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蕤言論"受害者"紀事 徵文活動
投稿三號＿還我看人獸大戰的權利
曾在九年前高喊「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的中央大學教授何春蕤，
前陣子又成了新聞焦點人物。
只是這回，何春蕤恐怕笑不出來了。因為她涉嫌在網路上張貼人獸交圖
片與「完全獸交手冊」的網站，立委帶著律師，聯合宗教、婦幼與一些
家長團體，一起到台北地檢署控告她觸犯刑法散佈猥褻物品罪，部份家
長進而要求教育部下令中央大學將何教授解聘。理由是，網路的公開性
質造成人獸交圖片資訊完全未設防，任何未成年人皆可自由進入觀賞，
勢必對兒童與青少年形成誤導。而人獸交的圖片十分不堪入目，若缺乏
判斷力的未成年人任意模仿，將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因此何春蕤是
「以學術之名行色情之實」，應透過司法加以查禁與處罰。
這真是個「重鹹」口味的議題。然而，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神鵰俠侶與麥迪遜之橋
讓我們按照上面的理由，一起來「照樣造句」。
你看過《神鵰俠侶》嗎？楊過與小龍女的愛情打破禮教大防，已穿越時
空成為海內外華人共同的交流語言。不過，小說中楊過與小龍女大談「
吾愛吾師」，勢必對兒童與青少年形成誤導，缺乏判斷力的未成年人若
任意加以模仿，將忙於與老師談戀愛而不顧學業。因此金庸其實是「以
武俠小說之名行宣揚師生戀之實」，更應加以查禁與處罰。
同樣地，賺人熱淚的電影《麥迪遜之橋》，可能灌輸學生錯誤的婚姻觀
念，破壞一夫一妻制的固有社會價值。而聽過二十四孝中「嚐糞事親」
的感人故事，學生會不會在生病時，真的去嚐嚐自己的大便是苦是甜？
熟讀李昂《殺夫》的女學生，是否會讓所有的男性敬而遠之？
換句話說，「接收內容 => 就會加以模仿」的思考模式，恐怕有邏輯過
度跳躍之嫌，更會將許多文學、藝術領域的經典作品蒙上污名。固然有
些少年案件在犯罪偵破後，坦承作案手法是學自電視劇或社會新聞報導
，可證明言論內容確實會對接收者產生影響。然而，這足以作為禁止的
理由嗎？
幾年前，有位知名新聞主播認為某位「本土天王」主持的節目過於腥羶
色，曾公開主張：「我晚上都要待在電視台，孩子一個人在家常亂轉電
視，看了一堆不該看的東西，請新聞局管管這些節目。」但是，電視節
目何時負有代替家長教育子女的全部責任了？家長可以將自己教育義務
的怠惰，全部一股腦地丟給電視台與新聞局嗎？為子女篩選適合的節目
，是父母教育權與教育義務的重要內容；現在的家長卻經常主動放棄義
務，反過來作為要求封殺他人言論的依據，卻從未深思過，未成年人為
何總是對這些節目興致盎然？
也許，少加點班，每晚多回家陪陪孩子，孩子才會真正感受到家庭的溫
情。當晚上總是讓孩子孤獨地面對偌大的房子與冰冷的電視，火辣而狂
放的節目才是他獲取溫暖的源頭。未成年人的判斷能力較弱，確實有任
意模仿造成傷害的可能性，但這時應期待的是家長與學校透過教育加以
輔導，而不是一味地封殺多元言論的存在。父母教育責任的怠惰，並非
援引公權力介入的藉口。
功效主義的幽魂
當然也有人由另一角度觀察，主張相較於色情，一般的言論都有其特殊
目的，也就較值得受到保護。因此不僅「文以載道」，畫展中的裸女可
以為人帶來美的感受，醫學教科書中的生殖器圖解更是教學上所必要。
但色情言論卻純粹是為了煽動性慾，並不具備保護的必要，更遑論在網
路上張貼人獸交圖片，不曉得究竟能帶來什麼教育意義，國家的介入因
而具有正當性。
不過，這是種標準的功效主義觀點：只關注言論或行為的出發點與動機
，且必須出於有益目的的才有價值，否則並不值得保護。
對深受中國文化洗禮的台灣人而言，這應是相當熟悉的思維模式。因為
千百年來的東方文化一直有著強烈的功效主義色彩，聲勢浩大地下南洋
是要拓展帝國的版圖(麥哲倫只是想確認地球是圓的)，觀察夜空的滿天
星斗是為帝王萬壽無疆的美夢圓謊(伽利略只想證明地球繞日運行的事
實)，永遠無法發展出近代西方單純為了「求真」的科學精神。功效主義
彷若一縷幽魂，始終悄悄地緊扼著我們的文化。
功效主義的思維模式究竟對不對？我想，不能說完全錯。
理解言論的目的，能使我們跳脫表面的文字或影像操作，挖掘表象以下
隱晦不明但發人深省的深層涵義，也更能彰顯經典作品的永恆價值。因
此仔細回味咀嚼《麥迪遜之橋》，方能體會女性情欲在傳統婚姻與家庭
制度中所受到的束縛；深刻反省《殺夫》之中，將有暴力傾向的丈夫當
作豬一樣宰了的情節，才會了解父權社會中受虐婦女所承載的暴力陰影
。了解目的，知識因而有了厚度，閱讀者的生命也會隨之豐富。
好吧，你說這些都是寓有深刻涵義的電影與文學作品，剛好更證明了色
情只是在引發人的性慾，實在看不出能帶給我們什麼思索的空間。
然而，見識過《閣樓》中的噴火女郎，才能了解東西方文明對待裸體的
態度差異，學生的識界才不會短淺地停留在「色情 = 犯罪」的東方觀
點；看過A片中的口交情節，年紀輕輕的法官才不會在性侵害案件中，
作出「犯罪工具喇叭一支，沒收」的荒謬判決。
結果，所謂「最沒有價值」的言論，卻讓我們看到最真實的世界，人人
無法迴避，包括即將成為公民的未成年人。
任何有價值、沒價值的言論，反映的其實都是人類多樣的活動型態，足
以讓我們更加細膩地觀察人世間的人情互動，並貼近多元社會的真實面
貌。以「缺乏價值」作為查禁與拒絕討論的藉口，只是矇上眼睛，繼續
作掩耳盜鈴的駝鳥。
蒼白而貧血的一元社會
因此，多元社會作為一個公共空間，性資訊的自由流通本是常態；刻意
為未成年人營造「性單純」的成長環境，反而將與真實的社會脫節。東
方文明過去始終將性視為禁忌、不潔與罪惡，即使近年社會風氣已相當
開放，教育體系卻依舊不斷透過一些小動作(例如：禁止談戀愛、禁止女
學在白色制服中穿著深色內衣)，一再強化學生將性視為不宜談論事物的
態度，反而不利於建立正面而開放的性觀念。
回到這次的人獸交事件，成年人與其對網路上的圖片感到侷促不安與歇
斯底里，毋寧應加強自身與學校的教育責任。對於性行為與性資訊的多
樣化，不但不需要完全禁止學生接觸，反而應盡早讓他們認識、理解事
實真相，並以不刻意逃避的正面態度去討論與面對。反面而言，剝奪未
成年人接觸多元資訊的權利，只能由刻板而封閉的教科書中接收貧瘠的
性知識，未成年人在「性」方面若非成為一張白紙，就是學會用負面的
態度去看待性。社會中許多對女性大開黃色玩笑、甚至以性暴力作為發
洩手段，都是因此而生。
進一步的分析，可以由多元社會的觀點出發。以台灣社會而言，握有發
言權的族群過去將善良風俗視為主流價值，依據此一高標準決定個人行
為是否妥當；近年則經常改以「保護未成年人」為理由，壓迫社會中的
少數價值與族群，甚至進而要求國家公權力的介入干預。這次的人獸交
事件，表面上剛好同時符合上述兩項理由，何春蕤一時間成了遭到圍剿
的蜂巢；實際上卻是以保護青少年身心發展自居的團體，先行要求封殺
青少年最感興趣的資訊，不但是以保護之名行侵害之實，更成了抹煞多
元文化的兇手。
不過，多元價值經常是社會進步的動力，活力的源泉。當一個社會開始
將少數觀點視為異類，並嚐試以道德或政治力量加以壓制時，過於穩定
的結構一旦成形，也將是社會停滯不前的前兆。台灣社會歷經日本殖民
與國民黨威權領導近百年，似乎一直對法西斯式的極權統治缺乏免疫力
，急於將社會中的多元價值定於一元。於是即使曾在新公園遭到驅逐的
同性戀、列為禁書的李敖、柏楊、陳映真等人的著作，如今都已是社會
中多元價值的肥沃土壤，多數族群卻似乎仍缺乏深刻體認，一再地以功
效主義的觀點觀察人間事物，進而塑造以眾暴寡的社會霸權心態。
這一次，司法將如何看待何春蕤的人獸交事件呢？我想，如果國家公權
力一再地只知顧及善良風俗的維護、優勢族群所謂的青少年保護的目的
，忽略今日多元社會踏著斑斑血淚而來的歷史，這座島嶼恐怕將失去它
最可貴的多元文化與異議精神。到那時，不僅我們的學生將永遠罹患「
性無知症候群」，只有一元價值的社會將更加蒼白而貧血。
我不想要這樣這樣的社會，我還想要有看到人獸大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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