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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購物與小說

作者:艾倫.狄波頓

譯者:陳佳琳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2.01.24


也許是購物與性愛帶來的高潮,讓包法利在現代歷史學家所謂的消費革命時期身敗名裂,這同時也是十九世紀禁欲主義浪潮讓女性自由無法隨意伸展之際。禁止這個小說的出版因此不但可以解釋為對性愛的壓抑,更可說是對消費的箝制。一旦反對毫無繁衍意義的性交立場逐漸失去宗教後盾,對毫無意義的消費行為的反對聲浪似乎因而高漲(《包法利夫人》只比馬克斯的《資本論》早了十一年出版)。明顯的,無繁殖功能的性交與毫無意義的購物行為都曾在道德上飽受攻訐--兩者審查的都是一種愉悅,說得詳細一點,一種女性的愉悅,審查者都是戴著高帽、鬍子濃密的男人。

 

     艾瑞克是個可以一起逛街的伴侶,他一點也沒有平常男性會有的不耐,還堅持要買那件羊毛衣給她,這筆錢原本可是會讓她的戶頭大失血的。

    信用卡一刷就過,店員卑躬屈膝,還有計程車帶他們穿越整個倫敦市。

    她另一個罪惡是愛逛街。 「你記得我告訴過你坎登那家店?」愛莉絲在第二天早上問艾瑞克。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他回答,頭還埋在報紙的財經版。

    「這本雜誌說他們這個月都在打折。」

    「真是做善事。」

    「我想找一件羊毛衣好久了,我想他們那邊有一件合適的。」

    「哪一件?」

    「就是她穿的,」她把模特兒的照片給他看。「你覺得呢?」

    「嗯。」

    「這件不只是『嗯』,這件很貴的。」

    「對不起。我怎麼向妳解釋呢?羊毛衣是西方文明創造羊毛製品的極致。它等於頂尖設計,服裝界的珍寶,對襟毛衫的蒙娜麗莎……」

    「好了,那你今天可以載我到那去嗎?」

    艾瑞克同意了,結果坎登不是他們當天唯一的目的地。那家店沒有合適的尺寸,然而有雙非常特別的涼鞋,到這麼遠來不買可能太可惜了。然後,因為回家路上剛好會經過,他們又在諾丁丘停下來。這裡有一些非常可愛的印度飾品。因為他們已經在諾丁丘了,不到肯辛頓高街又有點可惜,然後自然而然的就會走到南肯辛頓,那裡離國王路又不是太遠,接著又短暫的瀏覽了西區、龐德街和科芬園。

    這趟旅途讓愛莉絲不但擁有了剛剛提到的那件想很久的羊毛衣,另外還有雙鞋、耳環、三套內衣,一些化妝品及一瓶香水。讓她高興的是,艾瑞克是個可以一起逛街的伴侶,他一點也沒有平常男性會有的不耐,還堅持要買那件羊毛衣給她,這筆錢原本可是會讓她的戶頭大失血的。信用卡一刷就過,店員卑躬屈膝,還有計程車帶他們穿越整個倫敦市。他們在漢諾威廣場的一家小餐館吃飯,然後回到艾瑞克在盎思羅廣場的公寓,兩人隨後在沙發上熱情的做愛,圍繞身邊的是六七個倫敦時髦商店的紙袋。

    一八五六年出版的《包法利夫人》讓福樓拜就此贏得世上首位寫出性愛與購物小說的作者,或說至少是第一位讓這兩件事在心理層面上明顯的聯繫在一起。雖然當時讀者可能主要被愛瑪的淫亂所震懾,但是她的墮落確實與她耽溺購物這件事息息相關,因為因此她也負債累累。花錢對包法利夫人來說,相當於在馬車上的百葉窗後偷情,也帶有幾乎對等的愉悅。

    福樓拜認同性愛與購物的關係嗎?我們能不能說他的「包法利,就是我」不只是對浪漫情懷的同情,也是對消費欲更深一層的認識呢?也許是購物與性愛帶來的高潮,讓包法利在現代歷史學家所謂的消費革命時期身敗名裂,這同時也是十九世紀禁欲主義浪潮讓女性自由無法隨意伸展之際。禁止這個小說的出版因此不但可以解釋為對性愛的壓抑,更可說是對消費的箝制。一旦反對毫無繁衍意義的性交立場逐漸失去宗教後盾,對毫無意義的消費行為的反對聲浪似乎因而高漲(《包法利夫人》只比馬克斯的《資本論》早了十一年出版)。明顯的,無繁殖功能的性交與毫無意義的購物行為都曾在道德上飽受攻訐--兩者審查的都是一種愉悅,說得詳細一點,一種女性的愉悅,審查者都是戴著高帽、鬍子濃密的男人。

    愛莉絲的欲望來源主要來自她每個月大量閱讀的雜誌。雜誌豐富的內容是書籍無法匹敵的,書頁乾淨明亮,有如上了蠟的蘋果。她常常開玩笑說想要「消失在雜誌裡」,並解釋一種模糊的倫理說,她希望「讓她的世界雜誌化」。

    這些雜誌的共通點就是帶有一種日常生活沒有的明確感,裡面滿是身材完美的人們倚在覆滿青苔的石牆上,展示秋季最新流行,或是坐在米蘭的小餐館裡穿著春季新款棉製衣物。美麗的男人以彆扭聳動的姿勢抱著美麗的女人,模特兒們充滿渴望的望著大海,身穿最明亮的衣服,嘴上塗著厚厚的口紅,或是穿著鮮豔的大紅洋裝站在高級跑車與熱帶水果旁。

    雜誌是代表渴望的工具,但是似乎不能提供解決人類情況的道德答案。雖然它宣稱希望滿足它的讀者,雜誌卻只行使了它的商業-而非文學-功能,讓讀者對他們需要購買的上百種物品望物興嘆。

    雜誌一定會讓愛莉絲不快樂的。它無法告訴她現在穿的衣服明年合不合適,還有外表其實不是那麼重要,或是你認識誰或你的臥室是什麼顏色也不要緊,服裝篇幅總讓她喟嘆自己衣櫃少了幾件衣服,度假篇幅會讓她想起世上許多比倫敦還要晴朗的角落,而「生活風格」篇幅則會用含蓄的字眼羞辱她沒有生活而當然也沒有風格。

    

    包法利夫人看浪漫小說,愛莉絲,一個現代的做夢者,則閱讀雜誌,但是這兩種活動間有重要的結構相連。小說和雜誌都是對讀者的一面(商店)櫥窗。提供更迷幻的世界,更能激發慾望,因為兩者都算是「寫實主義」的虛偽產物。

    雖然主要是根據幻想,十九世紀的浪漫小說總是盡力逼真的描繪故事場景與環境的細節,因此讓它們與傳統逃避主義的文類截然不同。小說會巨細靡遺的形容屋舍與風景,社會道德基準與臉部的表情,創造出來的渴望顯得更激烈,因為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雖然故事情節通常都很不尋常(在月下昏倒或突然繼承一大筆財產),故事敘說的技巧讓讀者以為這種事真的發生在大城市或他們從未造訪的獨立小村莊裡。因為他或她已被告知房子的顏色,手上的雀斑,或是生鏽手槍反射陽光的模樣,讀者可能多少會原諒駿馬最後把女主角送到偏遠的蘇格蘭城堡,手上有雀斑的純潔處女接受一個富有暴躁的地主求婚,而那支生鏽的手槍突然走火,射中了真心愛她而嫉妒的情敵。

    雜誌也承襲這種調情基調,用寫實污穢的諷刺畫表現;還有文章告訴妳在模里西斯潛水時該塗哪種指甲油,或是如何在南倫敦的後花園重現奇凡尼花園,如何煮出吸引人的餐點,卻又複雜得簡直不合實際。

    

    愛莉絲對這種文學作品的熱愛不是她心理層面的巧合。這反映了更深的一種認同問題:不確定自己是誰或想什麼,因此她自然而然的從其他地方聽取意見。她想找一件羊毛衣的現象顯示她想要把自己的迷惑用一種既定的風格來決定,讓她自己能以其他人為模範而裝飾自己。這是一種高雅昂貴的諷刺,將無限可能的特質簡化成幾筆,即讓她能緊抓著社會認同的形式。

    展示出來的流行趨勢帶有一種對或錯的精神分裂式的秩序,就是什麼是入流,什麼是過時的。這種隱喻相當重要-流行趨勢有如一棟房子,可進入也可被摒棄在外。那個月,擺幅小的荷葉袖,低頸線和柔軟質料是唯一選擇,有細緻印度圖案的鈕扣會讓人稱許,梳成髻的長髮用大別針別起來也獲得同樣讚美。珠寶不入流了,女人戴男人手錶是流行,長洋裝不入流了,丹寧布洋裝流行了。喀什米爾過時了,絲質最流行,腮紅不入流了,粉底又流行了,紫色回來了,橘色可不成,設計師設法強調分層穿著的重要,所以存留下來的是寬鬆長襯衫或短袖及肘的短袖上衣。

    這些事物的結論倒不是重點,反而是由一個巨大有機體的毛細管組成:品味。它是一隻變換不定難以預測的怪物,圍繞旁邊的矮人包括年輕人、名人、富人、藝術家與美麗的人,他們是群永遠不定的人們,因為這些結論不仰賴事物的特定品質,而是這事物在更多商品間的意義。一件高雅的羊毛衣不做什麼改變,就會在市場上被其他設計代替,使得展示這件毛衣可能被視為保守或不正確。到底是一件特定的羊毛衣激發了美麗的二十年代,或是(最深重的罪孽)一個當代的藝術家只是想重新捕捉二十年代過度誇耀的風華呢?

    (選自先覺出版《愛上浪漫》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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