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禁與制服專題

髮禁、電影檢查

李幼新 自由時報2002/01/05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台北建中男孩鄭翔文在「中學生教改聯盟」聲援下,向台北市教育局陳情抗議建中訓導處實施威權時代的「髮禁」,不但記過而且恐嚇退學處分;這幾天更有早在坎城影展贏得多項聲譽的奧地利╱法國電影《鋼琴教師》被新聞局電影檢查人員要求修剪性愛畫面,破壞藝術創作與藝術發表的(自由與)完整性而引起物議。乍看全然無關的二件事,其實有著同樣的源頭,全都是蔣氏王朝白色恐怖時代的產物。

 可悲又可恨的是,我們直到現在依然活在蔣氏餘孽與遺毒的陰影中。台灣在政治上早已解嚴,可是蔣介石的惡形惡狀,並沒有讓我們從文化上、語文上、社會上、觀念上完全揚棄這些包袱、擺脫這些枷鎖。這原本是蔣家的罪狀,不過既然蔣介石早已像一個屁、一陣風消失無蹤久被淡忘(好像是作家宋澤萊多年前的妙喻),那麼,如果我們還要縱容這些梏桎綿延下去,是不是要怪鞏固這些惡勢力與偏見的傢伙其心可誅呢?是不是我們自己也該警惕在這方面的抗拒不夠積極呢?

  一九六○年代後期,男性嬉皮長髮風靡全球,蔣氏王朝先在機場強行修剪外國旅客長髮引來國際怨怒而被迫節制,只好修剪(甚至囚禁)台灣長髮男孩,蔣介石沒有能力干涉外國人的自由,在自己獨裁戒嚴土地上關起門來打自家小孩(人民)總可以吧?

  有些人把台灣學校髮禁歸咎於日本軍國主義的產物。就算果真這樣,可是人家日本早在戰後就已唾棄這一套了,反倒是蔣介石照單全收並加以發揚光大。不信,請去考古翻看一九六○年代後期以來的日本影視刊物,從社會到電影、電視,日本早就包容男性、女性各類髮型,台灣直到一九八○年代初期還有男性影歌星不准上電視的官方箝制呢!學校髮禁更是離奇,台灣小學拜少棒揚名國際之賜,一些年後不再強迫國小男生理平頭或光頭,免得出國賽球像是軍人或囚犯,強化外人對台灣軍國主義的印象。中學生頭髮卻未解禁,有一陣子台灣一些家長焦慮孩子從國小進到國中面對髮禁的不適應症,情何以堪?

  這次髮禁事件發生在建國高中尤其詭異。建中,一直被譽為高中裡的台大,常被人拿來跟台大以及蔡元培、胡適曾經擔任校長的北京大學類比(學校的自由開放風氣以及學生的自發自動)。一些年前,我也唸過建中。當時,校中教師與家長代代口耳相傳的是,多少年前建中有過一位校長賀翊新先生在蔣介石當權時代,蔣經國的一個兒子也是建中學生,非但一派流氓作風甚至帶槍上學,在那個人們對皇太子敢怒不敢言的歲月,賀校長在向皇太孫屢勸不聽後,毅然將他開除,何等勇氣,何等風骨!後來建中還有過一位軍訓教官,認為人們不該把二次大戰日本佔領下的「淪陷區」中國人民與台灣人民當成「順民」鄙夷,應該要怪(中國)政府沒有能力保護他們。又說軍人(與軍眷)在台灣不該有(搭車、看電影…)種種半價優惠,這跟三民主義人人平等的主張是背道而馳的。在肅殺年代,建中竟有過那樣的校長與那樣的教官,且看二十一世紀的建中「髮禁」,校長與訓導處幫威權抱殘守缺,開時代的倒車,果真應了社會的評價觀感:建中校長與訓導處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更離奇的是,居然有些軍訓教官在媒體投書聲援建中髮禁,他們竟忘了軍訓教官沒有退出校園正是台灣解嚴不徹底啊!

  民進黨執政以來,每次要大刀闊斧重大改革,就引來在野勢力惡意反撲。民進黨執政後的電影檢查雖然遠比國民黨時期有所改進,可惜並未徹底翻修。有些電影已經被判定限制級了,還要再修剪、噴霧,簡直多此一舉,荒謬絕倫。尤其越是藝術水平高的歐洲電影,越是在性愛畫面上大膽直率,而不似好萊塢產品偽善造作反倒意淫。以《鋼琴教師》來說,那些性愛鏡頭冷漠、疏離,讓人看得並不舒服,非但無法讓人暖熱、舒爽、亢奮,反倒狠狠地對比了片中主角不做愛、不裸露的許多痛苦與折磨,以及嚇死人的種種心理變態行徑。也就是說,本片暗示(甚至明示)了裸體與性愛雖然膚淺卻能紓解壓力,不裸露與性壓抑所衍生的心╱腦的變態才既可怕又可悲。蔣氏王朝時代,台灣機場海關人員總是百般刁難並沒收本地旅客從國外帶回的蘋果與精美月曆,人們都知道未必真正銷毀、充公,往往被海關人員私下據為己有。當時官方電影檢查人員猛剪猛禁很多影片,卻挾帶親朋好友去偷看被剪被禁的畫面。有一種理論說到,某些人越是打壓與排斥的,其實正是他自己最嗜好而又不便、不敢承認的。因而,婆婆虐待媳婦的女欺壓女比男蹂躪女更甚;反同性戀最力、嫉惡如仇的到頭來自己最有同性戀傾向。忙著修剪、禁止別人這樣的,其實自己最喜歡被剪被禁的內容,無論要剪要禁的是長髮、是藝術或是A片!(作者李幼新╱影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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