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知識共產論

MP3狂想曲


蒐藏五、六十萬首歌曲,在美國有上千萬人使用的MP3歌曲交換平臺Napster,最近因為法院的裁決,再度成為許多媒體競相報導的對象。美國舊金山法院六月受理訴訟,七月底初審判定Napster必須停止下載服務,不旋踵上訴法院卻改判緩刑,Napster通過網際網路提供


免費音樂曲目的服務,照常進行。


這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資訊軟體的可愛之處,就在它的複製成本幾近於零,一塊磁片或光碟而已。等到網際網路發達之後,更可愛,竟然連傳輸成本也可以壓到最低,大約就是下載軟體的電話時間之費用。


但是,甲的肉,乙的毒藥,天下之事,經常有這個道理。Napster日行眾善,讓樂迷笑呵呵的時候,許多有聲出版品公司彷彿見不得別人好,拼命在一旁大呼小叫,IFPI不就說,台灣真是盜版王國啊,每年盜錄的有聲出版品竟然可以達到110億臺幣,高於合法營業額一成。


哇哇叫的哪裡只是唱片業,舉凡影帶影碟電影業及各種電腦軟體,沒有人不聞盜色變。近十年前,台灣MTV盛極而衰,沒多久電影業跟著完蛋,業者不是走上街頭,抗議盜版者猖狂嗎?一九九三年國府火速通過有線電視法,正也是外有山姆大叔施壓,聲稱不通過此法保障美國影視業者權利,要你好看云云。這幾年來,大陸、香港也上演類似的問題,但說實話,所謂盜版現象,當然沒有專利可言,也不是後進工業國家的獨家壟斷勾當。1992年,台灣盜了有聲出版品0.43億美金,人口少台灣三分之一的荷蘭是0.53億,美國則是4.6億。


張五常說,通過智產權等法律規範,可以解決這種「怎麼樣,就是不給錢」的搭便車問題。但放眼天下,所謂文化海盜不但從無絕跡的樣子,它更是要隨技術的進步,如MP3外加網際網路外加Napster,擴大眾樂樂的範圍。


所以,與其緊張兮兮,東抓西躲,不如由聯合國出面,向世界各地的有聲出版商,購買所有庫存的音樂,分門別類放進互聯網,然後,全世界不再有人買賣音樂,以百萬千萬計的各色產品,任君選用,管你是販夫走卒還是紅頂商人,彈指間仙樂飄飄,暴戾變祥和。


誰來出這筆購買音樂的銀兩呢?前一陣子日本花了七、八億美元在琉球舉辦的G-8高峰會議,有個決議,說是要消弭貧國與富國的資訊差距。說來好聽,但怎麼做?眼前就有個機會。G-8各國趕緊向聯合國請命,分攤購買各色音樂的經費,免費在Napster流傳。如果不肯,那彌平差距就只能是粉飾門面,內裡根本是富國政府替資本家推銷資訊產品的禍心。


兩本關於智產權的專書

法國人艾德曼 ( Bernard Edelman )的 << 影像所有權: 一個馬克思主義的法律理 論要件 >>,在一九七九年出版英文譯本 (法文本於一九七三年問世),是英語世界第一本從左派觀點討論著作權的專書。艾德曼鋪陳其主論點的兩大基石,除了阿圖舍 ( L. Althusser )的意識形態無主體之說以外,另有蘇俄法律學家巴蘇卡尼士(E.B.Pashukanis) 寫作於一九二0年代的著作,蘇氏透過歷史証據的陳列,有力地說明所謂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根本純屬子虛,因為法律顯然具有階級性格,而資產階級的法律繞著個人打轉,置群體於不顧;法律只是商品形式的一種。艾德曼以法國智產權法律對於主體(作者、創作者)的規範作為例子,說明法國之作者個人論,與企業財團必須攫取創作之利潤的動力,顯然存在著矛盾,而兩相對撞,則後者之需要必然壓過前項認知。


這本書出版的時代背景,雖然與興起於美國一九七七年的批判法學運動契合,但除了不足五篇的書評及艾氏理論的應用以外,它並沒有在英語世界引起太大反響。原因之一可能出在該書的主標題,容易讓人以為這是研究大眾文化及娛樂事業產權集中等問題的著作,阻卻了潛在讀者的接觸機會。其次,電影及文學理論家通常把法律的研究,視作化外領域;亦即這些人或許認為,法律研究根本與性別、慾望與性感等主題,沒有相關,用不著理睬。


一直到了一九九一年,第二本專書 << 文化對抗: 影像、聲音與法律 >> 才由美國 杜克大學英語文學副教授 Jane M. Gaines 寫出。她的分析手法與價值取向,貼近於英國 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在一九七0年代初期的工作成果,尤其是 Stuart Hall 。因此,Gaines 認為單是從法律乃是商品邏輯的產物,並不能完全理解問題,她說,法律能夠發揮作用,還得它具有一定的意識形態效果(法律是公平的、是專家立法的...),否則將會造成徒法不足以自行的情況;其次,法律文化具有雙重而彼此矛盾的運動方向,艾德曼只看到了資產階級法律結構的壓迫,卻沒有正視同樣的法律可能也存在著抵抗的空間。比如,為了公益原則,美國版權法仍然容許教育機構影印,或是容許為了學術目的而影印,但諸如此類的但書規定,並不見得符合資本主義的利益;並且,智產權的規定,對於任何言論一視同仁,保守與顛覆均在保護之列。


出版未久的這本書,是否能夠帶動風氣,強化左派陣營研究智產權的能力,固然尚 待時間檢驗,但如果現實社會足以催生學術研究,那麼,隨著智產權在一國之內與國際之間的紛爭愈演愈烈,我們應該可以預期一九九0年代將有更多具有批判能力的人,栓定這個主題,提出看法。(事實上,本書出版的次年,R.V. Bettig 已從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角度,寫出了 << 資訊時代的智慧財產權 >>,容後再作介紹。)


反對知識壟斷

1992 年 6 月,在美國利益的強大壓力下,台灣大幅修訂了著作權法;今年入春以來,雙方再就著作權協定的八項保留條款、真品平行輸入及有線電視法的問題,展開談判。 在這過程,我們察覺這個總稱為所謂「智慧財產權」的法律,矛盾叢生,再次顯露了當今經濟體系,國際之間與一國之內的弱肉強食定律;而雙方交涉期間,台灣官方也暴露了自身的顢頇,無能保障我國民眾有效而合理使用資訊的權利。


我們是文化工作者,經常引介西方具有批判現行社會體制的知識,期望能夠對於這個島嶼的改造,略盡棉薄,因此專就這個台灣及美國雙方之國家機器共同塑造之著作權法,為什麼對於引介西方批判性知識於台灣,將產生惡性影響,提出簡短聲明及因應之道。


這個著作權法,必定造成生產批判性知識的成本之高漲,而生產成本既然提高,消費金額亦必然相對爬升,其終局結果,很可能遲滯台灣社會消納,並進而生產本地批判性知識的契機,不利台灣社會的興革。


我們因而主張:


(1) 爭取自由翻譯批判性知識的權利,版權費只需適量給付。依現行著作權法規定,翻譯需得原著作的出版商同意,造成出版時效的延宕及出版計畫的難行;其次,在不能自由譯作之下,翻譯版權費往往為 5% 書價,等於是搶奪了譯者的譯書酬勞,阻卻譯書的意願。書本或論文譯竣出版以後,如果得有盈餘,再由本地書商與原書出版商,平均享有;如果沒有盈餘,本地出版商可以自行決定是否給付譯書的版權費,以及給付額度。


(2) 爭取批判性知識之強制授權翻印,版權費只需適量給付。即使實現前項主張,亦不能保証本地出版商願意從事這些知識的翻譯,因此可以由本地出版商向有司登記後,以先到者取得翻印權利的原則,逕行在本地翻印出售,如果得有盈餘,再由本地書商與原書出版商,平均享有;如果沒有盈餘,本地出版商可以 自行決定是否給付翻印書的權益金,以及給付額度。


(3) 批判性知識必須能夠真品平行輸入。如果以上兩項主張不能實現,則至少不能聽任代理商壟斷輸入這些知識的權力,以免書籍價格不合理上揚。


以上主張,基於兩項認知而來: (1) 著作權法本質是政治經濟的問題,與道德無涉;(2) 知識應自由流通,這是美國一向堅持的原則。1985 年,美國指控第三世界國家違反資訊自由流通的原則,退出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現在,我們同樣以這個自由流通的理由,要求自由使用西方資訊的一種,也就是批判性知識,美國不應該反對,反倒是應該嘉許學步美國的台灣,已經卓然自立,青出於藍。


不要掐住知識的脖子

1992 年 6 月,在美國利益的強大壓力下,台灣大幅修訂了著作權法;今年入春以來,雙方再就著作權協定的八項保留條款、真品平行輸入及有線電視法的問題,展開談判。


在這過程,我們察覺這個總稱為所謂「智慧財產權」的法律,矛盾叢生,再次顯露了當今經濟體系,國際之間與一國之內的弱肉強食定律;而雙方交涉期間,台灣官方也暴露了自身的顢頇,無能保障我國民眾有效而合理使用資訊的權利。


另一方面,美國人完全以自身利益作為判準,蠻橫施加壓力於台灣在內的國家, 尤其是第三世界,實在令人不齒。舉些例子,還在一、二十年以前,美國在各地設立文化單位及類似今日世界出版社,廉價翻譯傾銷有利於美國意識形態的圖書,當時,為什麼不見美方收取版權費?答案是:如果收取,則由於價高,必定造成消費量的下滑,不利其價值觀的輸出。近一點的,1985 年,美國指控第三世界國家違反資訊自由流通的原則,退出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現在,美國卻翻轉態度,變成妨礙學術知識自由流通的禍首。最後,美國制定著作權法,從保護美國境內出版品,到延伸此保護權於外國出版品,前後相距一百零一年;我國民政府 1928 年頒布著作權法,迄今未滿七十年而已經按照美方要求,給予諸多國家優厚保障,不能說是落後。


我們是學術界及文化界的工作者,深切了解著作權法本質是政治經濟的問題,與道德無涉,鑑於這個著作權法,必定造成生產學術知識的成本之高漲,而生產成本既然提高,消費金額亦必然相對爬升,其終局結果,很可能遲滯台灣社會消納,並進而生產本地學術知識的契機,不利台灣社會的興革。因此,我們敬謹提出下列聲明,期望各界人士將您的意見傳真至311-0333。


(1) 學術知識必須能夠真品平行輸入,並且必須寬於美國著作權法六0二條的規定。禁止平行輸入等於是聽任代理商壟斷輸入這些知識的權力,哄抬書籍價格的權力,無關乎原作者著作權;若只能比照美國標準,目前研究生及學術研究人員消納西書的管道,將嚴重阻塞。完成這項目標以後,我們呼籲立法院未來在 時機成熟以後,修訂法律朝向另兩項目標前進。


(2) 爭取學術知識的強制授權翻譯,期能藉此掌握出版時效及推動出版計畫;版權費只需適量給付,期能藉此提升翻譯人權益。


(3) 爭取學術知識的強制授權翻印,版權費只需適量給付。


聯署人:


王蘋、朱恩伶、張娟芬、蔡珠兒、卡維波、鄭自隆、孫瑞穗、王墨林

迷走、吳其諺、施威全、施長安、吳永毅、謝國雄、郭力昕、張小虹

何春蕤、米非、傅大為、王浩威、劉欣蓉、陳志梧、吳瑪俐、賴政育

馮建三、郭文亮、曾雁鳴、林育德、路況、蔡其達、姚立群

楊明敏、陳光興


MARX and Engles 的反諷表現在智產權,尤見真切。


「時至今日,所有那些所謂「更高」形式的勞動,舉凡是知識上的、藝術上的等等,已然淪落為商品,因此也就失去了它們原有的聖潔色彩。舊社會的神職人員、醫事人員,以及律法人員,他們的地位,現在已經端視他們的商業價值之高低而決定,這整個的改變,代表著多大的進步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