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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自治路上的裸奔
2004.06.29 中國時報
◎黃丞儀
將近十七、八年前台大自由之愛提出的「大學改革宣言」,開頭鏗鏘有力地說到:「作為真理的追求者,我們堅決主張,一切不合理的,都要毫不留戀地加以揚棄。」。深夜在校園內裸奔被記兩大過兩小過,是不是「不合理的懲處」,恐怕是當年力圖破除特別權力關係或抗爭黨國勢力退出校園的大學生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這件引起媒體大幅報導、社會一片譁然的懲處,出現在教育部最近評鑑為第四名、外界視為「異軍突起」的大學,該校校長在接受媒體訪問時,除了指陳學生行為不檢外,直接搬出「校風」二字,希望外界尊重校方的處置。這不禁令人想到一個很陳舊的問題:什麼是一所好的大學?我們期待好的大學培養出什麼樣的大學生?
這件懲處案經披露後,媒體訪問一些大學校長,有的說把學生叫來訓一頓就好了,不需要這麼嚴厲。有的則說國內外民風不同,國外大學可以將學生裸奔視為一種幽默。的確,即使在有「學術修道院」之稱的芝加哥大學,每年到了寒冬,在仿照愛斯基摩人節慶舉辦的「北極熊競跑」活動當中,都有學生或教職員脫得精光,奔馳於刺骨寒風裡。旁人或為其勇氣而鼓掌微笑,或為其身上的彩繪逗得大笑不已。今年學校還有專人拍攝相片,放在「部落格」(blog)上,讓大家在沉重的課業壓力下分享一點歡愉的氣氛。裸奔有損於芝大崇高的校譽嗎?裸奔讓芝大雲集的諾貝爾獎得主拂袖而去嗎?未嘗聞之。
所謂「民風不同」」的說法,更是讓人產生莫名其妙的年代錯亂感。不是都說現在是全球化的年代嗎?怎麼忽然間好像又回到「嫂溺不可援手而救」、維護禮法之聲響徹雲霄的時空去了。動輒搬出「民風不同」的人,可不可以稍微瀏覽一下網際網路,然後告訴我們網路上呈現出來的台灣社會「民風」是什麼?如果我們的「民風」不能容忍裸奔、不能將之視為幽默,那位裸奔的學生恐怕早已喪命於圍觀群眾的亂石亂棒當中,又哪來像是「歡笑一籮筐」的照片在網路上流傳呢?真正對於學生裸奔感到憤怒與羞恥的原因,恐怕是來自對於身體的恥談與曖昧感吧。這種想法是否忽略了這個時代對於身體自主性的尊重?
至於「校風」一詞,恐怕也是過於玄虛。誰來決定「校風」?「校風」不是應該由大學的主體──學生和教師共同表現出來嗎?還是捐辦人或學校行政人員說了就算?果真如此,那就不應該說是「校風」,而是個人的好惡或道德觀。再者,用「毀損校譽」作為懲處學生行為的理由更突顯了一件事情:學校行政人員可以恣意地懲處學生。「毀損校譽」的構成要件,十分抽象且不明確。
這種規定就像傳統刑律中的「諸不應為條」:就算沒有明文規定,不管怎樣還是不准去做。充分反映出規訓者無上的權力,由他來決定被規訓者何種行為該當入罪,由他來決定「生死」。現代法治觀念中最重要的「正當法律程序」,在大學懲處程序中似乎可以置之不顧。學生不知道也不打算進行合法的救濟,同校的學生團體不鼓勵也不支持同學捍衛自己的權益。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個瑟縮於校規威嚇下、「知錯悛悔」的學生。
且讓我們重讀幾句金耀基先生在《大學之理念》裡面寫過的文字,來反思這種將大學生置於「特別權力關係」的規訓模式,是否妥當。「大學生不是中學生,大學對他(她)不再、也不應提供保母式的照顧,他應該也必然會自我尋求生命之意義和人生之目標。」、「人之成長需要靠頭腦與頭腦、心靈與心靈之相遇和對話。一個書院(college)之所以可貴就在於許多頭腦、許多心靈可以不時的相遇和對話。就在這種不經心的、習以為常的師生之接觸下,假如年輕人能夠對偉大的重要的價值有所體悟、有所執著,那麼他(她)的優異的品行就在不知不覺間發展出來了。」
大學改革推動了這麼多年,在九○年代初期大法官會議釋字第三八○號確立大學自治和學術自由後,許多要求大學教育改革的聲音漸趨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較為形式的學費調漲問題、外部評鑑等。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學自治」像是個彈力超強的保護罩,把許多要求高教改革的聲音拒斥於外。當大學開始自治,如果內部欠缺強而有力的監督機關,在外人無法置喙,校內委員會亦多淪為橡皮圖章的狀況下,高等教育能有多大的長進,實在令人懷疑。
當主持大學事務者,開始競相仿效歐美以發表期刊數量作為評鑑標準(姑不論「歐美」的實際作法是否果如其所言)、以爭取經費能力作為營運績效,其內心對於大學教育功能的認知,是否仍停留在過時的「特別權力關係」及威權的規訓模式?如此的「大學自治」恐怕是當初「大學改革宣言」所未能預料到的情形吧。(作者為律師)
聯合報社論
從校園裸奔談大學教育
長庚大學學生校園裸奔,從一樁大學生之間打賭的胡鬧事件,演變成眾所矚目。輿論多指責校方處罰過重,但也有些家長和教育人士討論教化之必要,甚至教育部和檢察官也插上一腳。年少輕狂,一時作出干犯禁忌之舉,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社會期待我們的大學教育教出什麼樣的大學生,才是更重要的題目。
以裸體來宣示主張,特別是表達抗議,可說向來有之。在國外,有和平人士裸體遊行表達反戰訴求,有名模裸體拍照宣揚反皮草運動,有大學以學生集體裸奔衍為傳統活動,當然也有無聊人士在名流雲集處裸奔只為贏得注目。裸體示眾這個動作,多少有點反社會的意味,倒不一定有色情意涵,更不見得意在猥褻。所以,台灣這次的大學生裸奔事件,被描述為「遛鳥」,好像眾人目光焦點盡在生殖器官;這種公共討論的觀點,反映出社會的性態度的某個層面,倒是值得思考之事。
現場照片明明看得出來是一群大學生嬉笑胡鬧的事件,結果被校方以獎懲委員會嚴肅決議懲處;且一審不夠,還被校長要求再審重罰定罪。檢察官亦鄭重以對,追查網路上張貼裸奔照片是否構成猥褻。從校方的角度而言,當然有權要求維護特定的校風,或許也認為對學生言行的管束皆在「特別權力關係」範圍之內。長庚大學校長包家駒說,在其他學校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在長庚卻很嚴重,校方重罰是為導正學生偏差行為;這番話可見出,校方對維護校風具有特定的期望。
校方或許用心良苦,卻引起社會不同的反應,大學生紛紛表示不服。這不但是校長本人出爾反爾的問題,更牽涉到獎懲委員會的「程序正義」問題,是否在不合比例的單方面壓力下,推翻既有程序作成的決議。果真如此,可說是以特定實質價值的理由而破壞了程序正義的要求,也辜負了大學獎懲委員會廣納行政人員之外的教師、學生代表參加的原意。在台灣仍積習不去的威權文化影響之下,這種現象並不少見,威權者以教化的心態強求灌輸特定價值觀,不但與多元主義的趨勢相扞格,也未能尊重民主法治的基本原則。
從這個角度出發,很多人不免想問「大學教育要教出什麼樣的大學生」這個問題。現今價值觀多元化的時代,很多為人父母及師長者,在包括這次大學生裸奔的種種社會事件中,不時感受到強烈的道德衝擊,也困惑著不知該如何進行教育。這當然不只是台灣一地的問題而已。但如果回到現在已成為普世價值的民主基點上來說,重點應在於如何取得適當的平衡:社會要有容忍歧異、尊重少數表達異見的多元精神,卻也要在必要的社會規範層面具有凝聚共識、服從多數的法治精神,否則社會秩序必然崩壞。也就是說,對大學生校園裸奔表示「無傷大雅」,並不代表在誠信等社會共識道德和規範上必須妥協。
只可惜,當今台灣,傳統威權主義和現世的多元主義衝撞之下,對某些稍有歧異的「非主流觀點」未見包容,對基本應有的規範共識和誠信價值觀的破壞卻又束手無策,以至於出現很多讓人覺得「價值混淆」的現象。對學生裸奔表現出「校長曰不可」態度的大學,對校園裡可能更加普遍的考試作弊、學生使用非法電腦軟體、「校園單車失竊記」等事件,是否存在同樣雷厲風行、除惡務盡的執法態度?必須要能對這些問題誠實以對,大學談到「維護校譽」的嚴正態度才能使人心服。
大學生校園裸奔,和色情狂的「遛鳥」,不是同一回事。校長個人的道德觀,和經過校園民主程序作成的決議,亦不應是同一回事。容忍歧見,和妥協於誠信原則及規範共識,更不是同一回事。要能辨清這些區別,才可說是健康的民主態度,也是我們對當今大學教育功能的期望。
【2004/06/29 聯合報】
一流大學外一章
2004.06.29 中國時報
江昭青
長庚大學去年在教育部首度公布的學術論文評比上,打敗許多名校勇奪第二名,震撼了學界,當時校方曾驕傲地指出,該校是多麼重視教授的學術研究/如何給予獎勵/嚴格的淘汰機制。
但此次長庚大學重懲「遛鳥俠」,震驚社會的程度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外界不禁要問:所謂的卓越大學難道只是個重研究、以嚴刑峻法立威的教育機構?它是不是更應有自由的學風與多元思潮?而校方對學生一次無心的玩笑如此重懲,再說有多高遠的辦學目標,只是更讓人不勝唏噓!
事實上,從校方強硬認定「遛鳥俠」的行為是寡廉鮮恥、傷害校譽,而不問其動機的單純、無心,就再次讓人感慨校方與學生間權利地位關係的不平等。沒錯,大學法授予大學自治的權利,大學也有自訂校規、獎懲辦法的自由,但「傷害校譽」的標準卻多半由校方定義。何以認定「遛鳥」行動對校譽造成重大傷害?有任何科學根據或做民調嗎?否則,憑什麼下定論。
再換個角度,長庚大學擁有知名的醫學院,從醫學上看人體應是自然而中性的,小小裸奔有那麼嚴重嗎?校方曾想請學生寫一萬字的悔過書,那麼獎懲委員會是否也能寫出一萬字的說理,證明學生的確犯下滔天大錯?
更令人玩味的是,大學理應是較自由的學術殿堂,但長庚多數教授似乎對「重懲遛鳥俠」事件沒有太大異議,默認校方處置得當,甚至在獎懲委員會中聽不見太多為學生辯護的聲音。如果這是該校師長的一致思維,對照懲罰結果公布後社會及其他大學一片譁然,其間的差異會不會讓老師們心驚?如果有老師是「敢怒而不敢言」,則不免要讓人對該校有另一番認識。
當然,目前大學眾多,長庚要以「品格」或更貼切的講法是「嚴格」教育確立特色,未嘗不可。但是,學校是否也能在招生簡章上大膽講清楚,說明學校到底有多少限制?或乾脆自承是一所較為保守的學校,別讓個性不符的學生成為誤闖叢林的小白兔。
愛因斯坦曾說,「自由行動及自我負責的教育,比起那種依賴訓練、外界權威和追求名利的教育來說,是多麼優越啊」,這位偉大科學家對理想學校的描述,尤其對「優越教育」的解讀,也許值得辦學者參考。
■三少四壯集
誰的恥辱?
◎紀蔚然 中國時報2004.07.07
有一句美國俗語我覺得有趣而牢記於心:「那些不會做的人去教,那些不會教的人去教體育。」我當初就是想不出這一輩子能做什麼,才去考研究所,以致步入教書一途。十多年的經驗讓我獲得不少心得,也囤積很多感慨。總之,教書是一種令人心虛與虛心的行業。
學生與老師最大差異之處即在變與不變。學生每年在變,且背景個性不同,需求各異,但老師只有那麼一套,老是以同樣的方式開授同樣的科目、同樣的教材。重複,是老師的宿命;以不變應萬變,是我們的座右銘。老師攝取養分的效率永遠不及釋放肥料的速度來得快捷。如此的比喻似乎有失厚道,簡直是把教書說成了排泄的行為,但是,各位莘莘學子,只要把自己想像成稻穀或小草,大概就不會有受辱的感覺。
老師們一旦意識到重複的無奈,虛脫倦怠之感便尾隨而至。此時,我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未失職業道德者持續進修,以防知識的庫源化為一灘死水,並力圖重拾教學的熱忱;其他則任由負面情緒的吞噬,過著數饅頭的日子,開學第一天就在期盼寒暑假的來臨。前者大有人在,後者也為數不少;至於我嘛,則隨著情緒與惰性優游於兩者之間。如果你在大學教室裡看到一些行屍走肉卻還能站在講台嘰哩呱啦、不知所云,切莫詫異,因為他們早就放棄了,只能週而復始地「刷牙洗臉照鏡子,苟延殘喘又一天」。這些老師是重複的化身,是會走路的重複;他們等待的不是果陀,是退休。
換個角度來看,老師一直在變,學生永遠不變。除了心虛與虛心,教書給我的感受是山地饅頭加王豆腐。試想:學生的臉孔年年在變,他們的年齡卻永遠不變,總是介於十八與二十二歲之間,而我則年年老去,一轉眼便髮禿齒危、視衰體弱,怎麼會不感到山地饅頭(sentimental)呢?然而,讓我覺得王豆腐(wonderful)的──除了寒暑假以外──是見證到學生的成長,從少不經事的大小孩蛻變成有模有樣的小大人。有時偶遇畢業多年的學生,於敘舊間得知他們的經歷以及對未來的規劃,與有榮焉之感油然而生。但是,不管他們成就多麼顯著,我頂多會開玩笑地說「真猴,真猴,出國比賽,提冠軍倒轉來」,絕對不敢輕言:「你是我的驕傲,是『某大之光』!」
重複使人原地踏步,逐步迂腐。最近轟動校園的「遛鳥事件」即為一例。長庚大學校長居然對裸奔的學生說:「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廉恥?你簡直是長庚的恥辱!」這是典型官僚語言,四溢著腐朽之酸味。因賭輸而裸奔與廉恥無關,而且一個學生的行為無法代表整個學校;唯有高高在上的校長才夠格作為學校的表率。因此,他迂腐的語言與偏執的反應才是長庚的遺憾,而且,若套用他「以一概全」的邏輯來看,他不成了台灣所有一校之長的遺憾?換上較有幽默感的校長或許會對那位同學說:「這都是湖人的錯,不能怪你。重然諾當然可取,不過要提防過度曝光,須跟圍觀的同學約法三章。第一,不可攝影;第二,若要攝影,只許私藏,不可po在網路上;第三,若不po不爽,至少也要在重要的部位打上馬賽克。不是,你誤會了,不是打在那話兒上,是打在你臉上。」
這位顯然少了幽默感的教育家義正詞嚴,毫不心虛:一個不會心虛的老師大概是不知虛心為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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