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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吳吟之與吳大猷母親相當神似,使吳大猷一見她,就有了一種稀有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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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猷與妻子阮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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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猷兩歲時的照片。一九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吳大猷出生於廣州。母親關嘉娥,廣東開平縣人,為清朝按察使之女。其父吳國基,為一九一年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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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摯愛》
吳大猷和他的秘密女兒吟
【2001/05/16
聯合報】 丘宏義
●「把斷線風箏拴在地上,使其能高揚的吟之,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吳大猷和吟之一起去廣東時,吳大猷說的話。
●「一個風箏必須要被一根繩線拴在地上,才能高揚。」
——葆之語
邂逅相遇,成為父女
是一九六八年六月吧?也許不是。其實是甚麼時間都不要緊。有人說在火車上首次邂逅認得,有人說不是。其實甚麼地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兩人的確見了面,互相認得了。
這次邂逅後(如果真有這次的邂逅),下一次的見面就在六月十七日,在台灣某大官員家中的聚會。這個聚會中的主要節目是打橋牌。吳大猷一見到了吟之以後,似乎就發生了一種特別的感情。吟之當時是一位二十四歲左右的少女,纖高、天生麗質、氣質可愛。是一位人見人愛的麗色女郎。可是吳大猷被她吸引住的原因大約不會是因為她的天生麗質。按照葆之的說法,吳大猷一生中對一般的女人並沒有特別的興趣。而從所有方面的跡象來看,他一生中和他最親近的只有三位女人,一位是他的母親,一位是他的妻阮冠世,而第三位,也是把他這個「斷線風箏」拴在地上,以至可以繼續高揚二、三十年的就是吟之。吳大猷從來沒有說過為甚麼他被吟之吸引住,而非要她變成他的女兒的原因。只有一個很間接的線索:一位從大陸來的吳家親戚,一看見吟之後,就說:「你真像我的姨婆(吳大猷的母親)呀!」是否吳大猷真的是因為很想念他的母親,而對只見過一次面的吟之發生了愛慕的感情,我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我們只知道吳大猷對他的母親的不幸去世,一直都感到非常哀慟。而所有的跡象也都指向這一點,吳大猷是位感情極重的人。他去世後在他的房中,可以看見許多留下不值錢的往物,一張紙、舊雜誌等等。
「他一見到我,就要教我打橋牌。景惠,是不是?」旁邊坐著的詹景惠(吟之的密友,她的職業是護士)覺得好笑,加上幾句,說:「大姐(指吟之,下同)還覺得那麼奇怪,要教我打?」可是吟之還是讓吳大猷教她橋牌了。在這場橋牌局以後幾天,吳大猷就告訴吟之他們之間有「緣」。「我爹地(daddy,吟之對吳大猷的稱呼,下同)認識我幾天之後,他就(告訴我他)覺得我是他家裡的人……他覺得就是女兒……第一天他就覺得是。因為有人說我跟他的媽媽長得有點像。」(吟之語)
吟之當然覺得很奇怪,真有這種事——才第一天見面就覺得她是他家裡的人。非但如此,就在同一天——第一天,吳大猷還問吟之要了她生辰八字。之後,吳大猷再次地去算命。還不止看一次的命。「他聽說在香港有一位喝咖啡的太太,說可以從喝咖啡算命,從咖啡杯上可以看到一個人的前途及將來。然後回來以後,我們再去關西去摸骨。這位摸骨先生還寫了一張單子,說她就是你們吳家的人。後來再找一位叫做仇慶雲(的算命大師去算)。我還記得很清楚,三個人算定說,我絕對是吳家的女兒。後來葆之也承認說,我們家裡曾經(說過)要收養一位女兒。……我們的認識也真是個緣分,我爹地也這麼講,為甚麼冥冥之中,整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為甚麼偏偏就是我?後來有人說,我長得像他的母親。可是我不知道……我們去算命的時候,非常奇怪,算命的還(對他)講,你的晚年一定要靠她……所以我爹地有一封信就講說,『算命的說我可以活到九十幾歲,而我現在才七十』。」(吟之語)
放棄原有的家庭,進入他的生活
可是台灣發布謠傳的本領真是厲害,捕風捉影的技巧高極了。「當時我才認識(他)幾天後,還沒有幾天,很短的一段時間內,就(鬧得)滿城風雨……開始攪得不得了。怎麼困難會這麼重重?把我爹地嚇壞了。」(吟之語)這個恐懼也許是後來為甚麼吳大猷把和吟之的父女關係隱瞞,多年不為人所知的原因。
有許多人不相信他們的情操是純潔的父女關係。「對了,別人都戴了有色眼鏡來看。嗯,真是單純的父女關係嗎?」(景惠語)可是吳大猷要和吟之建立父女關係的心意已定。他找了他的好幾位朋友來幫他的忙,其中有和他在西南聯大時共住在茅屋避難所中的毛子水教授。毛子水是簽字「領養」吟之為女兒的證人中的一個(其中還有一位尚健在)。通過台灣法定的手續後,吳大猷把吟之正式地「領養」為女兒。經過算命的「算筆畫」的數理命學研究後,取了吟之這個名字,以和葆之相配合。
因為上面說過的「滿城風雨」這件事,吳大猷決定把領養這件事保密。這個保密一直到八0年代以後才開始慢慢地曝光出來,起初也只有幾個人知道,後來在吳大猷重病的時候才完全曝光出來。這件事的保密過程中,付出代價最大的是吟之。她犧牲了幾乎所有的社交生活,可能有的家庭生活,把自己的生活限制在一個非常窄小的圈子中。以後要再談到這點。
為甚麼吟之會放棄她的家庭而進入一個陌生的人的生活中,成為這位陌生人的女兒的原因,她一直沒講出來。似乎她的家庭中兄弟姐妹很多,小時候也未真正地得到過生父母的愛(可是後來從吳大猷處她卻得到了非常深摯的父愛)。她的家庭對領養這事並不贊同。最後她的生父(已歿)在領養證件上並未簽字。從種種的跡象看來,阮冠世(吳大猷的妻子)也不知情,因此後來阮家在大陸的親戚對領養這件事很不同情並有意見。至於葆之,是他於八0年代中回到台灣「重建和父親的關係時才知道的」(葆之語)。雖然葆之說不知道他的母親是否耳聞「和女人有關係」這個謠言,可是,即使耳聞了,大約她也暫時會把這事擱在一邊,因為按葆之所說的,他母親的一個長處就是能專注在一件她認為最重要的事上,而把其他的事都撇開。而當時她最擔心的事就是她自己的健康狀況。可是阮冠世不知情領養這件事,卻一直都牽掛在吟之的心上。她甚至於還擔心到她在法律上的合法地位。我想按吳大猷的婚姻關係,也許不向阮冠世說也罷,因為很難解釋。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當局人滿意的結局,就好了。可以引用英國十七世紀偉大戲劇家莎士比亞的一個戲劇名來作比喻,《結局好,就好》(All’s
Well That Ends Well,台灣已去世的英文大師梁實秋譯為《皆大歡喜》)。
困難重重
摯愛心也重重
就在他們祕密地建立了父女關係之後某時,第一次的考驗降臨在吟之的身上。有一天,一群穿了便裝的陌生人來到她的家中。自稱是安全機關的某單位,來檢查。他們翻箱倒櫃大肆檢查一陣,查無所獲後,就離開。到現在也不清楚這些人來自何單位。在七○年代,還有不少不知所屬——意思是政府對人民隱瞞——的單位,一發現有蛛絲馬跡的可疑現象,就可以不經過任何法律的手續,去任何人的家中盡興搜索。如果要抗議的話,輕則把家中的器皿、衣箱衣物亂加破壞,重則失蹤;幸運的過了一陣子才放出,連關在哪裡、被哪個機關抓去的,都無從知道。當然,偶爾也中了一、兩次的獎——在五0年代,有一位邊疆的民意代表娶了一位年輕的女子為妻,後來發現這位女子是大陸中共的間諜。可是在大多數的情形下,都徒勞而無功——也許這些人的業績是看在某一時間內,他們去搜索過多少人家,也很難講。可是這些的非經法律步驟的搜索,往往給當事人帶來嚴重的身心創傷。「把大姐給嚇死了……(原因呢?)伯伯(指吳大猷,下同)是高官吧,因此懷疑大姐的身分是來幹嘛的。哎,一位平凡的小女孩(按:吟之是在台北土生土長的台灣省籍人,因此她是中共派來的間諜的可能可以說是幾乎等於零),(這些人)來幹嘛呢?那時候伯伯身居要職,所以大姐也很害怕。那時他們覺得啊,有這麼多的麻煩,又不能正式地瞭解,瞭解他們的關係是(真正的)父女……有理說不清嘛!在那個封閉保守的社會,他們(吳大猷和吟之)覺得這樣也很好,(如果)暴露在大家的眼前,只是會受到更大的傷害。別人的一句刺耳話,他們的傷口要縫好久(景惠語
)/這是詹姐一直跟我爹地提到的問題。我爹地跟她講,是不是會使別人更容易地產生更大的困擾呢?別人不瞭解(吟之語)/別人背後冷眼耳語一大堆(景惠語)/我爹地保護我,也不願意我接受這些(困擾)(吟之語)/所以這幾十年來他們二人的日子就這樣地過了(景惠語)。」
吟之並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可是天生穎悟,有極強的意志和向上心。她知道吳大猷對她的時間的要求很大,因此儘量陪伴他。可是,吳大猷也感到,因為吟之沒有她自己的事業,因此「可能沒有在事業上的成就感。在這一段年輕的時光,日子怎麼過?伯伯要大姐念書,學英文、哲學、彈古典音樂(鋼琴)、聽音樂,還有運動。大姐從這些上得到許多的快樂和滿足。」(景惠語)至於學英文,起初吟之從電台教學的英文開始。可是不久就嫌電台教學的程度不夠,因此自己去自修。她下了決心去讀培根的原文。以從電台學英文的基礎,要去讀培根的原文,這是談何容易的艱難工作。首先,在文字方面,許多句子的構造和現代的不同。就如一位母語非中文的外國人——老外——在學了中國的口語後,要想自修去念懂中國古代人寫的文言文一樣的艱難。第二,培根的寫作牽涉到許多的哲學(他的哲學自成一派,稱為培根哲學),如果要瞭解,還要去瞭解和培根哲學有關的哲學。經過一段苦苦的掙扎後,她達到了她的意願了。吳大猷對於這一點感到非常的欽佩。在一封給吟之的信中,他特別地誇獎她的意志及穎悟。吳大猷去世後,葆之以英文寫了一篇〈記憶父親〉的文章。初稿則是吟之翻譯出的。葆之寫的英文帶有相當深的文學意味,普通英文程度的人還翻譯不出來,由此可見得吟之自修來的英文程度是相當的好。在學英文的時候,她又去學鋼琴、古典音樂。在學琴時,每日要花不少時間去練琴。後來她不時把她彈的鋼琴錄音,給吳大猷聽。有時她練習的時間長達七、八小時。長久之後,她的脊椎骨受傷,醫治多時才好。到現在宿疾還是不時發作。
「伯伯有一天說,他最後最大的快樂及精神上的安慰,他這個女兒佔了很重要、很重要的地位。他有他在學術上的成就的快樂,但是我覺得在親情上或者任何感情方面,這個女兒是他唯一的支持。我自己這樣覺得。可能他有他自己在學術上的成就,或者他有一些同行內,大家共同share(分享)的東西,如物理或學生,或者伯伯在事業上有一些他的另一面,但是在屬於感情的東西這一方面,真的伯伯和大姐之間(的父女情摯)可能是唯一無法被(任何其他事物)取代的。所以外人才無法理解。有時認真地想起來,他一個人在台灣二、三十年,沒有親戚,沒有家人……一位老人家,心情上一定會有不健全的地方。而他能這麼快樂、這麼健全,一定在某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慰藉。我覺得吟之在這點上面扮演了很大的角色……如果沒有吟之的話,他在台灣不可能維持這麼多年,而且不會做出這麼好的事來的。生活的品質也不會有這麼好……」(景惠語)
兩人對彼此
付出百分百的愛
吳大猷住的地方,是個政府辦公的大樓。在五樓上,有兩間大房間撥給吳大猷去住。一間中有小小的盥洗室,是睡房;另一間則堆滿了書籍,是吳大猷的書房兼會客室、餐廳等等。在這裡他住了二、三十年。樓下進門的地方有警衛。這大樓本來是給科學輔導會用的,輔導會撤銷後,就被其他的機關用,可是吳大猷的住所一直沒有變過。
最近五、六年來,這間書房就是吟之來拜訪吳大猷的地方。吳大猷從中央研究院院長一職退休後,不再有公家配車,且年事已高行動較為不便,吟之就利用週末、假日來這裡陪吳大猷。這裡不時有朋友來訪,最頻繁的訪客之一就是詹景惠。「爹地最喜歡景惠,因為她很單純。我們對她不時來用餐都覺得很歡迎。我們兩人從不吃飯的,可是景惠的先生要吃飯、吃肉。所以每次他們要來的時候,一定要先通知我們,就在餐餚中加肉和飯。這不是我們要他們感謝,爹地做事非常considerate,體諒到別人、想到別人。我常常跟景惠兩個人坐著聊天,我爹地非常平靜、滿足地,一個人坐在那裡,(可以坐上)幾個鐘頭,一句話都不講,看著我們。有時會站起來,剪剪貼貼、翻翻抽屜,切水果給我們吃。他告訴景惠,你陪著她(吟之),我很高興。他叫她要常來……可是不允許別的朋友這麼做。他會覺得我的電話講得太久了。」(吟之語)
「我們可以這樣一直講話講話,不理伯伯。伯伯也不問答,也不插嘴,也不聽。他有點重聽。他做他的事。有時我們用台語講,他聽不懂,也不在乎,無所謂。他切水果,做他的事。我問大姐,是否很不禮貌?他說一點也不會。」(景惠語)「他的意思就是要有人陪著他,而我就在他的眼前。」(吟之語)
吳大猷住在公家的地方,他不願意有人說閒話,因此每天晚上九點左右,一定要吟之回去她的家。日日如此。「在最初二、三十年中,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加在一起,可能連一年都不到。我不相信有一年……後來他在九十歲時病的時候,需要人照顧(我才搬來住)。對面房間住了一位江小姐,她有一張空的小床。我說我就不要回去,在隔壁住,陪你。他說不要,『我住在公家宿舍,人言可畏』,後來我就包了一輛計程車,每天九點走……到了八點鐘的時候,他真可憐,不斷看鐘,到了時候就怕我走,可是又不能不讓我走。然後走的時候,就說,明天早一點來。又問,明天甚麼時候來。其實我整天都沒有事。問他為甚麼,他總是說,這是公家的宿舍,應當回家,因為人家會講話……」(吟之語)
「伯伯年輕的時候,她是他的女兒、女伴、看護。伯伯愈來愈年邁,他老人家的心情愈來愈孤單、寂寞,也許覺得日子一天天地短少。他很怕失去女兒,怕快樂的時間愈來愈少。所以有些時候他很矛盾,他怕她太遲回去會有危險,而太早回去又捨不得。八點就開始走來走去,坐立不安。快九點了,女兒要走了,可是又不能不讓她走,他怕人家講話,又怕太晚危險。回去後還要再通電話:你到家了、晚安、睡覺;你睡著了嗎?消夜吃了嗎?門鎖了嗎?都互相問。只有三兩句話:我睡了、吃飯了,就掛電話了。他們不會拉拉雜雜地講得很多。他們的生活,沒見面就像見了面一樣。用這個方式過他們的生活。我也常常想,為甚麼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呢?可是他們就這樣地相處。」(景惠語)
從吳大猷觀點來說,也許這是第一次他可以開放地講他愛某人。可以以真摯的感情去愛。「我常常用百分比來描寫我們之間的感情……我一直告訴爹地,他給我百分之九十五,我只給他百分之五。」(吟之語)旁觀者清的景惠不同意:「你百分之百的生命是奉獻給爹地伯伯的。」「可是等到我的爹地去世以後,我才知道我給了他百分之百。」(吟之語)她對她的愛下了這個定義:「我覺得他對阮冠世很好……可是我覺得他對他的太太阮冠世是一種年輕人追求的愛,我現在對他的是一種不同的愛……他跟他的太太間完全是一種夫妻,男女夫妻的愛,跟我和爹地之間不一樣。老實講,我跟我爹地之間的愛要更profound——寬廣些。不是單純(普通男女間)的愛……有時我們吵架,我說我要走了,可是只走到門口。我爹地管我,我會同他爭吵、生氣……可是我可以說這麼一點:我爹地天性非常善良,所以他對阮冠世這麼地好。今天他收養我,對我很好。如果他收養詹景惠,他也會一樣地對她好。他就是這樣個性的人……這就是他做人的偉大。」(吟之語)
●「為了父女摯愛所作的犧牲,我們只能從愛中去瞭解愛。」
——愛爾蘭作家愛莉絲•莫朵(Iris
Murdoch, 1919-)
吟之認得吳大猷時,時當二十四歲,天生麗質,正是在她青春的花開放的巔峰。哪一位少女不懷春?「其實我內心裡何嘗沒有人性的一面呢?I
am a human being,(我也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人)但是我不能對爹地說,我這樣很辛苦。如果這樣講,他會覺得很難過。」(吟之語)「當時伯伯要大姐念書,學英文、哲學、彈古典音樂、聽音樂、運動等等。大姐從這些上得到許多精神上的快樂和滿足。但是因為大姐的身分(及把父女關係保密的原因),她交朋友也不太容易。可是大姐覺得也沒有甚麼遺憾,她覺得她從伯伯處這邊得到很大的快樂。也曾經有過追求者。我想說,這麼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女,不可能沒有追求者的。伯伯也知道這位追求者,是國外一間名校畢業的醫生。曾經交往過一陣子,感情已經建立到要談及婚嫁的程度了。他向大姐求婚,大姐去問伯伯的意見。伯伯當時的意思是,要大姐自己去決定,看大姐自己的意願。大姐一想,要是這麼一嫁到美國,伯伯一個人留下來怎麼辦?她放心不下,想了又想,考慮再考慮,因此讓這位男士在美國等了又等。最後這位男士在美國等不下去了,就離開了。大姐說,當時她實在放不下心,如果去了美國,她有她自己的家庭,而且隔了這麼遠,伯伯就會變成一位孤獨的老人。那兒她又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不可能全心照顧她的爹地。伯伯在台灣早已有了他自己的事業及工作(也不可能去美國)。她放心不下,也捨不得。以後就習慣了,習慣成自然。在這裡大姐也很快樂,生活上很好,衣食也無憂,不愁沒有人照顧,因為伯伯很照顧她,而且給了她親情上的滿足。她覺得在伯伯這裡,跟他相處得當,因此在她的心中,婚姻就不佔有最重要的地位了。他們二人在精神上有多方面的滿足;伯伯很喜歡大姐在他的身邊作伴,或者聽到她的聲音。看她OK(沒問題),心中就快樂了。後來我也想過,伯伯會老,會比大姐要早一步離開。大姐後面的生命這麼長,她怎樣過?朋友又少,又沒有其他的家人。其他屬於大姐那邊的家人早已疏遠了。這三十餘年,大姐跟伯伯來這邊以後,就會跟她那邊的家人愈來愈疏遠了,也沒有甚麼往來。(我覺得)伯伯有點鴕鳥的心態:他們生活很好呀,去想那麼多幹嘛?如果大姐真的踏入某個婚姻,生活也不見得會比現在的更好。誰曉得?婚姻生活中一定有摩擦、有不快樂、有煩惱、有痛苦,而他們現在多好!生活沒有任何方面的問題,精神上多快樂。他們過的一年要抵人家十年哪!」(景惠語)
愈到晚年
對吟之的依賴愈深
隨著吳大猷年歲的增長,他對吟之的依賴性也愈來愈大,到了晚年的時候,「伯伯對大姐的依賴性到了sick(病態)的地步。有的人會瞭解,可是有許多人不瞭解。最後(到了伯伯病的時候),有一、兩年,足不出戶。有時(大姐)覺得無聊,就跑到後面辦公室跟員工聊天,才五分鐘,伯伯就生氣了。『叭』聲按個鈴,你去了哪裡,這麼久。下樓去拿報紙,也『叭』聲按個鈴,你在哪裡,怎麼會去那麼久。可是只有五分鐘而已。他要大姐一時一刻都不離開他,不能離開他的視線。」(景惠語)而吳大猷不時有訪客來,一來,吟之就不得不「迴避」。有一次記者來訪吳大猷,吟之正好因事出外不在。回到吳大猷住的大廈時,樓下的警衛告訴她有記者來訪,吟之就沒進去,在樓下的一間會客室中等。記者走了以後,警衛忘了告訴吟之,因此她就在那裡乾等。「我覺得他們一直在談話,不好去打擾。結果爹地心裡一想,兩個鐘頭不見吟之,不好了,他就報警,說女兒被綁票了。警察大批人馬來的時候,我還坐在那裡,我爹地從門中走出,叮叮咚咚地走來走去,走個不停。管事的江先生問甚麼事。爹地說不好了,小姐不見了。江先生說:『老師,小姐就在這裡。』我爹地還問我,為甚麼不進來?我說,因為你有客人。」(吟之語)
這種的迴避還不止一次。有一次,有位訪客來,吟之正好在吳大猷的寢室中,只好躲在斗室大的盥洗室中。這位訪客也不知就裡,只看見房中有人影一晃,就不見人影了。這位訪客有事和吳大猷要商談,一談就談了兩小時,吟之就在這斗大的盥洗室中枯等了兩小時之久。吳大猷去世後,我和這位訪客談起這些躲躲避避的事,他才想起有過這麼一回事。可是這還不是最難受的枯等。「我最難受的時候是農曆年的除夕。每一年的除夕都有晚輩的學生請爹地去他們的家去過年。在台北,台灣全民團聚之際,我卻是最孤單的時候。我記得有一年的除夕,爹地去別人家過年了,而我只好在台北冷清清的街上一個人踱了兩小時多的步。當時下的是濛濛細雨,似乎老天爺也對我表示同情。」(吟之語)
唯一給吟之的慰藉是吳大猷的摯愛。把兩人繫在一起的不是「領養」的證書,也不是同生共死的患難,而是雙方一生都在追求而最後才得到的,精神上的摯愛。這種愛無法描述,這種的愛有點像葆之寫的詩句中所提到的:
你微笑我也微笑,你大笑我也大笑,你哭時我也哭。
我對你的愛,使我也能為你感覺,共享你的喜悅,共分你的痛苦。
對你的感覺的意識,要比我對我自己的,還要更敏銳和深刻。
吳大猷寫給吟之的信很多,可是其中最能表達他在不能沒有這個摯愛,和在保密之間,難以兩全的矛盾心態,是下面幾句:
「別人知道了,誰會同情?祇有對我們產生困擾,不會增加我們的寧靜……那更不易處置了。你我礙於環境、法律、人言,一時還是隱瞞的好。」
由於要把他們兩人保密的原因,吟之的生活圈子非常窄。她已經和自己一邊的家人疏遠了,美國那一方面當然不可能會有任何的接觸。而她又不能進入吳大猷的社交圈子中去。她說,她只知道從她在新店的居所到吳大猷的居所這條路,其他的地方幾乎全沒有去過。「景惠你知道,我三十幾年沒有離開過台北,也沒有出過國。他講得好,你出國嘛,反正只去五天。你只去五天,我會放得下心。你想一下,我在這個地方才兩個鐘點不見人影,他就去報警,我出國去遊歷,那怎麼得了?所以我根本不敢出國。」(吟之語)
●「吟之是大海中的一片浮木,沒有這片浮木,伯伯就活不下去了。」
——吳大猷和吟之的摯友詹景惠語
葆之提起,他在他父親的生活中只佔一小滴,因為他很小就離家。葆之說他到了八○年代,他母親去世以後,才再次回到台灣,主要的原因是去重建他和父親間的關係。從所有表面的跡象看來,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似乎很平淡,可是在內心中吳大猷對葆之的感情卻非常濃厚。在所有學生及其他人的面前,吳大猷很少提及他和阮冠世在家中的事。可是按他和吟之之間的對話,吳大猷似乎有難言之隱。
「我是在一九八三年來台灣的時候,才知道有吟之這個人。」在二○○○年的九月,他父親去世幾乎半年後,葆之這麼說。他說時的口氣仍然帶有一點驚訝。大約吳大猷也沒有把詳情告訴葆之,因此一直要葆之去臆測、去搜索。大約一直到了吳大猷去世前後,他才搜索到他的答案。
在一次的閒談中,「他(爹地)後來也後悔,以前沒有跟葆之多花一點時間。」(景惠語)為甚麼呢?景惠和吟之都想知道,可是吳大猷說得很少。吟之問他,可是吞吞吐吐地說出幾句。「不是他,而是葆之不接受他。」(吳大猷語)「……他很難過……一開始他要講的時候,被打了岔,以後就不說……他說沒有人會瞭解跟同情,沒有人會接受,也沒有人會知道內情……」(吟之語)我們只能臆測,為甚麼要等到吳大猷後來臥病的時候,才建立了很深的關係。如果沒有建立了這種有深度的關係,葆之就不會寫出這段極為摯情,表示出對父親有深度體諒及瞭解的文字:
「當我再去追懷往事,再重新看一下在這二十年中我父親的生活如何地轉變,包括他和吟之之間的關係。(在這種的透視下)父親對母親的感情和他對吟之的感情是否一樣(深)的這個問題,特別是在這過去二十年中的感情,似乎都不重要,毫不相干了。即使是像我的父親這樣的一位純潔的教育家,仍舊需要一個錨,一位能把他『這個斷線風箏的線拴在地上的人』,使他能和人類的社會繼續地聯結在一起。」
這段話分明說,吟之就是這麼一個能把「這個斷線風箏的線拴在地上的人」。如果沒有深度的體諒和瞭解,不可能寫出這麼真情的文字。
●「愛有七百支翅膀,每一支都能從最高的天穹延伸到最深的地穴中去。」
——古波斯神祕派詩人魯米(Rumi,
1207-1273)
到晚年的時候,吳大猷多病。除了糖尿病之外,還有高血壓。「他不愛運動,我們為了健身,逼他走路。他還是出去走路散步。他懶惰,我們兩人逼他散步。」(吟之/景惠語)「我經常覺得,如果我爹地走了,我就完了。其實當時我就怕……他常常生病。有一次去榮總檢查,發現肺上有黑點,說是癌症,因此趕快去美國再檢查。檢查出說不是……那時候我爹地常常血壓高。你(景惠)知道我爹地這個人,聽到血壓高就緊張,我就跟他講,當你高的時候,請你安靜,我們來處理。血壓一到二百以上(正常是一百二十),他臉上表情立刻緊張,馬上跳到二百十。有時他講的話會刺激我,常常怪我。我想他老了,就說,請你不要跟我講這些話,我很受不了。你能不能講些好聽的……有時他的血壓升到二百二十,我只好騙他。有時用些針刺的方法來治療,可是到了二百以上,我就不敢處理了。我偷偷地打電話,第一先找熟的醫生,第二就叫他再double
check複查血壓,看看怎樣。他發現(我打電話)後就會很緊張。我自然生氣了,說你這麼一緊張,會更糟了。等個二十分鐘再說,看到底怎樣,不然我們再到醫院去。結果通常一個鐘頭以後(血壓)就會慢慢地降下來。我爹地九十歲以後,身體變化很大,非常多病。有時一看他發燒,怕他腳冷,就給他穿襪子。我就怕他死掉……他每個月都要看病。藥拿回一大堆。我們回來後要配藥,每天他吃不同的藥,要小心,因為有的要四分之一粒、二分之一粒、要切片、要幫他打insulin(胰島素針),早晚各一次。」(吟之語)
到了九0年代初期,吳大猷常常入院,「每一、兩個月就要入一次院。醫院說你老人家在醫院中要人照顧,如果不請看護,就要有家人來,在床邊上陪。那時他才准許大姐留在醫院的床邊陪。後來覺得多舒服,那覺睡得多安穩,而留女兒在邊上,也沒有甚麼呀,天空一樣藍,世界一點也沒變。從此就不要女兒走了。」(景惠語)「第二天出院回家,我沒有換洗的衣服,我對爹地說,我要回家了。他說,你回甚麼家?就住這裡。從那天起,我就搬一個板子,就睡在板子上……不是有張雙人床嗎?可是我們不能睡在一起,因為一個人一動,另一個人就不能睡。我就拿了茶几,放上板子睡在邊上。後來聯經書局的總經理來訪,看了,很不忍心。他後來就說,送你們兩張床。我們才有兩張分開的床。自從他病的那一天開始,直到現在,我就沒有離開過廣州街。有二、三年了,我就沒有離開這裡一步。後來到大陸去,他那時的身體已衰了,在大陸上也發過一次病,不過好在沒有發生問題。這次終於達到了他的心願,要帶我出國。我三十幾年都沒出過國。」(吟之語)
在加護病房時,寫下:「I
love you.」
「因為有過一次生病,大姐更恐慌、更緊張,許多事情大姐非常小心,看顧得無微不至,小心到我都不知道怎樣說的好。水是冷的還是熱的?衣服要加一件,還是要脫一件?襪子要穿要脫?……她非常專誠,真的無微不至。看他的眼神、看他的皮膚,一個touch(一摸),大姐就知道伯伯現在好不好、狀態怎麼樣、甚麼時候要用藥、幾點鐘要吃甚麼。我是當護理的人,都覺得上下半點鐘沒有關係,可是大姐非常小心,說差半個鐘頭有關係。她一定要拿所有的資料仔細看,不能有任何的失誤。她覺得伯伯禁不起任何的失誤。我看她照顧伯伯,我心中很感到慚愧,就回去看我的爸媽。」(景惠語)
「後來伯伯病得很嚴重,就進入加護病房。加護病房有一陣子夜班有人,可是他(伯伯)還是捨不得大姐離開。可是加護病房也有加護病房的規定;大姐是家屬,不能留下。大姐放心不下伯伯,支持到九、十點,等伯伯睡著了,看護來了,交班後才離開。回到家(吳大猷居所)後,還要同看護通一個電話,確認這時候的vital
sign(生命特徵,如心跳、脈搏、呼吸、體溫、血壓等)怎樣,大姐才放心。然後早上五、六點時又步行過去到台大醫院。有時,有甚麼事的時候,她睡都睡不穩,半夜會直接打電話給護理站,問情形怎麼樣,希望看護能定時打電話給她回報。她是睡得很短而淺的人,只需要回來躺一下,因為在那裡(醫院)沒有地方躺,而她的脊椎又受過傷,撐不住一天十幾小時的站立。早上五、六點又再過去。」(景惠語)
這時,吳大猷已經醒醒睡睡,有時講話講了一半,就睡著了。後來不能講話,就用筆寫。他最記掛的就是這位女兒。寫他如何愛吟之。有幾句錄在下面,英文寫:「I
love you」。寫吳吟,「之」字都寫不下去了。結果寫:「My daughter, my dear daughter,
I love you,」(我的女兒,親愛的女兒,我愛你。)有一次寫:「我這一生對你很虧欠。」「他覺得他對吟之很虧欠,可能是放心不下,他一走後,吟之怎麼辦?」(景惠語)
他們二人之間的生活的確很快樂。可是,「痛苦的時候是伯伯去世以後。生前沒有受到的痛苦,現在全來了,一乘十倍地來了。三十年中沒有痛苦,現在全來了……。我以一位朋友的立場,也只能常常來看她(大姐)、安慰她。」(景惠語)有一陣子,吟之很消沉,最消沉的時候是她爹地剛去世的時候。回到爹地的居所,一看衣物猶在,而人事皆非。這時候,景惠變成了吟之的救生艇。景惠常常去看吟之,和吟之討論。「她時常告訴我,跟我討論很多種的死亡方式。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還去找過別的朋友,去問說,如果有一位朋友想死,我怎樣去救她……可是大姐說,你們不會怎樣呀,你們有你們的家庭。你們最多『喔』一聲,說吳吟之走了。我只能說,你這樣子會使我們活在世界上的人會有許多的罪惡感,為甚麼我們這些瞭解你的人,就救不了你,拉不住你。大姐說,這世界沒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理由、價值和意義……我希望她能找些事做,她沒有興趣,她無所謂呀,覺得不重要,不在乎……我想說,有甚麼團體可以讓她參加,但是我知道有點晚了,因為這種事是不能臨時抱佛腳的,因為她平常就沒有踏出去外面一步參加團體生活,她的生活圈子就是這幾個朋友……」(景惠語)
可以慶幸的是,吳大猷去世一年後,經過許多外界及許多朋友們,特別是景惠的鼓勵和安慰,吟之已經開始脫離她那時非常消極的心態,走出這個沒有牆、沒有鐵門,把她的心關入的監牢。我們祝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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