖掘原來已經在當兵的職業女軍人,她們的歷史、情慾、性別角色、事業上的困難或快樂。

軍隊的權力體制不但恐懼性別,也恐懼性(情慾),軍隊的恐懼同性戀之所以嚴重是很有道理的;所以將軍隊色情化,(例如,以圖片、小說、論述、空間的隔離和遮蔽、偷竊(窺)狎玩和隨之而來的紀律管教等等,將軍人男內褲、公共浴室的男體變成性對象或性客體),絕對是顛覆它的策略之一。有人不滿這次成功嶺女生的內褲被遮蔽、和洗澡的特殊待遇,卻沒看到如何利用與轉變這樣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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