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害的藝術
向南
從通常的角度看，藝術創作，即便質量低，效果差，也與毒品不同，討論它，不該用"有害"這樣粗俗的字眼。但是，當我們面對實際問題而不是空談概念時，就會看到，近年來在中國美術界出現的一些現象，已超出常理所能解釋的範圍。例如，在一些美術展覽會、美術刊物和美術院校的作品中，常有頹廢、下流、色情和血腥刺激的東西借著現代藝術之名招搖過世，污染社會文化環境與風氣，腐蝕和破壞我們正在努力建設的精神文明事業，影響一代青少年（尤其是學美術的青年學生）的心理健康與成長。本文所說的有害，就是指這類東西。
需要說明的是，把正在美術界中流行，並獲得個別美術理論家和美術界要人捧場的一部分"現代藝術"稱爲"有害"，是純粹個人的看法，也只能是個人的看法。我這樣說，不是因爲我有謙虛的美德；也不是輕視通用的學術標準；更不是認爲現代藝術高深莫測非我輩可以插嘴。而是恰恰相反。我看不上某些國產"現代"藝術的直接原因是：它們太簡單了，簡單到無法用學術智慧加以判斷，憑感覺下結論已足夠了。這恰如我們上街碰到一個叫花子，他連唱帶跳，不過爲討幾個錢。我們可以給他幾個錢，也可以不給，無論給或不給，都沒必要從表演專業的角度去判斷他的歌唱與舞蹈水平，只要知道他是個叫花子就足夠了。當然，如果這個叫花子蓬頭垢面，衣不蔽體，咧著大嘴，流著口水和鼻涕，哩溜歪斜地出現在居民大院或者飯館裏，人們還是要認真對待的，至少要請他換一個地方，以免妨礙社區環境的整潔和秩序。
我看中國的一些"現代藝術家"，與此類叫花子相仿。他們一無所有，只求討得一點"前衛"、"先鋒"的虛名，不惜在公衆場合裝瘋賣傻，作踐自己。6月10日《美術報》第二版左下角登出一則報道，描述了江蘇省10位前衛藝術家在南京清涼山公園舉行行爲藝術展的情況。在這展覽中，共有4個裸體男人登場，其中一個把自己縫進牛肚子裏，然後用刀破開牛肚子使自己鑽出來；一個趴在大冰塊上，還讓兩隻剃光了毛的小貓陪著一起挨凍；一個將自己與一頭豬放進盛滿醬油的大缸裏，用火加熱。還有一人，坐在一件雕塑鳥上，讓兩個穿三點式的小姐爲按摩。他們這種表演，理所當然地"引起現場觀衆的強烈斥責"。其實，只聽斥責他們兩句，說明了南方公園裏的遊客非常斯文，如果圍觀者是北方人，或者是球迷，可能就不只是斥責了。
在昔日六朝古都、今日文化重鎮的南京，出現這樣肮髒醜惡的現象，足以玷污美術的名聲，使每一個以藝術爲職業的人蒙羞。可奇怪的是，直到我動手寫這篇文章時，還沒有見到或聽到，有哪位美術界要人對這件事表示不滿。（可能有，我孤陋寡聞，不知道）看來，今天的美術界，不但缺少才氣與技能，也缺少公理和正義。天曉得，一向以創造美的精神産品爲天職的美術界，何以成了爲非作歹、藏汙納垢之地？而這些污垢，又都毫無例外地披著"現代"的老虎皮，在嚇唬一切反對他們的人。現代，這個在其他領域標誌著健康與成長的概念，在美術界的特殊語境裏，竟失去它本來的光彩，變成下流趣味與低俗時尚的代名詞。而我們的一些研究者和理論家們，也實在太高雅了，一說起"筆墨是不是零"，"誰是大師"，"傳統窮途末路"之類的空洞問題，就唾沫星子亂飛，天南海北胡侃，而碰到現實中的黑暗與醜惡，就吭也不吭一聲。
在我看來，南京的這次"裸男"展不是偶然的事件，而是近些年來，美術界出現的一系列醜惡現象的極端表現。類似的"前衛藝術"在許多地區都出現過，雖然有評論家爲之捧臭腳，有美術傳媒爲之造輿論，但終因藝術質量太差，不能引起社會各界人士的注意和反響，畫家圈裏的大多數人也避而遠之。這充分證明了，在中國，搞這套把戲不得人心！按說，在現實面前碰了釘子的人，應該改鉉更張，重新回到藝術爲人民服務，藝術爲精神文明建設服務的道路上來，以求光明的前程。然而，中國的事情哪里會這麽簡單，"公無渡河，公竟渡河"。瞧，前衛藝術家中一位有教授職稱的人，在《中國藝術》2000年第2期77頁上發表了這樣的談話：
"這方面的展覽，（指行爲和裝置類展覽，筆者注）有些我也參加了，但基本上還只是藝術家內部的觀摩展，是一種自我消耗、自我欣賞的過程。還有一些展覽帶有向外國人展示的性質。嚴格地說，中國目前還沒有自己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藝術，只有關於現代藝術的傾向和探索。但這種探索極其重要。今後我們要做的工作，就是從正面來和藝術界、政府、思想界接觸，使現代藝術真正成爲中國文化的一個主流部分。如果這一點做不到，它只能是一個殖民地藝術，或者說一種地下的藝術傾向。"
這段慷慨激昂的談話，清楚地表達了中國部分"現代美術家們"的宏偉目標和行動策略（還帶點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可惜我不知南京的這次"裸男"展覽，是不是中國現代藝術"正面接觸"各界（雖然只接觸了公園裏的遊客。）之開端？如果是，或者接近是，我倒要說說我的看法，並且不想與教授商榷：
1．在我看來，對中國目前的裝置和行爲藝術來說，能有內部觀摩展已相當不錯。這不是說裝置和行爲藝術不能爲中國政府和社會所容，更不是說中國的大多數人天生愚昧無知，不懂得欣賞現代或後現代藝術，而是因迄今爲止，中國的"現代藝術家"還沒創造出值得人們關注的裝置和行爲藝術。如果只是"裸男"式藝術，我看還是不要與"藝術界、政府和思想界"接觸的好。若是不甘寂寞，硬要接觸，遭到斥責事小，有損現代藝術之清名事大。況且，在公園裏搞這套，充其量是被遊人所罵，若拿這個東西去"正面接觸思想界"，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若拿這個東西去"面接觸政府"，比如到中南海門前或天安門廣場去比劃，大概還會有更大的損失。如果再聯想到，我國從事現代藝術的人多是涉世未深的青年，我甚至有理由懷疑鼓吹這種現代藝術的成年人動機不純。
2．只要不是兒童和弱智，就應該知道，人世間，有些事，只能"自我消耗，自我欣賞"，不能見人。比如自慰，怎麽幹都行，但強姦就是犯罪。之所這樣，道理很簡單，是：私人領域可以胡來，公共領域不得放肆。南京的"裸男"們鑽牛肚子，爬冰塊，也許是自虐傾向所致，從醫學角度看，這件事不難理解。如果他們在私人住宅或荒無人煙的野外這麽幹，其他人沒必要反對。但他們偏要在大庭廣衆面前出醜，使觀衆犯噁心，這就有些不妥。因爲無論"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藝術"是什麽，都不應該以使大多數人痛苦爲出發點，也不應該以破壞社會公德爲出發點。還有，虐待小動物是不對的。至於牛肚子裏和冰塊上的"藝術家"自己是不是痛苦，倒無須我們關心。只要不打擾中國大多數人的正常生活，不再給公共場所製造混亂，他們就是吃屎喝尿，也隨他們的便好了。
3．參加過"這方面的展覽"的教授，不滿足於"內部的觀摩展"和"向外國人展示的性質"，是可以理解的。他還號召中國的"現代派"們，擺脫"地下的藝術傾向"，爭取到地上來喘口氣，也是合乎人道主義的（人非鼠類，總在地下活動于健康不利）。但不知道教授先生是否考慮過，地上與地下環境不同，你在地下活動，無論怎樣丟人現眼都沒關係，因爲那是你自己的事；而在"地上"從事任何活動，都要遵守國家的法律法規，接受社會公共文明和道德規範的檢驗。像這種動不動就脫光了的"現代藝術"，恐怕就不適合到地上來活動。這裏，我還真想勸勸中國的"現代藝術家"們，且稍安勿躁，如果實在耐不住寂寞，想出來混，也要先在家把拳腳練好了，以免上陣時身手太差，自己先栽了跟頭。
我在書上看過許多國外的"行爲"和"裝置"藝術，覺得那些作品與國産品有很大不同。比如，Hermann的《80號行動》，場面頗爲血腥刺激，但要表達的意思卻不錯，是對德意志民族在二戰中所經歷的巨大的挫折的懺悔；日本藝術家Saburo的裝置作品《天空》，也是在公園裏展出，展出時，觀衆可以鑽到他的這個帳逢中仰面朝天地向上看，能看到精彩的發光現象；Lothar的《文化－－自然》，則以極其輕巧的手法，將一個誰也說不清的複雜關係表達得深刻自然，Jeff的《路障》，在路面上設置一個現代的"木乃伊"，阻礙了年輕人走路，有諷喻的意義；Wallinger的《一件真實的藝術作品》，以實物嘲弄了西方藝術中的寫實觀念。因爲不是專門的研究人員，更不是教授，所以，對上面幾件作品的理解，必有疏漏不周之處。但類似的圖片看多了，也多少有些感覺，其中比較清晰的一個感覺是：在西方，搞這些藝術的人，聰明而有教養。在中國，搞類似的東西的人，不像是很聰明，至於是不是有教養，我就更說不上了。
其實，想獲得教養也很容易，只要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就行：西方藝術，是世界藝術的一個部分，不是全部；其他民族（包括中國）的藝術，是世界藝術的另外部分，也不是全部。如果大家都把自己那一部分的藝術搞好，這個世界還有點看頭。如果搞到最後，全世界的藝術都成了西方藝術，那就意味著包括西方藝術在內的世界藝術的滅亡。現在，中國的一些藝術家和藝術理論家正在作促進世界藝術滅亡的前期工作－－先讓本民族的藝術死掉。他們已喧器多年，成績也很可觀。
因爲平時留心不夠，我還無法對中國近年來的"裝置"和"行爲"藝術詳細舉證，做全評價。若僅憑"裸男"事件去推及其他，可能會以偏概全。因此，本文只是就事論事，不想過多地涉及其他"現代"藝術。但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近些年來，在中國美術界，確有那麽一些人，不考慮公共道德與文明的需要，不考慮人民公衆審美情感的需要，不考慮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質的需要，只知道拾撿西方國家的文化垃圾，用於自我表現、自我欣賞和沽名釣譽。儘管他們時而聚衆鬧事（對著作品放槍）；時而乞求外援（以"政治波普"取悅西方評委）；時而附庸風雅（有時也稿"學術"展）；時而淪落江湖（流浪畫家群體）；但就是不能得到政府與人民的支援。此番境遇，使身在其中者，難免有所抱怨。比如，與上文提到的教授相對談話的另一個人這樣說：
"目前國內對現代藝術某些門類的控制已經比較放鬆，但在裝置和行爲藝術方面仍反映冷淡，普通老百姓和政府官員對這些藝術形式的認識還比較缺乏"。
呸！政府不爲你捧場，就說它"反映冷淡"；老百姓不買你的帳，就說他"認識缺乏"，這是什麽邏輯？精神産品的製造者不去設法提高産品質量，而一味抱怨沒有顧客，又于理何在？你們這些人，照貓畫虎，剛學外國人的樣子試了幾下，就開始指責"普通老百姓和政府官員"對你們缺乏認識。對此，我想問問：你們是誰？是上帝派來的救世主嗎？你們爲什麽會要求那麽多人認識你？不認識你又怎麽樣？另外，也請你們好好想一想，齊白石、畢卡索在世時，會不會責怪普通老百姓和政府官員對他們"認識比較缺乏"。
我認爲，作品和接受者的關係，恰如買賣雙方，誰都不可以強買強賣，搞"行爲"和"裝置"也不能例外。觀衆反映冷淡，是你們的福氣，如果不冷淡了，諸位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南京的這次"行爲藝術"表演，觀衆沒有冷淡，而是以唾駡和恥笑對待之，你們就舒服嗎？另外，就算從衛生的角度看，搞"現代"藝術，也理應有多種辦法，何必非要鑽到牛肚子裏去，或者和髒兮兮的豬泡在一起？你們就笨得連稍微乾淨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嗎？
藝術的發展本無定律。在古代，已經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到了今天，更是千帆競發、百舸爭流，不拘一統。像中了邪一樣，一窩蜂似的撲向美術界中少數人鼓吹的、與中華民族的文化進步方向背道而馳的所謂"現代"中去的人，是不是多少有些蒙昧呢？雖然有教授信誓旦旦，說要"使現代藝術真正成爲中國文化的一個主流部分"，（他的現代藝術只是特指他所欣賞的那部內容）可除了"裸男"者流，誰信這種牛皮呢？脫離了廣大人民群衆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脫離了中國社會整體進步與發展，脫離了對本民族和其他民族的先進文化的吸收與繼承，區區幾個現代派小子，往牛肚子裏鑽一鑽，和老母豬在一起泡一泡，充其量能算上一種痞子文化，又怎麽可能成爲"中國文化的一個主流部分"呢？
如果再考慮到中國社會的複雜情況，我還想提醒對本文有興趣的讀者注意：對腦裏整天想進入"主流"的人，須小心提防。說起來，我也算是與美術有緣的人了，卻還從不知此行業中有什麽"主流"和"支流"之分（怕行文枝蔓分散，此問題不多說）。換句話說，"主流"這個詞，應用于現實中，不大像是個藝術概念；弄不好，還會與"彼可取而代之"、"王侯將相甯有種乎"之類的思想一脈相承。目前，在新時期的政治背景下，中國文化的各個方面，正朝著多元和進步的方向發展，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才有了"行爲"和"裝置"藝術的出現和演進。可誰能想到，有些"現代藝術家"連臉還沒有混熟呢，就這麽急切地想進入"主流"了。這種以主流爲榮，以非主流爲恥；以正統爲榮，以異端爲恥的想法和做法，不過如魯迅所說，是當上主子和沒當上主子的奴才們的最普遍心理，真是俗到了家，又何現代之有？
我教書多年，知道中國真正有志於藝術（不是有志於主流）現代化的年青朋友們，他們渴望求新求變，但有時經驗不足，容易被不負責的鼓動所惑，做出荒唐的舉動。南京的幾位"裸男"，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做並不光彩的表演，說不上，來自對藝術的獻身精神，只是一不小心，獻錯了地方，這很令人惋惜。一般說來，對這些青年藝術追求與實踐，只要無違政府法律和社會公德，我們不應該大加批評。本文的寫作，使用了不大客氣的表述方式，是出於下列考慮：
1．南京的展覽已經到了破壞公共場所文明秩序的程度；
2．這種破壞正在以"現代藝術"的美名在中國的大地上蔓延；
3．一些有身份的人正在以各種方式鼓勵或暗示青年美術家們做與國家和人民的需要相背的事。
Copyright (C) 2000 Ynet.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北京青年報網際傳播技術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