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少年的文化權

聯合筆記》 蔡惠萍
2002/07/29 聯合報

相關文章:西門町流行一日遊


一群以熱力和節奏跳嘻哈舞揮灑青春的少年,最近一再被警衛請出兩廳院迴廊,理由很簡單:「有礙觀瞻」。少年們悻悻然地關上收音機、收起舞步,離開只屬於水晶燈、紅地毯 及正式演出的兩廳院。

事實上,台灣青少年缺乏的,何止是街頭舞蹈的場地;他們的文化權也像沙漠礫地一樣, 貧瘠而難行。

英國首相布萊爾今年初發表了一份「英國十年文化白皮書」,其中一塊核心版圖,劃給了「青少年文化」。白皮書中具體承諾:兩年內,要花多少預算補助青少年劇場及青少年劇本;此外還有全套的計畫,邀請詩人、作家、藝術家進駐校園,協助推動青少年美育。另一個例子,德國柏林文化廳長有一次訪台談該市文化政策,短短一小時中,他口中提到青少年十幾次。

反觀台灣,從前閣揆張俊雄的八一○○,到游揆的國家發展計畫,除了重調「本土化」的老調,有哪個角落把青少年文化容納進去了?且不談深植扎根的青少年美育養成,單論台灣的青少年文化產業,即不如鄰近的日本、南韓;就連漫畫、電子遊戲、流行服飾等青少年流行文化產業,也只能抄襲模仿,更遑論與歐美強大的青少年文學讀物的生產與消費市場相提並論。

台灣的青少年次文化中風行的街舞,苦無練習場地,少年人連在國家表演廳堂外的迴廊上伸展身手,其實並無礙於穿著禮服、身戴珠寶的人士入內觀賞主流文化表演,卻仍遭到強制驅逐。

青少年的文化權何止被排擠在邊陲地帶,政府眼中根本就沒有青少年文化的存在。

雖稱政黨輪替,但主流文化的壟斷思維依然主導一切。請問:所謂「有礙觀瞻」,是就誰的「觀瞻」而言,誰訂的標準?難道,穿著垮褲、T恤的自由服飾,就該被歸為低俗、不入流?只有衣香顰影、西裝筆挺才是體面合宜的穿著?

請問主政的大員們:你們年輕時代都怎麼過?你們又希望下一代怎麼過?

【2002/07/29 聯合報】


流行文化刺針》西門町流行一日遊

【林德俊】

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穿著絲毫不起眼的我,立刻犯了田野觀察者的大忌——過份暴露外來者身分,投注在我身上的異樣眼光之多使得我的角色瞬時顛倒,反成為被勘查的對象。我趕緊到附近店家買了一副顏色超級詭異的粉紅色墨鏡迅雷不及掩耳戴上,並且拿出手上的筆記本寫下第一則觀察:最奇裝異服,就是最不奇裝異服,反之亦然。

這條假設迅速得到了驗證,在大染大燙、刺青、鼻環、小可愛和滑板褲之間,有一群國高中的帥哥酷妹們,端出最ㄅ一ㄤ的學生制服造型,把大家都比了下去,只消將上衣拉到褲頭外,在書包上塗畫幾下,就可成就一種勁裝。流行的隨機性與任意性,由此彰顯了出來。無關乎美醜、優劣,誰都可以佔據流行的位置,活潑可愛的阿貴和其貌不揚的訐譙龍可以同是炙手可熱的文化商品,表情再怎麼僵、歌喉再怎麼差都可以成為當紅演員和流行歌手。流行是一種座位,一件事物離席,另一件事物立刻補上,Kitty貓、趴趴熊、史奴比、多啦A夢、口袋怪獸、賤兔、烤焦麵包、Qoo輪流爬上你的手機吊飾、四角褲、面紙盒、馬克杯、包包、拖鞋……,流行不死,死的是人與物、人與符號之間的一季情、一月情、一夜情。

流行不死,因為現代社會機制設定了流行的存在,商業力量藉此吸金,政治力量藉此疏濬民氣,偶像崇拜、愛物戀物的大眾爭相獻上自己的金錢與生命,獲得真實或虛擬的快樂。西門町是一個流行與空間的交媾,這裡除了電影院多、特種場所多,青少年次文化更多,大頭貼、街舞、滑板、塗鴉,這裡是一個溢滿流行期待的空間,想要看看現在流行什麼,到這裡來,想要創造什麼流行,也到這裡來,西門町像是一塊用盡全力想吸住些什麼的磁鐵,將各種樣式的生命力匯集於此。

新奇、短暫是流行的關鍵詞,西門町流行誌、美食誌、極樂誌,一下子就過期了,流行,以生命力的急速耗損為代價。想要沾染年輕氣息的人來了會發現自己更老,因為年輕人的節奏你跟都跟不上。在這一切的流轉遞移當中,萬變中的不變,是人的衰老,即便你身上裝載了最多的流行符徵,有一天你終將退位,愈接近流行,便愈覺衰老。一日遊之後,過些時日再來,熱鬧必然依舊,舞台會一直在,只是招牌改了、明星換了。是的,流行一直是個關於時間的主題,人稱老西門町的作家隱地曾為西門町寫下這樣的詩句:「落葉和新芽之間/時間老太太 站在/麥當勞廣場偷笑」。

【2002/07/29 聯合報】

國際邊緣青少年解放陣線青少年人權、法律與政治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