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蕤言論"受害者"紀事 徵文活動

投稿二號_站在「那邊」的何春蕤

常有人批評包括何春蕤等人在內的性權派的理論過於「脫離社會現
實」。他們並不知道,對於許許多多性邊緣族群來說,性權派揭露
了他們天天體驗、再真實不過的壓迫。某些主流大眾不明白,也許
是因為我們甚至缺乏可用的辭彙來描述這種壓迫。

1997年夏秋之際,是我相當不快樂的一段日子。在遙遠的小島上,
我正一日一日度過漫長兵役的第二年。現在回顧,我也許會說我首
次用身體體會到國家機器、異性戀男性式的規訓權力網絡如何無時
無刻不實實在在作用在身邊每個人身上。然而當時的我沒有這些辭
彙,只覺得感到窒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想吶喊,卻出不了聲音。
那幾年,新公園內的男同志常被警察騷擾。電視台帶著隱藏攝影機
混入 T bar。 九月,台北市發生廢公娼事件。每天看到電視機裡
一張張流淚、憤怒,卻同樣缺乏辭彙表達己意的臉孔,我覺得我們
彷彿被什麼共同力量支配著,電視機前的我彷彿感受到她們的激動
情緒,久久不能自己。

「這不對。」一團什麼東西梗在我心中。是什麼使他們走上街頭,
在電視機「那邊」被觀看;而我在電視機前的「這邊」做穩了觀看
者的安全位置?那個決定我們各自被放到什麼位置的,是什麼?為
什麼?我想知道。

我是從那開始接觸何春蕤、卡維波等人的著作的。這些後來稱為「
性權派」的學者們的意見常常被簡單地曲解為「他們要讓每個人都
做愛」。與其說是簡化,不如說這種曲解過濾掉了精髓,只再現出
缺乏撼動力的部份。某個程度上,我找到了那「是什麼?為什麼?」
的答案:就如同勞資的階級區分,性別的階級區分,我們也因為性
身分、性行為被分成階級。有太多的權力機制靠著這性階級得以運
作,使我們身處其中而不自知。透過分析,我重新認識了社會,也
重新認識了我自己。

幾年以後,在某電影裡聽到這段對話「It's the question that
drives us. It's the question that brought you here...
What is the Matrix?」我不由得會心一笑。對我而言,他們的
分析批判就像電影裡的紅色藥丸,從此以後,世界看來再也和以往
不一樣。

* * *

台灣接下來的幾年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同運漸漸看到了成果,甚至
廢除公娼的台北市搖身一變以政府名義辦同志活動。
世界大同來臨了嗎?

不。同志的性位置提升了。同時,新的性邊緣也形成了。雙性戀、

裝扮或變性人、不合常軌的同志仍被邊緣化。性工作者被警察剝削
的案例一一見光。 SM, 戀童, 等等邊緣性行為被建構成病,大眾
很認真地討論如何醫治它。

在一波波獵巫行動如火如荼進行之際,性權派仍然和性邊緣站在一
起。例如在中央性別研究室辦過好幾次跨性別人士的訪談。他們得
到性邊緣族群的信任,因此他們能夠獲得第一手的資料,這事實上
是再接近「社會現實」不過了。透過他們,性邊緣的無聲之聲,仍
持續地傳到主流社會。

於是主流終於找何春蕤開刀了。

* * *

真正聽何春蕤講課,反倒是由於在海外一個湊巧的機緣。和個人對
性權派基進/激進的預期不同的是,她談的東西一直以「我們對性
仍了解得不夠。在那之前,應該多預留些可能,不該妄下斷語」為
基調。
直到現在,我仍常回想起 97 年夏天,看著電視報導的公娼事件當
時的心情。雖然她們在電視機「那邊」,我在電視機前的「這邊」,
我卻隱約感覺到,我們被拋擲到各自的位置,也許只是一種偶然;
我相對的安全位置並不是那麼安穩的,是建築在不公義的基礎上的;

而我們有一天說不定也會被放到「那邊」的位置。
為了這個可能,我衷心希望台灣能一直有一位總和「那邊」站在一
起,為「那邊」的人發聲的何春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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