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性書目錄】

書籍與火厄

 克亮


 英國十九世紀有一位愛書家威廉.布列地斯,他寫過一本小書,名叫《書的敵人》,幾乎是每一位愛書家必讀的書。他在書中所列舉有關書的敵人,除了火、水、蠹魚、別的害蟲之外,還有塵埃、僕役、小孩、釘書匠人,甚至藏書家等,很明顯,書籍的敵人,雖然為數不少,始終以火災最為嚴重,因此藏書與火厄應該最受愛書人的注意。火災對於藏書的破壞,無疑是書籍的厄運。不久之前,香港有一位頗有名的作家蕭銅,他也是一位喜歡蒐集絕版書的愛書家,家裡藏了不少他歷年來在香港舊書店、地攤檢覓得來的絕版書,不幸在那次的意外火災中。他的身體固然被火燒傷,後來在醫院裡醫了一個短時期後竟然傷重去世。電視台的《城市追擊》曾經派人到他被火燒毀的老家拍攝火燼的殘局,但見被火燒後的藏書,不堪入目,令人嘆息,可見藏書與火厄是古今讀書人、愛書家最不願見到的災情。

今年春季(九七年二月四日),報載美聯社一條電訊,標題雲:「印度國際書展大火死一人,數千人及時逃離,毀書以萬計。」原來在印度加爾各答市東部,一個名為國際圖書展的會場不幸發生火警,大火瞬間將整座展場焚毀,一名顧客被燒死,數千人幸及時逃離火場,展場中數以萬計的書籍則被火焚毀。當局出動了四十五輛滅火車及二百名消防員,經過三個多小時灌救始能將大火控制,但書展中四百間書店的攤位已有十分之一被燒成灰燼。

書展的會場有四個足球場般大小,並且是露天的,慘劇發生時,約有二十萬市民在場內參觀,可幸場地大,火警發生後,雖然火勢猛烈,濃煙沖天,市民尚能迅速逃離火場,只有一名男顧客可能吸入濃煙窒息而死,消防員稱另有六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危殆。警方稱火警起因是會場內一個食物檔的煮食氣體瓶爆炸所致,但也不排除事件是有人蓄意破壞,因為火警前一日,西孟加拉邦一個左派的組織曾舉行示威,向「世界銀行書店」抗議。

無論甚麼原因,這個規模頗大的國際書展毀於火災中卻是事實。美聯社還發了一張彩色傳真照片,表達了會場一片火海的情景,看來很令讀者震驚,偌大的書展場竟會遭遇火厄。現在各國每年都有舉辦大型書展,對於火災的防範實在不能掉以輕心,像本港每年的大型書展,在會議廳的展覽館展出,每次都是人山人海,假如稍為疏忽,不幸有一次意外,真是不堪設想,當然,主辦當局會注意到防火的安全問題,我們不必杞人憂天。

上邊提到的威廉.布列地斯,在其所著《書的敵人》一書中,也有專題談到「火與書籍的災難」。布列地斯雖然指出可以損害書籍的自然力量很多,但其中沒有一種可以抵得上火的一半。因此若將歷代無數圖書館和文獻被火神所毀的列出一張清單,恐怕「書不勝書」。但他並不感到可惜,他認為火厄不一定是一種損失,可能還是好事,因為如果不是這「清潔之火」為我們燒去累積下來的廢物,到了今天,我們還是被迫不得不採取強有力的毀滅措施的。

照布列地斯的說法,在印刷術未發明前,書籍的確稀少,一切的圖書要靠抄錄,並且都寫在羊皮上,卷帙浩繁是必然的,但古代的圖書館收藏雖然很豐富,卷數卻不免誇大,未必可信。他又舉例說最早大量焚毀書籍的記錄,引了聖經新約《使徒行傳》第十九章十九節所記的,當使徒保羅說教之後,許多以弗所人,平常行邪術的,也有許多把書拿來,堆積在眾人面前焚燒。他們算計書價,便知道共合五萬塊錢。

被燒的書,大抵是占卜煉丹的書籍,也可能是鬼怪妖術的書,燒書的人可能曾蒙受其害,原不足惜。而這些書籍就算逃過了厄運,也無可能流傳至今,因為沒有現存的稿本是那個時代的。

至於印刷術發明後,書籍的傳布既廣而迅速,要毀滅一個作家的書更加困難。另一方面,書籍日漸增加,毀滅和生產幾乎也同時並進,因此印本的書籍也同樣受到火厄,這在以前僅是用來對付稿本的。

在西方,古代的書籍被火所毀,除了自然的天災和人為的原因外,多是被當作異端邪說才會被公開焚毀的,因此英國在宗教改革時期,便曾經發生過大規模毀滅書籍的事件。不過除了政治或宗教改革的原因之外,天然的火災有時也會引起書籍的厄運。一六六六年的倫敦大火災,不論公私所藏的書籍被火厄所毀的數量已然可觀,甚至有一大批公家和教會藏書樓的珍貴書籍,為了安全,移存到聖彼得大教堂存放,結果也燒成灰燼。

從布列地斯的文章中,他敘述了不少自十七世紀以來英國的藏書樓和藏書家遭受火災的故事,例如一七三一年,威斯敏司特的亞希貝姆罕大廈的火災,因為著名的科敦古寫本正貯藏在這大廈中。當時火勢雖受到控制,但許多古寫本終於被毀了,不被燒焦也損害不堪,現今尚有經過燒焦而修復的殘頁陳列在英國博物院的古寫本室供人參觀。

又百多年前,群眾在白金漢的騷動事件中,普列斯萊博士的寶貴藏書被焚毀了,後來在另一次戈登的騷動事件中,另一位曼斯菲爾爵士的豐富文學藏書也被人焚毀。曼斯菲爾爵士是著名的老法官,以大膽判決案件出名,凡是能踏上英國土地的奴隸,從此即可享受到自由,曼斯菲爾爵士藏書的損失,曾引起詩人科勃的感嘆而吟了兩首詩,雖然詩並不高明,卻也使人對文獻的失去而婉惜。其中一詩雲:「卷帙淩亂,被焚被毀,這損失雖是他個人的;但是在今後未來的歲月中,人們也將哀悼他自己的損失。」可見火厄所傷害的文化始終是人類自己的損失。

還有斯特拉茲堡的壯麗藏書樓,不幸於一八七○年為德軍的炮火所毀。許多珍貴的文獻,特別是古登堡和他合作者的訴訟案的紀錄文獻從此永遠消失了。這些文獻正是證明古登堡是否為印刷術發明人的唯一可靠的文獻。

此外,藏在奧古斯丁托?僧派的荷蘭教堂走廊上的那批古藏書,亦在一八六二年的一場火災中被焚毀了大部分,損害慘重,這些特殊的藏書,也逃不了火厄的惡運,只有關心古書的愛書家如布列地斯為我們寫下了他知道的故事,我們才略知火厄對文化的蹂躪是無法估計的。

藏書不幸遭受天災的浩劫,可以說是我們人類的不幸和無可奈何的意外。另一種書籍之遭受火厄的命運,是由於統治者的獨裁而下令焚毀書籍,那才是可怕的火厄。

不幸,古代的秦始皇滅六國後,正想如何治國之際,廷臣們發生爭論,以丞相王綰為首的群臣,力主依古制而分封諸侯,獨有李斯一人大力反對。秦始皇聽從李斯之議,施行郡縣制度。九年後,秦始皇大宴群臣,博士淳于越舊事重提,又倡議學古法,分封皇子功臣,遂為李斯斥責,指為「愚儒」。李斯是接近法家的人物,他認為當代儒生,不明古今之變,師古而非今,虛言以亂實,各尊私學,誹謗朝政,「入則心非,出則巷議」,淆亂民心,危害極大,必須禁止。於是向秦始皇獻上焚書之策,他的辦法是:「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為師。」(李斯這項禁書令,見於《秦始皇本紀》與《李斯列傳》中)。

李斯的主張,最重要是「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除了秦國的史書,別國的史籍必須燒毀。其次是「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即是說,只有官方可保留詩書之類的儒家典籍,普通百姓絕不允許收藏上述的圖書。又「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這是加強實施前兩條的嚴酷法令。至於「所不去者,醫藥蔔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以吏為師」。其實李斯所允許流傳的醫藥、蔔筮、種樹之書,反而流傳後世的甚少。

李斯這四條嚴禁以儒家典籍為主的各種圖書措施在得到秦始皇批准後,轉瞬間便成為焚書之火的嚴酷法令,一夜之間便燃遍了全國,於是官方與民間所存的先秦歷史文化典籍遂被焚毀殆盡,造成了歷史的模糊和後代學術的分歧,更加影響到中國文化多元的發展。秦始皇「焚書」政策實施之後,尚嫌專制之不足,遂又有掘坑處死集體儒生的慘案,這便是歷史上「焚書坑儒」的暴君行徑。這種人為的火厄對書籍來說,真叫人感到歷史的沈重!

摘自《讀書人》

資料來源: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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