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告白 
給丟下我先走的天才們--資優班過來人經驗談 

 
 

聯合新聞網 2003.02.18

 
◎殘劍  

建中又有一個資優生自殺了。不意我竟從贊成的那一端走到反對的這一端來。這一路點滴在心頭。死去的人永遠十七,而我一年年、一歲歲地離他們遠去。

少年生成聰慧、對生命有最深的熱情,卻被硬生生抹煞

原因是不快樂,我知道這種不快樂--因為少年生成聰慧、對生命有最深的熱情,卻被硬生生抹煞的痛苦。

我國中就考上某區最負盛名的資優班。從未補過習的我,在七百多個才藝皆精、IQ高於常人的神童中,成為被選中的三十位天之驕子。

我們的教室在校長室的正上方,只有尋常教室的一半大小,同學必須摩肩擦踵、併桌上課。幸好我們的共同點是較一般國一生瘦小得多。幾乎每個同學都戴很厚重的眼鏡,頭看起來硬是比別人大一號。

國一要上英文課,同學皆已是在美語補習班浸淫多年,更有人已經進度超前、高枕無虞、開始學習第二外語。第一堂小考,我不知道英文字首要分大小寫,交換改的同學惡意地零碎扣到零分。

小考大考,都關係到升學甄試,常是考完後大家齊去檢查第一名的考卷,發現筆劃錯了,標點錯了,趕忙再扣點分下來;兵不厭詐,歷史小老師會在考試前一節宣布今天要小考,而他自己早已經K了幾天了;如果把「努爾哈赤」寫成「努耳哈赤」或「努爾哈ㄔ」,也會在同學灼灼的目光下損失整題的分數。有不少同學從小資賦優異,考試沒有一百分回家會被毒打,為了一分之差,抱著老師求情痛哭的情景時時可見。

國一要寫書法,有人已經學到行書;國一要上音樂課,大部分的人都已具多年鋼琴訓練;學校遂把這一班不但是數理且是音樂資優的學生,組成一支需自費買樂器的管樂隊,無師自通。

被所有擠不進窄門的眼光敬著、怕著、遠著

資優班是最後一班,隔壁的倒數第二班是放牛班,女學生都像鬼一樣蒼白,黑眼圈深深的,時有墮胎的傳聞,她們終日聚集在走廊盡頭的女廁抽煙。男生高大兇惡,有體味跟鬍鬚,發育得比我們班的人早多了。全校同學幾乎是不敢經過那條走廊。奇怪的是他們會找所有人麻煩,借錢或怎的,卻會放我們過去。資優班的學生自然有一層無形的保護膜,被所有擠不進窄門的眼光敬著、怕著、遠著。

國二的我早熟憂鬱,看了尼采跟三島由紀夫、王尚義,想以自殺留住些精神勝利。我的班導是當地頗負盛名的補習班主任,召我至辦公室,以指彈著我的週記本說:「以後這些話不要寫在週記上,萬一發生什麼事,追究起來我也很麻煩,你懂嗎?」

差不多就是那一年,兩個北一女資優班的學生不留隻字片語,在宜蘭的旅館燒炭自殺。這是一個很好的教材,專門輔導資優生的輔導主任跟我們說,她們對社會太不負責任。

高中我還是進了資優班。數理資優班不需讀歷史、地理等第二、三類組不考的科目,而主攻當時還要考的三民主義。

因此到現在我的歷史、地理還是一塌糊塗,講到歐洲,我的腦中只會出現很多混亂的年份,不過有沒有史地素養並無關緊要。學校還有一種政策--資優班學生反正會自己念,盡量派教得最差的老師去教。

我記得我高中三年都聽不懂化學老師在說什麼,物理課也是,我想大家都有同樣的問題。我們班似乎沒有人下課不去補習的,沒錢補習的只好自己看著辦了;推甄競爭激烈,沒有人把補習班珍貴的講義跟用心抄的五顏六色筆記借你的;問老師問題,還得看老師的人格:有些資優班老師喜歡把簡單的問題講得很複雜,務必顯得自己懂很多,彷彿高中教材很爛,以使學生如墜入五里霧中為榮。

也不能說資優班裡就沒有友情,只是這種友情很險惡,是建基在早晨見面「今天要考試喔?完了我都沒讀」的爾虞我詐之上,大家都在等你有一天落馬,踏過你,去追求成功,然後回過頭來惋惜你的失足。

過量的課業扼殺思考,少數喜歡思考的人感到孤獨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問題是在資優班裡沒有思考!過量的課業扼殺思考,少數喜歡思考的人會感到空前的孤獨。

考醫科並沒什麼不好,不好的是那意味著他必須放棄當下所有的嗜好、思想,屈服在考試跟制度之下、放棄聖誕節跟暗戀的人告白、在十七歲時談一場純純戀愛的可能。那意味著天天想到的情詩文章和對人生的探索質疑或讚嘆,都必須放一邊,專心衝刺上醫科。只差一小時,全台灣就有好幾千個高中生趕上你了。差一天,是不是就差一個學校?壓力來自四面八方,還有自己。除了功課好以外一無所有,有的只是期待兒子永遠第一名的爸媽、冷眼旁觀的親戚、只願作育英才的老師、從小到大含恨被我超越的同學......。

張愛玲說:「不過是把我關幾年,等我出來的時候,我已經不是我了。」

張愛玲畢竟是逃了出來,她媽媽收容了她。但我們的社會有地方讓一個逃家(抑或是逃獄)的少年容身嗎?我左思右想,怎麼逃都逃不出,島嶼四周是藍色的汪洋,在超商打工還要滿二十歲。走到哪裡都要看學歷。沒有經濟來源,難道逃到花蓮的深山,學首陽山那兩位餓死嗎?

在青春還是一場盛宴時捨不得赴死

高中時常獨坐窗台上,晃著雙腳、看著五樓高的水泥地,一面哭一面想像:「死了的話,沒有人會為我的逝去難過,反而有很多人會高興──嫉妒中傷我的同學、不愛我只愛面子的爸媽。」這麼一想,也許柔腸百轉地就跳下去了吧?但是我沒有跳。回到我極度痛苦的生活中,每日與憂鬱症、課業煎熬。

相信總有一天會雨過天晴,相信淹沒過頂的孤獨有一天如潮水自然退去。或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我死後,眾人爭先恐後報紙上發表批評的文章,一如當時批評北一女的學姊,都說她們兩個不負責任。

我沒考上醫科。

進大學後我很少再想到死的問題,戀愛、社團、課業,失意太多,忙得我沒時間憂鬱。同時歲月侵蝕改變我的想法,我不再為了小事情感動落淚,或為了世界上的美無所不在而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崩潰了。

人對情緒是這麼健忘,像健康的時候就忘了生病的苦痛,但我強迫自己去記得,當時面龐上沒一絲皺紋,卻坐在窗台上徬徨痛哭的自己。

如今,我知道自己鈍了,曾經晶亮的眼睛黯淡了,在青春還是一場盛宴時捨不得赴死,因而失去了青春。我留下生命來,打發時間似地印證自己的想法、印證世界上的經典、印證少年時曾不屑一顧的人間百態,花時間找出以前百思不解的問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感謝爸媽,讓我受「能買到、能拼到最好」的教育,我畢竟過了那一關險阻,找尋到了生命的意義。

現在我越來越幸福。但死去的人永遠十七,而我一年年,一歲歲的離他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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