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校園MP3搜索案的反省

劉靜怡/中央大學產經所助理教授


台南檢警以非法下載MP3 音樂問題嚴重為由,從進入成大校園「了解情況」開 始,演變成搜索宿舍和查扣學生電腦,連台南地檢署本身都自喻為「擦槍走火」。


檢察官一再強調所有程序全然符合刑事訴訟法的規定。程序是否合法,仍然有待透過具體事實認定予以釐清,然而,即使程序完全合乎正當程序的要求,對於實務稍有理解者也知道,實際上檢察官不見得有充分時間精力去調查每個告訴或告發的案子,本案如此之大的調查動作,或許在妥當性方面仍有討論空間。同時,換個角度來看,類似成大學生下載MP3 音樂檔案的「現行犯」行為,幾乎每一分鐘都發生在網路世界和實體世界裡,何以檢警機關會選擇以這種進入校園大舉搜索的方式執法?


從現實條件上來判斷,進入民宅搜索和進入校園搜索兩者的難易程度不同,多少左右了檢警機關的判斷和決定,從過去至今刑事警察局偵查網路犯罪時經常鎖定校園的作法,也不無呼應之處。以執法判斷力來說,倘若檢警機關懂得考慮執法效率的問題,應該會發現,就取締非法MP3 而言,比較具有效率的執法管道,應該是鎖定提供MP3 音樂檔案的網站或據點,而不是在無數網路使用者中尋找殺雞儆猴的對象,否則不免引發不必要的負面效果,或者是將某些原本應屬合法的MP3 檔案交換分享行為,也一律武斷地以非法待之。


再者,姑且不論判決結果是否值得同意,光就美國最近兩年MP3和Napster兩大案件的被 告主體乃是提供檔案與服務的網站或業者來看,恐怕多少也可為我們帶來一些啟示。筆者不鼓勵「違法」行為,也不贊成將「免費」誤解為網路文化的圭臬,但卻認為「自由」與「共享」這兩個價值值得堅持。著作權法規定下載為重製行為的一種,原則上應獲得著作權人同意或授權,未經同意授權而擅自重製,固然在初步判斷上屬於違法行為,但扮演著作權人和使用者兩方衡平角色的著作權法,同時也提供了「合理使用原則」和「第一次銷售原則」等重要的機制,阻卻其違法性,若非如此,著作權法無疑流於空談。所以,檢方「從網路上下載音樂當然構成重製罪」和「著作權確實很多人不懂,例如買一片原版光碟回家自行燒錄,也觸犯重製罪」等說詞,不免令人心驚。倘若此種邏輯有效成立的話,那麼恐怕上網行為本身也涉及多個重製罪,將自己購買的光碟備份下來,甚或只是在電腦上執行非法軟體的動作,也是非法的。其中恐怕不無可笑之處。


無論是MP3,或者目前網路上更受注目的Napster、Gnutella或Freenet,當然都有影響甚或協助侵害著作權行為的能力。但深究這些科技的本質,其實都飽含合法使用的潛能,這些以創新和正當使用為初衷的科技,是否該僅因其可能涉及非法用途,便因噎廢食地遭到禁絕,既有的著作權規範經驗已經給了我們理由充分的否定答案。尤其,網際網路的架構原理,是依循「終端到終端」的原則建構起一個單純而中立的平台,讓複雜且細緻的應用,在兩端不斷呈現。此一網路架構原理所預設者,是偏向「去中心化」的理想,此一科技發展趨勢對於以中心論為宗旨的智慧財產權絕對保護論者,衝擊甚大。然而,搜尋、複製、傳輸或者分享技術的不斷出現,其實就是科技發展史的本然,緊守著絕對著作權觀念不放者,最終大抵不得不採取妥協態度。另戎~尋覓可行商業模式和獲利模式,善用科技軌跡再造生機,恐怕才是神經緊繃的著作權絕對保護論者應該念茲在茲的。否則就算仍然保有中央伺服器做為其運作核心的MP3或Napster遭到禁絕,諸如Gnutella和Free net 這種根本無須仰賴任何像Napster 般的中央伺服器即可自行運作,讓網友驚為天人、喻為「多對多」資訊共享理念最有效率的實現方式的軟體,比Napster 更難以駕馭控制,將令著作權絕對論者更加寢食難安。


MP3、Napster、Gnutella和Freenet 等科技的出現,或許根本不涉道德也無關是非,而是一個不耐現實和傳統,卻又極能發揚網際網路傳統的新世代所製造出來的小小顛覆之作。與其將這些科技的使用,和遊走法律邊緣畫上等號,進一步加深台灣這個論事向來流於情緒化的社會對網路世界的誤解,倒不如嚴肅思考我們是否該讓網際網路繼續扮演單純中立平台的角色,該讓想像力繼續在這個弁鉬今o知識經濟發展的平台上得以馳騁,以便讓各種價值能夠恰如其分地交互糅合成一個適合人居的網路世界。


從上述科技出現以來,我們看到的不但是新興科技使用者和傳統規範的衝突,更看到植基於舊有空間的法律制度,將其無知但卻傲慢的一面暴露無遺;從這些現象中,我們不但出現網路規範的討論極其困難而豐富,更發現所謂「加強著作權教育」或「加強網路法律與倫理教育」的想法,或許根本無法以由上而下、訴諸傳統教條的方式,在一個科技擴散速度不受中心論者宰制的年輕世界裡落實。這是目前看似「時髦」的「科技法律」和「科技倫理」課程設計和教學者,在道貌岸然的講述過程中,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我們或許該深切反省的是:到底是怎樣的法律解釋適用方式,造就了今天普遍被認為不尊重智慧財產權的台灣網路文化?究竟是怎樣的法律制度,造就了內外不一的脫節現象?執法者或司法者在善盡職守之前,是否也該檢查自己的辦公室與家中電腦,是否藏有任何具有觸法嫌疑的軟體?甚至,是否該回想一下自己每一個上網動作,是否完全符合自己的法律解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