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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民小說闡釋的白領愛情

──兼說當代愛情觀的後現代動向

作者:李之鼎

(1)當20世紀的車輪從80年代轉到90年代時,世界政治經濟格局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市場經濟之風勁吹,許多國家從政治型向著經濟型轉化。處於轉型期間的國家民族的生存狀態和文化面貌也隨之而變。中國是一個顯例。具有纖細靈敏的神經的文學藝術更是日新月異。新市民小說就是這時出場和被命名的。

  在社會學領域對我國新時期以來的社會階層、階級變化的研究尚欠完備周密時,《上海文學》首倡的 "新市民小說",是立足於審美想象領域和文化思考空間對市場經濟條件下社會生活一種新動態的一種理論概括。因而,"新市民"也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首倡者甚至於認爲這一群體的涵蓋面,不僅不局限於都市,而且可以輻射到廣大農村和鄉鎮。? 本文所研究的文本,主要限於新市民小說中寫白領階層的那一部分,而且主要聚焦於這一階層的愛情實踐和愛情觀念。新市民小說大多以欲望敍事取勝,金錢和愛情是其兩大主題,而且二者相互纏繞。本文則主要討論其愛情主題。因爲,一方面,新市民小說中的愛情題材和主題具有相當的廣泛性與深刻性,這可說是新市民小說之新的一個重要特徵,另一方面,從新市民的核心即白領階層的婚戀這一社會生活形態中,或許可以獲得市場經濟環境中人們的價值觀發展變化的某種屬於未來的新資訊。

( 2 ) 愛情是一種非常複雜的人類感情存在形式,有史以來,似乎就沒人能把它說清楚。一位作家談到它時說:愛情好比禪語,不要說,不要說,一說就是錯。(三毛)甚至有些社會學家也僅僅說它是一種感覺。愛情是一種心理存在,其本體是性,即生物存在,人類愛情是性的昇華,是它文明化的結果。一方面,性和愛情是個體的事,即個體的人的欲望、私事,另一方面,又是至少一對異性個體之間的"私事",即具有群體性。何況人又必須以群體謀生存。所以在數以千萬年計的人類文明史上,人類爲了發展和進步,又想盡辦法對性和愛情進行引導和規範,於是就有了作爲社會制度的婚姻出現,性和愛情就因此獲得了更爲突出的群體性、社會性,所以它們又都是社會存在。社會性即歷史性,人們在考查愛情(即性的文化表達和文化延展)這一課題時,是離不開歷史思維的。

  漫長的前現代是不懂得什麽是愛情的。此時,性崇拜本身帶有性愚昧的色彩。爲了規範性,爲了更合理地進行人類自身的再生産,逐漸有了婚姻制度。制度對人類本性常常具有強大的塑造力量,所以,直到今日,人們還主要是從婚姻的角度思考愛情,甚至還有許多人自覺不自覺地把二者等同起來。可以見出制度對人類意識的規範效果,見出人性的歷史性。在前現代,農業文明社會,感情是奢侈品,婚姻以種族、家族延續即以人自身的再生産爲目的,是非情感的,是爲生殖論婚姻。婚姻與愛情構成二元關係而婚姻成爲絕對中心。在中國則表現爲性與婚姻在禮教維度上合法性地重合。到了近現代,工業文明社會,人性得到了發展與解放,理性主義打出了愛情的旗幟,強調婚姻以愛情爲基礎,相對於婚姻來說,愛情成爲中心。在人類情感史上掀開了重要延續至今的一頁。所以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歌頌。愛情成爲元話語、元敍述,也就成爲兩性關係的本質與基礎。婚姻情感化了,産生了愛情論婚姻。由於科學的發達,性的地位從蒙昧中被提升了,對它也有了新的認識:強調愛與性的一致性。當世界的後現代知識狀況發生的時候,資訊社會來臨,借助於高科技的力量,人類向著外部世界和內心世界同時進發,有了高情感的要求,人性進一步解放。以解構主義爲核心的後現代思維解構了邏格斯中心,形而上學倒塌,二元對立瓦解,中心消失,總體性崩潰,人類思想與思維走向多元與寬容。歷史以萬年計的婚姻逐漸恢復其作爲制度而不是人的本性的本來面目,在愛情與性二元對立的歷史關係中,即愛對性的話語權力統治中,作爲人類兩性關係的本質的傳統的即理性主義愛情觀念也受到質疑,性也逐漸改變其作爲汙穢、罪惡、愚昧的代碼的命運,婚、戀、性三者向一個平面趨近。對此三者關係的新的知識範型逐漸萌芽。社會進入了多元化時代,在婚、戀、性的領域婸靋觀也多元化了。

  歷史的縱向考察很難消除愛情那種曖昧不明的複雜性。爲了剖析白領愛情,尚須對愛情稍作橫向分析。平常挂在口邊的愛情,作爲一個複雜的感情系統,聯繫婚姻思維方式討論,大約可以析爲四個因素:性愛、恩愛、友情和親情。性愛作爲兩性之間的愛,具有較強的生理性,它可以分爲熱戀期、平和期和淡漠期。熱戀期指婚(或性關係)前和婚(或性關係)後半年到三年左右。(這是因人而異又大致相同的周期)。平和期指此後較長時期或正常婚姻的中年期。淡漠期指中年後期和老年期。性愛是愛情開始和成長的核心,不同程度地作用於整個愛情系統,自然也接受其他因素的反作用。性愛是不少婚姻成與敗的關鍵因素之一,其作用大致與歷史發展成正比。恩愛主要指身心的互相關懷,物質作用較強。友情或友愛指因事業、利害、興趣、氣質、性格等産生的類似朋友般的感情。親情或親愛指家庭網路中尤其是父母與子女間的感情對一對異性間感情的強化因素。性愛在本質上是浪漫的、詩意的,說起來常讓人人眉開眼笑的,要麽就是心花怒放的。它有把普通人變成詩人的力量。(它和文藝、和藝術家的微妙關係尚未得到科學的研究)性愛的熱戀期多高峰體驗。它也是具有誘惑力且多變化的。其他三者則是現實的,即過日子,一位著名作家所稱之爲"同情心"的那部分,它穩定而具有吸引力,是生活不可或缺的。性愛的四個因素其實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爲了分析的方便,可以把愛情一分爲二,即性愛和恩愛;後者可以包括友愛、親愛。

  現在的問題是縱向因素和橫向因素的關係,即其間是如何聯結的。大致上說,正象愛情的前現代性、現代性和後現代性的縱向劃分沒有明確的界限而且在後現代條件下可以多元共存一樣,橫向分析也僅僅是一種分析性描述。生活中的愛情無限複雜且多變,正象縱橫坐標可能有無數的交點一樣。當人們在不同的語境中談論"愛情"的時候,它屬於座標面上的哪一點呢?這是我們不一定能搞得很清楚但又時刻不能忽略的問題。

(3)關於中國本土的後現代問題,近年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一個焦點。本文傾向於認爲,在後冷戰時代,全球化勢不可擋,地球村逐漸形成,精神和思想因資訊交流迅速和頻繁從而國際化速度加快,這樣一來,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後現代文化精神便不期然而至。同時,我國市場經濟啓動後,經濟騰飛,在一些大城市和沿海發達地區,也産生了孕育後現代文化的經濟基礎溫床,(也是新市民或白領階層的産床)從而使這些地方的思想文化,包括本文涉及的愛情觀念,具有程度不同的後現代性質,也是勢所必然。這是因爲由於經濟和文化的發展,愛情和婚姻的私人性增強,社會性相對減弱,有的階層具有優渥的物質生活條件、比較高的地位和文化教養,有可能接受大量的後現代文化資訊,對作爲私人空間的婚戀的看法相當激進。這類階層在私人空間也在積極地改善自己的生存狀態、實現自己的意願。

  新市民中的白領階層,雖然不是最富有者,不是新資本的佔有者,卻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環境中産生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新的中產階級。由於它剛剛誕生,對它的研究也剛剛開始,它的面目和性格還不十分清楚。但是,總的來說,它屬於當代,是在中國現代化道路上奔跑在經濟領域前鋒的一個群體。在政治上一般來說它是保守的。由於本土文化語境的特殊性,在它基本的現代性性格中,既有前現代性的烙印,又有著時髦的後現代因素。這一階層的文化心理和文化性格是"混血"的。其價值觀是多元的,這和它處於上下之間的身份地位有關,也是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環境所造成的。其愛情觀念和實踐也多元的。從下文對一些文本的分析中,可以看到,這一階層的愛情具有相當明顯的後現代質素。

  在許多新市民小說作品中,邱華棟的《環境戲劇人》、《手上的星光》等,明顯地散發著濃鬱的後現代文化資訊,很有代表性。創作主體的情感意識與後現代生活狀況也具有親和性。(從他和劉心武的對話中可見一斑)"環境戲劇"即行爲藝術,生活即戲劇,戲劇即生活,一切皆空,也一切皆實。兩篇作品明顯地消解了現實主義、浪漫 主義等一切理想主義,把一座北方大都市初生的後現代物質因素與泊來的濃鬱的後現代精神,凝聚並轉換爲文學符號,書寫出一些在"欲望之海"中游走漂流、喪失了"家園"的"平面人"。作品中透露出許多後現代文化資訊,比較明顯的是具名與不具名提到的西方後現代文學作品。與本文主題相關的即白領階層的婚戀關係,從中可以簡括地歸結爲:對婚姻意識的徹底解構、對愛與性的理性的、即傳統的二元對立的徹底瓦解。90年代式兒的愛情消解後的愛情,可名之爲"後愛情",人稱愛情沒有了旗幟。而這卻是明顯的後現代婚戀觀念和婚戀行爲。這也是當下我們的世俗所難接受的。而下文談到的其他新市民小說在這方面則並未到達上述水平,而帶有多元雜糅的特點。?   

(4)大約從90年代中國逐漸轉入市場經濟以來,意識形態社會急劇轉型,有如天外飛來的物質主義、消費主義、拜金主義,大舉進入人的精神生存狀態。婚戀自然也不例外。物質主義的旋風刮開了由理性主義話語鐫刻的詩意愛情的溫馨紗幕,顯示出那庸常的、枯燥的、功利的甚至在特定情況下殘酷的一角。物質生活剛剛有所好轉,人性又被物質扭動,──向著另一個似曾相識的層面。這讓人不由得也想起爲了政治而犧牲感情的堅硬意識形態性質的愛情。現在,一些人的熱情的浪漫蒂克又乖乖地投入冷冰冰的物質的懷抱。這是白領愛情的一個重要遊戲規則。在這個意義上,生活如戲,這堣]是藝術想象用武而可大有作爲之地。白領男士和白領女士的熱烈戀情和婚姻糾紛就成了遊戲性、娛樂性較強的新市民小說的特別關注點。

  白領階層雖不免辛苦,卻過著發展中國家令多數人羡慕的生活 。"飽暖思淫心",一個刺目的"淫"字標示這是一個前現代的命題,是一個禮教命題,是有國者爲了鞏固權利而制裁人性的道德訓誡,譯成現代民主性語言,就是在溫飽之後,人們自然對愛情尤其是性愛的要求就提到日程上來了。正是因此新市民小說的愛情話語遊戲,是有其重要意義的。當然,與愛情的現代性原則不同,似乎白領階層常常爲了物質利益而犧牲愛情。唐穎的《麗人公寓》便是一個例子。大酒店的前臺小姐蘇菲(寶寶)芳齡二十二,與中學教師、業餘歌手、二十五歲的劉思川,三年來(!)互相愛得"骨血相溶",此時,二人同居兩年後,蘇菲已在暗中籌算著退路。四十九歲的華人富商安迪的殷勤和送給她的名牌禮物催動了她的心。習慣了浮華世界紙醉金迷的生活的她,在十九歲就清醒而理智地認識到:"戀愛應該和婚姻分開來,年輕時驚天動地地愛一次,然後找個殷實可靠前景悅人的丈夫,因爲,好象不可能在情和錢上兩全,……"敍述人說,她對自己"和思川熱烈後的結局一清二楚:分道揚鑣各找自己的結婚物件,因爲思川遠不是寶寶成家的合適人選,她供不起別墅小車,養不起打算揮霍一輩子的太太……"這番話,可使啓蒙主義以來的理性主義的"理性"退避三舍了!這是後現代的理性麽?後理性?清醒的功利主義征服了數年熱戀後的感情,所以,讀者讀作品雖然也能想象到二人戀情的熱烈,但讀到的僅是女方主動脫身、男方被動的痛苦,以及主要是肉體需要偶然帶來的短暫的高峰體驗,傳統的愛情的詩意大半變成了精明的消費計算。當蘇菲最後斷絕了與劉思川的關係,幾乎是孤注一擲地投入了安迪的懷抱時,她在床上對這個衰弱的富商的曲意奉承,使她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個妓女。(應該說她是積極主動地,此處更易證明她後來的自殺的合理性,詳下文)當讀者還不知道她是否能安於這種"包二奶"的生活時,很快又傳來安迪絕症死亡的噩耗。也許,是絕望使她從樓上一躍而下,最後幸而得救。年輕的蘇菲的生意經到底比不過那個老到的國際商人安迪,後者高消費買春只是爲了死得安寧!

  這是一個可讀性很強的當今城市故事,戲劇性轉折巧妙而出人意外。不過,一般來說,白領因爲金錢財産自殺者有之。爲愛情自殺者卻不多見,如今愛情可唾手而得也可唾手而棄,值得麽?何況蘇菲仍在妙齡,"資本"頗爲富足,先此算盤也堪稱精。她能因這第一筆交易失敗就輕生麽?她曾企圖地久天常麽?與安迪的共同生活的虛榮是透明的,利弊都清楚,這叫自我選擇。白領姐妹們嘻嘻哈哈,只臧不否。而她自己心如明鏡。因此,自殺是給一個頗帶後現代意味的愛情故事加上一種美麗的人文包裝呢,還是純技巧性的悲劇結局呢?恰巧,另一個主人公李海蘭也有一次輕生經歷。或許,這樣的結尾對人物、對讀者的某種人道關懷,從而能藉此提升作品的品格?不過,物質主義第一、算盤精明地追逐實利的蘇菲會如此剛烈決絕?

  還有一點,人是複雜的,如何能證明蘇菲的選擇,不是因爲她和劉思川的愛情已經過了我們上文所說的熱戀期了呢?西方社會學家認爲,一個人的感情不可能滿足另一個人,追求高情感生活的白領對此當更爲敏感,果如此,她選擇安迪既有物質原因又有新的審美性心理需求,辛苦的白領們要盡情地享受人生,傳統的感情忠實早已棄之如鄙履。

  值得注意的是蘇菲的選擇不是古代無主體意識時代命運對那些苦命青樓女子的殘酷捉弄,而是人們體驗了二十世紀末期新潮愛的充分自由之後的又一次自由選擇。一方面,可以理解爲主體的選擇,又可以理解爲主體消解時代物質主義、商業主義、享樂主義對人的靈魂的重塑。蘇菲的非中心化的選擇證明瞭理性主義即啓蒙主義的愛情中心論元話語已捉襟見肘,一種碎片生活觀、世界觀已在萌動。

  殷慧芬的《紀念》是一篇在文字、技巧、敍事角度方面都很有特色的小說。如果說《麗人公寓》寫的白領愛情是商業性的,那麽《紀念》所寫的則是白領男女帶有消遣味兒的、或快樂主義的風流韻事。這是後現代過程哲學在婚戀領域的表現。男主人公狄仁是一位大企業經理,年華正富,事業蒸蒸日上,在國際商務上已嶄露頭角,成爲媒體物件。他有一位平庸但賢慧的妻子,她只屬於家的世界。他是個不動聲色手段高明的獵豔的老手,"喜愛和蹂躪女人的欲念",擁有不少隱秘情事,仍然尋找歡樂。女主人公紀念是一位元編輯兼記者,本來也有一個滿意的小家庭,當新鮮美變得陳舊醜時,難免小動口舌,紀念棄家外宿,一兩次偶然的接觸,她便輕易地投入了他的懷抱。情濃處她很投入,甚至有些癡迷,而他則冷靜且有節制。不久,他商運官運雙亨通,爲了順利升遷,藉故和她斷絕。──這一點紀念是最後才明白的。此時,他又給自己準備好了另一個漂亮女人。

  應該說,男女主角是一同、平等地進入故事的,但由於敍事常切入紀念的視角,(給出一種當局者迷的氛圍)使她經過一段時間事後才清楚狄仁的意圖和爲人,敍事過程中對男主人公淡淡的不滿頗有爲女主人公不平的意味。而女主人公事後只有自然的回憶而並無悔不當初的意思。如此匆忙地進入最高的遊戲層次,她事先根本沒有與狄仁是否長處的念頭,敍述對此毫無暗示,只能解釋成偶然的因及時行樂而墜入情網。因而敍述人的筆下不明顯的對男方針砭和對女方同情都不免落空,形成了敍述與人物間的某種思情間隙。人物的後現代非中心化的心態與敍述人傾向於現代愛情觀構成了某種微妙的矛盾。或許還有傳統的貞操觀念作爲潛背景?女性不易衝破男性霸權,動不動就有吃虧的感覺甚至憾恨,原因也在於此。可以說,《紀念》的女主人公徘徊在後現代的門堛虪~,敍述人跟她保持著一段距離。這兒並不存在所謂的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的矛盾。

  5)最近這幾年張欣的小說頗受青睞,另一位女作家稱之爲"大紅大紫",倒也允當。她的作品情節細密,行文在樸實中自有穎慧處,也有雋永之語,耐人尋味。

  中篇《僅有情愛是不能結婚的》這一標題就是一個命題、一個觀點。

  柯家老二柯智雄和夏遵義這一對所建立的白領家庭有著明顯的革命新傳統的烙印,這和雙方的家庭出身有關:高級軍吏與高級軍官。智雄對家庭的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便是全世界的家庭都解體了,他和遵義也不會重蹈覆轍。"但是不久,當妻子遵義帶著女兒到北京大伯子家度暑假時,出現了一個第三者,被總經理抛棄的售樓小姐商曉燕。柯、商二人很快就互相愛得酣暢淋漓,進入了感情與欲望的白熱化狀態,這是他從未經驗和品嘗過的愛情。不久,遵義回來了,差不多同時智雄偷看了妻子的日記,驚訝地發現她和大伯子原來還有一段戀情。這情節是火上加油,於是他馬上和商曉燕進入"新同居時代。"他想道:"……有一點是他現在就可以肯定的,即便是在婚姻史上,他的所作所爲是一頁敗筆,但在他的情愛史上卻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任何時候他都爲這一頁的輝煌而慶倖。"或許敍述人和主人公都不十分理解意識中出現的把婚姻和愛情分開來的知識範型的時代意味!不久,雖然他在對方身上發現了一些不大滿意的地方,智雄還是提出希望結婚,但是,沒料到商曉燕卻拒絕了。初看起來似乎主要的原因是爲那位總經理要和商曉燕重修舊好,對此她曾公開否認。爲了擺脫智雄的婚姻糾纏,她甚至於主動去找夏遵義。

   她坦率地向遵義亮出自己的觀點。她承認自私:"是的,我們是自私的一代,你們和你們的上一輩犧牲了很多很多,最終並沒有得到更精彩的東西,包括所謂幸福。我是很看重自己的利益的,……"當遵義問她是否愛過智雄時,她答:"愛過,但一切都閃電般地結束了……我們誰都不可能按照對方的想法過生活,總經理是不是回心轉義我都會和他分手,只不過不用這麽著急就是了……不過,我並不想害他,好聚好散是遊戲規則。"並且指出:"結婚和情感是兩回事,這句名言不是你們那一代人總結出來的嗎?"誰說我們和後現代不搭界?這不是一篇後現代愛情宣言麽?。她把自由平等推向了極致,消解了婚姻,愛情憑著感覺走。性與愛具有同等價值。將愛情從理性的寶座上拉向世俗:看重自身的物質利益。中心向平面流逝,理性隨時向感性投誠。她並不相信和她重歸於好的總經理:"……我只相信我自己,……自己有本事還愁身邊沒男人嗎?"可見,需要的時候,她會重新尋找愛情的。自然,不是傳統的一而貫之、終身相許的愛情,而是機遇型的、自然的、感性的愛情。遵義給她的評價是:"收放自如的動感"。當然,做到這一點最需要的是獨立人格:"……靠誰都是靠不住的,我只能靠我自己。"敍述人寫道:"好大膽的新女性,她們只睡覺,不結婚。"又寫道:"傳統美德,無論多麽爲人稱道,無論怎樣反復被人詠歎,終是象進化論一樣,將在現代人身上消失得蕩然無存。"一個例證就在眼前:小柯俊聽到大伯離婚的事說道:"離婚有什麽了不起的",智雄說她將來肯定是"問題少女"。她的獨立人格也在萌生,在小說的結尾,她向母親宣告:"……無論你怎麽反對,將來我都是要演古裝戲的!"

  讓我們回到小說的標題來,無疑,作者和敍述人的傾向都體現在"僅有情愛是不能結婚的"這一文題---命題中。這一命題是作者深思熟慮的結晶,是對讀者的勸戒,其潛臺詞自然是:否則不會長久(或美滿?)這一點體現在敍述人頗多的議論中,敍述人的傾向又大致與人物夏遵義的傾向相同。她冷靜而明智地反問丈夫:"我在意你你就會永遠喜歡我嗎?"主動發問的智雄竟木然不知所答,一下子被說到心坎上去了。從性心理學的角度看,在這個私人問題堨]含著一個普遍的、男女不同的性傾向問題。夏遵義的提問可以看成女性向男性的普遍的、永琲煽ㄟ搳C事實上,有更多的男性受熱戀期制約,在"老婆是別人的好"這一庸俗的、反道德的命題中,似乎有某種值得追究的絕非庸俗的因素。柯智雄與商曉燕的關係必然性與偶然性犬牙交錯。必然的是大多數男性的多變的性傾向,偶然的是商曉燕這一非中心化婚戀意識的女性的到來,合力摧毀了柯夏夫妻關係中那種"理性"---智雄察覺到的那種"崇高",後者的來源是"他們生長在一個家庭,濃厚的親情要比愛情多得多",另一個原因則是遵義那顆因與柯家老大初戀失敗而傷透了的心,其結果則是柯商二人之間雖爲夫妻而不曾有過那種熱戀的激情,所以智雄遇到商曉燕,從她那兒得到的體驗使他輕而易舉地動搖了原來的信念和情感。作者雖然以標題提出命題,表明立場,但敍述人對商曉燕又持一種明顯的讚賞態度,這個矛盾不僅屬於-敍述人和作者,且也屬於當代社會。但是,丈夫乖乖地跟著妻子回了家,其結果又能如何呢?本來親情多於愛情、理性大於激情的家庭過下去的結果又能如何呢?……是的,"僅有愛情是不能結婚的",然而,沒有多少愛情又多了一重矛盾的柯夏夫妻以後的歲月如何發落呢?敍述人厚道地讓大度的妻子領回丈夫只能算作一個安定團結式兒的結束,讀者卻不能不做進一步的思考:這兒有著一個根本性的社會婚戀矛盾,一個存在性的悖論,爲此人類備受心靈折磨。白領階層由於其充裕的物質條件,更易於改善自己的情感生活,進行非中心化的操作,趨同於後現代愛情觀念,然而,這一萌芽的觀念,在一個尚未完全走出前現代的土壤中,不是那麽易於實踐和成熟的。在張欣的其他小說堙A還有一些類似商曉燕的女性,如《城市愛情》中的嶽影兒、《愛又如何》中的莫愛宛等(意味深長的是,《你沒有理由不瘋》媬蝸礙F和穀蘭正由市場經濟大潮改塑成爲這樣的人物),敍述人對這些人物,似乎頗爲欣賞,又似乎並非熱情贊成。

(6)更爲年輕一點的作者在闡釋白領愛情的時候,敍事方式也顯得更輕鬆、更開朗、更揮灑自如。

  薑豐的作品有一種俏麗的風格。打開她的作品,讀者似乎會看到敍述人顯露出一個自信的、頑皮的微笑。這是九十年代年青人的敍事態度之一。不止短篇《情人假日酒店》給人留下的是這樣的印象。這篇小說情節主幹是丁咚(瀟瀟)和烏魚(阮亦平)的一場即興愛情幽會和二人四年戀情的追憶。從情節看,似乎這也是一篇"俗豔浪漫的傳奇"。? 但作品構思巧妙,而且表達的是白領愛情觀,且字埵瘨§`顯示出一種關於婚戀問題的探索性質,所以頗爲引人入勝。首先看看女主人公的自白:

  "感謝上帝,烏魚抛棄了我,才使我有機會抛棄無數男人。假如我和烏魚從青梅 竹馬到白頭偕老,人生該是多麽單調和悲哀。"(又:"他對我的特殊意義,就在於他是第一個抛棄我的男人,這給了我抛棄無數男人的機會")

  嚴格地講,這兒除了"抛棄"一語還帶有一點兒傳統的性別意識外,總體上可說是後現代的女性婚戀觀。女性只有抛棄這種被"抛棄"的性別意識,才能真正獲得主體性,才能真正獲得平等的社會地位。

  "絕不能嫁一個比自己賺錢少的,對誰都不會幸福。"

  "我不在乎做一個無傷大雅的遊戲,我已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

  "戀愛是一回事,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烏魚:"愛她就要娶她?只有娶她才能證明愛她?你難道不知道婚姻爲愛情送葬?")

  不必再費筆墨談論其中的含義了,對於九十年代的許多女性,這些都幾乎是老生常談了。

  從婚戀觀念的闡釋的角度看,《愛情錯覺》更充實、豐富,因爲這兒寫了一個完整的婚戀過程。其中女主人公鍾夏敍述:

  "……我和餘重的行爲是'非法同居',因爲我們沒有領結婚證。好在我向來視法律如敝履,……"

  "我告訴他……我有個已戀愛多年的男朋友,因爲戀愛多年,也就變得象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

  "我喜歡看纏綿悱惻的愛情電影並容易動情,這和生活中的我可不大相同,我相信生活中沒有那種讓人著了魔的愛情,所以才耽於電影院堛漱蛪Q與滿足。"

  談到自己和新的男友章竹安的關係:

  "……既然我們均無婚姻嫁娶的意思,既然我們只是虛擬一個愛情遊戲,一個不做壞事的、可長可短的愛情遊戲。"

  轉述章的話:

  "其實,婚姻就象鞋子穿在腳上,漂不漂亮,人家一看就看出來了,但舒服不舒服,就只能 甘苦自知了。不過,鞋子穿久了,不合腳也慢慢合腳了。"

  故事內容主要是爲了闡釋上述思想的,即此篇小說所寫愛情是一種錯覺甚至愛情是一種錯覺,不僅鍾夏和章竹安的臨時愛情如此,和同居七、八年的餘重的愛情也是如此,即如鍾夏所說,"0愛情不過是一種臨時性的精神病。"這句話和上述一些引文,似乎都有所本,已是老生常談了,然而從容自然地集中在一兩篇短篇的審美敍事框架堙A有的還加以引申變化,原有的意義便被啟動而疊加。應該說,對婚戀的這些理解,既與前現代的混沌不同,也不同於現代性的追求、痛苦、執著與追問,它因存在的不在場性而主要表現爲一種洞達、一種平面化的淡漠與無深度,因而多屬於後現代性質。

  薑豐的小說另一個特點就是它的敍事技巧。說道這一點不能不提到作者自己在《情人假日酒店》堹S地提到的短篇《紅牆咖啡》。和作者其他作品共同的是其筆法與技巧超過其內容。副題提示這是"小甯和雨辛的故事",不僅敍述者、人物"我"即小寧這起始的兩個層次已使閱讀心理微起漣漪,在情節展開過程中,敍事人講的小甯和雨辛、"鬼筆"寫的男子和朱麗、珍妮兩個愛情故事似重疊而又不同,一實一虛交互映襯與交互注釋,真假虛實之間沒有嚴格的界限;林雨辛、"男子"、穿大紅衣服的人、"鬼筆"是不是一個人?小寧和珍妮是不是一個人?有同有異,似是而非,真假莫辨,──既是"鬼筆",自稱是"白紙黑字的戲法",也無須辨清。對以快樂原則爲宗旨的創作也不能從真實性或生活內容厚薄來要求,《情人假日酒店》堛敍述者丁咚開篇就曾提醒讀者,她是愚人節出生的。《紅牆咖啡》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它的富於詩意的語言爲它波譎雲詭的文格增色不少,鬼筆詩才使人聯想到李賀,當然,冷與熱、苦與樂、實與虛截然不同。另外,《紅牆咖啡》的結構大致可以看作薑豐小說的母結構。

  薑豐小說的敍事結構是下了工夫的。在不多的幾篇作品塈@者或局部或全部地作了程度不同的試驗,這或是研習西方小說美學的創造型收穫。用荒誕手法弱化情節與人物的邏輯性,強化其非邏輯性,使情節發展的路徑交叉而不重合,同時給人物以雙重或多重命名,使人物具有分身術,用這些方法構成情節連環或情節圈套,敍述便更富於彈性和運動感。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循環往復、撲朔迷離,從而産生神秘感、命運感。這種漣漪式 或圈套式的敍述格局,使讀者如入迷宮,尋尋覓覓,延延宕宕,強化了閱讀接受,某種審美性或文學性便由此生成。偏離傳統的敍述手法,符合什考洛夫斯基的陌生化原則:使形式變得模糊、增加感覺的困難和時間。如果讀者瞭解作者寫小說遵循的是"快樂原則",她希望"每一篇小說都給你一個浪漫假日"," 讀《情人假日酒店》就不會産生誤解:一對同居過的年青戀人,相別僅僅四年,相逢就似乎不相識了?

  把並不太豐富的生活經驗納入陌生化的敍事結構中,並以非中心化的婚戀思考做主腦,是薑豐小說創作的重要原則,也是成功的訣竅。薑豐小說創作具有探索性或先鋒性,(可參看她的有關婚戀問題的散論、筆記等)也啓發人們更爲重視作爲美的價值之一的形式。

(7)中國的大地畢竟只是正在蟬蛻前現代的重重舊裝,以現代化爲前進目標,雖也增長了些後現代物質基礎,更多的是海陸空傳來的其精神。在這種狀況下,由於前現代背景深刻,現代性本來就薄弱,由於西風勁吹來的"後"風,有時不免令人惶惑,對九十年代的白領愛情觀念與實踐也是如此。有的作品面對愛情的後現代性的擴張,面對一直向往但尚未完全實現的愛情理想,即中心化的理性主義的愛情,表現出一種或茫然無措、或傷悼、或惋惜、或義憤的情緒。它們著力謳歌它,企圖維護以愛爲中心的二元等級制,將作爲愛的基礎和生髮點的性,視若與獸性全等,或避而不談,而與此同時,對愛則視若高聳入雲的神聖。當然,在連人格、感情、思想、身體……都可以變成商品的滾滾商潮中,人們的這種憂慮和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然而,更爲重要的是正視未來,何況固定地堅執並直奔某種理想或烏托邦,並非總是有效或有利的,在人類私生活或感情領域也不例外。人類正在走向成熟,人類的感情也正在走向成熟。

  潘向黎的《無夢相隨》敏銳而傷感地錄下了二十世紀末中國新市民對後現代風吹得憔悴無力的現代愛情的無限留戀,同時也表現出他們經受著後現代愛情誕生前夕的情感陣痛。用一般的眼光看,男女主人公趙益遠和奚寧二人是無比美滿的一對兒,在各有感情挫折之後相逢,雙方也都慶倖理想者不期而遇,用前現代意識形態誇張或欺騙性的說法就是"天作之合"。作品不但寫了他們互相稱得上"命定可以喚起全部激情的人",而且的確也寫出了他們之間心靈的契合無間:"她相信,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明白,……自己也同樣能明白他。這比什麽都難得。"然而,敍述者雖然也讓他們迅速地經歷了一見鍾情,卻沒有讓他們直達婚姻,(否則也就沒有這篇小說了!)反而進入困境,兩個人的關係進入一種僵持狀態。首先,趙益遠只要發覺自己有親熱對方的欲望,馬上就逃脫。女主人公詫異:"難道世上的男女可以有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關係嗎……"?何以如此乖離常情?穎悟的她知道"趙益遠所有的痛苦,都基於一個前提:那就是───相愛不會給人帶來幸福、安寧,而只會兩敗俱傷,不論是分手還是進入婚姻,都會失去當初愛的那個人。"如今在我們這堙A思考到這一步,仍可謂先知先覺,在這個判斷堨]含著對人類情感可貴的洞悉。但中心化的觀念仍然主宰著他。他認爲時髦的說法"不要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是無聊的謊言:"不想天長地久的感情,還叫擁有嗎?那不過是苟且。"奚寧的想法又回到趙益遠原先的判斷:"可是誰不是對天長地久沒信心?誰還在爲天長地久而犧牲可能的曾經擁有?"他們爲此絞盡腦汁又找不到答案。這樣一來,兩個人的關係親密得既象情人又象家人,又生疏得毫無且極力避免肌膚之親。於是,二人經常陷入不可解救的痛苦之中:如此親密,又如此遙遠;象"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彼此毫無隱藏,但不可能觸及。"爲什麽會這樣?原來,他們追求的是"皎如明月,純如水晶的感情";不但"濃情似火,生死相許",而且要白頭偕老:"愛而不能相守的人,對於彼此,就好象是死了一樣啊!"不難理解,這些感受和命題,都屬於現代性的浪漫愛情。讀到這些,令人想起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想起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對剛從前現代的羈絆中産生的現代愛情的論述……他們都誤把從自然天性中産生的性愛或熱戀和理性主義話語規定的、從制度性的婚姻觀産生的愛情觀混淆起來了,(似乎還羼雜了些許前現代的婚戀意識,如傳統貞操觀等?)把性愛和恩愛、友愛等混淆起來了。在一元化消解,走向多元化的時代,懷有這種愛情理想以及任何愛情理想都無可厚非,而且,在總體上我們正在建設現代化,面對的既有大量麇集的前現代因素,又是二十世紀末的市場經濟商業化大潮,上述理性主義愛情理想自然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然而,如果我們不閉目拒視、不掩耳塞聽的話,當代畢竟不是文藝復興前後人文主義愛情理想純潔地初生的那個時代了,人作爲物質存在和精神存在,包括他們所處的環境,都變得更爲複雜、繁細、多變。尤其是到了當下,古往今來的一切似乎都聚集在這二十世紀末的幾天了,後現代碎片世界觀已經敲開了我們的大門,中心化的人文主義愛情理想很難成爲普遍接受的事實,尤其是在或物質條件或精神條件方面較爲優越、或二者都較優越的群體中。因此,當事人如果仍然持有這種觀念,又以其特有的敏感體察與體驗著時代的脈搏跳動,必然感到彷徨與痛苦。《無夢相隨》的作者所驅遣的敍事者的敍述情感就是這樣的。如果拿《無夢相隨》的婚戀觀念和上述薑豐小說堛漣@一個對比,後者的瀟灑、超越、輕鬆、明朗,是顯而易見的。當然,距離既是時代的、年齡的,又是個性的、文化結構的。看來,趙奚二人的痛苦源於話語崇拜和感性壓抑,對於後現代,他們是臨其門而徜徉。

  敍述人的觀念意識所孕育的這一對雙胞胎,趙益遠和奚寧,0由於堅持著中心化的愛情理想,受昔日話語霸權製造的虛無縹緲的愛情至上的絕對性主宰,面對當代文化精神的相對性和不確定性,感受到的必然是惶惑、尷尬甚至絕望般的痛苦。愛情的理想和愛情的實際是不同的。或許可以說,世上也有人能實現愛情理想,甚至極其浪漫的愛情理想,但大多數則是:熱戀期過去之後,保證婚姻延續的力量其實更爲重要的是道德、義務甚至法律等意識形態和傳統習俗,有時友情、恩情的培養也與這些外在條件有關。趙益遠和奚寧的痛苦與迷惘,便是由於對熱戀期的浪漫期待與頑強執著並企圖使之延長一生所造成的。但他們畢竟是九十年代的年輕知識者,對人生、人性不乏敏感,所以敍述人寫道:"對他而言,找情人容易,要結婚也不難;有一個象奚寧這樣的紅顔知己,卻絕對是他的運氣。一定要把他變成妻子或者情人嗎?在短暫的甜蜜之後,開始無窮無盡的彼此折磨,相互耗損,或者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生兒育女中看她成爲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那麽他將永遠失去他!"他甚至坦誠地直白奚寧:他"不能保證一直有興趣奉陪"!因此,帶著這樣的自我理解(是否是對人性規律性的理解?),在那個似乎是迫不得已的定情之夜,他仍不想把她拖入某重"固定關係",以免"一起往下沈"。而她也說:"不要勉強。等我們都老了,要是還這樣,那就兩個人湊合著過吧。"說得幾分冷靜,幾分淒涼。"要是"、"湊合"云云,已經對"還這樣"進行瞭解構。看來,兩個人差不多:既執著於愛情的那種現代性的浪漫,又對"濃情似火,生死相許"之後的歲月沒信心。然而,感情常常突破理性認識的拘束,在分別好幾年之後,奚寧雖然仍然感到"愛情是一場急病"、"夫妻該是一場誤會",但她還是思念他,想見到他,仍然憧憬著濃情似火,生死相許的愛情,但又憂慮著:"愛情──永遠在別處"!一個似乎是無可奈何的結尾,預示著他們無可奈何的"大衆化"的未來?然而,敍述又以幾年分別的安排,延宕了熱戀期,幻化了雙方彼此的認識,熱戀因此延長,不過,只有一點是確切的:對於中心化的現代性愛情理想來說,愛情(實際應讀爲熱戀或性愛,主要地不是指世俗的恩愛、友愛等)雖然並非永遠在別處,卻實在難以終生似火。

  《無夢相隨》中那種撲面而來、難以化解的濃鬱的苦澀情愫,(連夢都做不成了!)不是世俗的痛苦,而是當代中國世紀末聰明的痛苦,也是一種商業化大潮中道德思考的痛苦。其實,並非"愛情對人掠奪太甚",也不是"情人、夫妻往往……相煎太急",而是這一愛情理想、現代性意識形態鑄就的愛情話語被後現代的風催動所致。尤其是,借用小說堣@句話:"我們讀文學的人都這個毛病"!或者可以說,此話泄露了天機。在當代中國,經濟基礎、上層建築、尤其是意識形態處於激烈的震蕩、嬗變、重構的時代,人的心理上、情感中的某種文化積澱越深厚則越難以改變。當外在的環境與內心的理想嚴重地錯位時,靈魂就倍受煎熬之苦。任何時代,要求愛情永遠熱烈地相守一生,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種幻想,何況在當代?道德與人的本性是兩回事兒。-趙益遠和奚寧的情感僵持導因于文化,尤其是文學權力話語。中外古今的道德、宗教和社會準則都習慣地以婚姻定義愛情,要求終身忠實和一貫。以制度規範情感,以理性約束非理性,其目的是好的,求社會的進步與發展。但悖論由此而生,産生了無數的婚戀悲劇。歷史常常忽略它鍆。文學作爲人的存在的記錄,較好地保存了這些悲劇。所以說,不是愛情而是愛情悲劇才是文學(及藝術)的永琤D題。試問哪一部優秀作品寫的僅僅是愛情的歡樂尤其是婚後美滿的幸福生活?此處可以見出話語霸權的無形力量,文化代碼的置換塑造著人性:統治的意識形態要求的婚姻的穩固性變成了愛情的永琠吽A此處愛情往往又是熱戀的代名詞,而且差不多所有的文化都刪除了婚戀那個既不雅又"不潔"的根子──性欲望。難以測度的是,人類爲了社會的進步犧牲了多少自我與本性。本世紀是人類自我意識迅速增強的時代,在各個領域堻體現出人性複歸的苗頭,當然,不可能一帆風順。由於種種原因,在中國這種過程遲滯了約半個世紀,如今我們處在一個諸多文化壓縮在一起的時間與空間,──自然也是趙益遠和奚寧所處的文化糾合點。這時,商潮隆隆,商戰正酣,物質欲望與精神欲望共生。任何理想與烏托邦都遭受到實利的質疑,中心化的愛情旗幟在某些階層中已經偃落,一定要勉強把它擎住,豈能不痛苦?我們並不希望社會道德一下子土崩瓦解,那對任何人都可能造成災難。但社會往前發展,道德不可避免地要發生變化。剛三十歲的趙益遠如此恐懼和逃避欲望的折磨,不能不視爲罕見,令人想起柏拉圖、柳下惠什麽的,和他的大都市市場經濟的先鋒身份很不協調。或爲書寫的女性視角所致?是女性對男性的解釋和期待?在這方面,男女生而有別,一律看待,單一性別視角則難以避免。在趙益遠對欲望強力的自製與逃匿的後面,在敍述人對愛情的絕對性(對愛的物件的唯一性與永琠坁煽虧搳^不止一次地強調後面,可以察覺濃重的歷史背影,這就是婚姻的制度性如何深刻地轉化爲人性,可以看出數千年的貞操觀念的深遠的影響。一次二人共餐,奚甯因趙益遠說自己食欲甚佳而開了一個不傷大雅的玩笑,說因爲他食色都得到了滿足。這個頗爲豁達開放的玩笑與他們對婚戀的要求、與他們實際的意識、行爲有著相當大的緊張關係:止於許多國人津津樂道的聖人名言"食色性也"的水平。這個玩笑雖頗爲輕鬆,並未化解二人共同的心理矛盾。在小說堙A從整體上看,男性形象趙益遠透出女性敍事話語的陰柔性,他的男性主體性,即他的陽剛之氣,他的自然的"攻擊性"不免有所遮蔽。敍述人對女主人公終究還是有所偏愛,她的精神世界顯得更爲深刻些豐滿些;男主人公在一定程度上似是女主人公的副本。有論者說,這個中篇滿可以寫成個長篇,似有道理,但實際上不易;因爲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兩性關係太難以展開,即使展開也難以有深度。不難理解:因爲這是違背人的自然本性的。

  類似《無夢相隨》這樣留戀與謳歌中心化的愛情理想的並可歸類爲新市民小說的作品還有,但寫得如此回腸蕩氣的則不多見,包括某些長篇在內。

(8)人的思想情感是極其複雜多變的,所以雨果說它比天空還浩渺,比海洋還深邃。愛情更是如此,老托爾斯泰說有千萬種人就有千萬種愛情。或許,兩位藝術巨匠主要說的是其可能性,而不是其現實性。人的思想感情常受文化、體制、規約、風習等的限制。但比較而言,生活在20世紀末葉,當中心化一元化文化被解構的時代,當代中國白領階層是相當自由的。甚至在自由的愛之海洋媢C得疲倦和厭煩了之後,有時也有點向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腹爲婚那一套來。上文提到的《愛情錯覺》媮擙L就是這樣。當然對於鍾夏們,這種說法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種牢騷。然而,對於享有愛的自由的白領們來說,一種純粹的利害關係、金錢關係、或毫無感情的肉體關係,有時也能在相當程度上向著純感情轉化,這種情況也說明後現代知識範型或認識範型碎片化狀態。

  近年來成爲大家的王安憶也是較早涉筆白領階層婚戀情感的作者。她的《香港的情與愛》是九十年代初的作品。這個約六萬字的中篇的故事並不複雜。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的五十幾歲的舊金山富商老魏,認識了從內地來港一心奔美國的約三十四歲的離婚女子逢佳。她渴望迅速得到他的幫助,決心付出最後的代價。老魏則打算"要用這個女人兩年,只兩年。"於是,交往了一段,老魏一直沒有把她帶往酒店。雖然是利而非欲的驅動使她頗有些情急。後來,離開香港前夕,他總算滿足了她隱秘的心願,這時她都有些淡漠了。老魏告訴她想去美國要耐心。從交往發展到同居,他給她租房買房、置服裝、購家具……老魏來港,就有了一個家,一來二去,互相間倒培養出一份雖不能稱作愛情也可叫做恩情的來了。當然,誰也沒忘記這是一份交易。逢佳有句口頭禪:反正大家憑良心!在老魏給她做生日帶她到泰國旅遊的日子堙A逢佳甚至說:"就這樣也好,乾脆我做你的小老婆吧!"老魏頗爲感動。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並不多,分別後隔天用越洋電話聯繫。朋友甚至問老魏:你不會娶她吧?當然,敍述人也寫了逢佳的痛苦、隱忍、發怒和他們的爭吵,但有時老魏還是抗議她對他太好,她則說 :沒有,只是憑良心。他真誠地說只希望將來她一切都好,嫁個好男人,生個好孩子。第二年,分手前,文件、手續齊備,逢佳在悉尼住房租好了,工作也找好了,老魏握著她的手說:我老了,伴你不到終身的。……我耽誤了你兩年,……我要補給你四年、六年、八年……她說:我覺得很值得,沒有吃虧。倆人傾心傾肺說個沒完。別後老魏趕快離開了香港,在飛機上掉了淚。

  事物的分類畢竟是對事物的邏輯化,對於小說,包括所有的藝術,分類常常是捉襟見肘的。《香港的情與愛》更是如此。但其故事確實是白領愛情,它把白領事業性的核與其私人情感的核有機連通起來,也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的商業性愛情。一宗無契約交易因其公平而換來脈脈溫情。兩個人都是先小人後君子。從萍水相逢相互利用到雙方滿意,還頗有些依依惜別。在我們這個道德主義傳統餘緒綿綿的文化堙A敍述人冷靜而深刻地娓娓道來,不偏不倚,把讀者帶入了人的無限廣闊與浩渺的內宇宙,觀賞一道說不上美也說不上醜但在文學中頗爲新穎的情感的風景線。這使人不由得想起福柯,他說:"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人際關係的世界之中,體制變得相當貧困。規範著這個世界的社會和體制限制了人際關係的可能性,因爲一個有豐富的人際關係的世界管理起來太過複雜……事實上我們生活在一個人際關係的可能性極其稀少、極其簡單、極其可憐的法律的、社會的和制度的世界中。當然,存在著一些基本的婚姻關係和家庭關係,但是還有多少關係應當存在啊!……"… 敍述人曾寫兩個主人公朝夕相處"磨也磨出點真心":

  "他們彼此都有真心善待之意,這善待之意在效果上甚至超出了愛情。……他們在內心身處,彼此都懷著一點憐憫的心情,憐憫也許不是太高尚的情感 ,但憐憫是最有用的情感.許多天長地久的關係,全是靠憐憫維繫的。……憐憫可說是他們彼此的善待之意中的那個核。"

  本來,"香港是一個大邂逅,""香港的情義是用東西來表示的,香港的東西有多麽多,情義就有多麽多",但處久了,相互間卻有了一份情義,一份超出履約性的真誠的真誠,以至於因相互體貼而相互感動。"這是個錯中有錯的家,也是個錯中有錯的香港。……可是錯比對好,對的是道理,錯的才是情義。"看來,家這個地方,情義重於道理。在這樣的敍述中,有了出乎常情的轉折,一種毫無韻致的關係變得頗有韻致,於是,在這堙A傳統的二元對立的等級制陷入了瓦解與崩潰,精神與物質、道德與金錢、崇高與低俗,以及愛與性、貞與淫、美與醜……都被置於同一個平面上,作爲中心的理性退位,感性登場,以致於使人忽略了這樣慣常的世俗的追問:逢佳不等於賣身嗎?老魏對得起他的老妻嗎?逢佳的老父面對老魏既感激又尷尬的心態是正確的嗎?……假設真的忽略了類似問題,就可以判斷,多元論尤其是多元審美觀確實是踱來了。它與現代性的終極追問無關,它以寬容和自由無度的可選擇性爲特徵。無可無不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持人文主義愛情觀的讀者要問:逢佳的個人尊嚴呢?寬容者可能答:兩年權當跨下之"辱",既然連她自己都不認爲受損,難道不比她象一個准難民一樣在香港掙紮強些?究竟是爲了什麽、出於什麽原因反對或不尊重她自己的選擇呢?這樣能阻擋這種帶有潮流性質的東西麽?古往今來,這一個故事的人性"原型"一直在不同時空做不同的顯現,但大多被剝奪了話語權,在九十年代初思潮如湧的古老的禮儀之邦,借助於一位著名作家之筆,在《香港的情與愛》堨酋M地顯現。

  在文壇上有善變──敏於創新之譽的王安憶近年來已形成獨特的文體風格。近年她的小說是多味的,難以歸類的。她似乎並不追逐新潮,卻似乎自己又能形成新潮,──大概是消化新潮。她的小說有自己獨特的格調,溶小說的描繪、散文的鋪敍、論文的議論於一爐,讀者會讀到不少描繪性的邏輯判斷,間或偶出詩一般的直達生存本質的語句。諸文體本是語言藝術對存在單一視角的表現,用來方便,形成諸體,王安憶將它們揉碎重組,全方位地表現存在,尤其是人性的內核,既自成一家,又體現了作爲語言藝術向作爲人的感性存在的文學的本質的逼近。如在《香港的情與愛》堙A許多似乎寫的是香港街市、環境、風光、氣候、習俗、服飾……實際都關乎人物的性格與命運,於是前者就成爲令人目不暇給的比喻群,明的、暗的、隱的、顯的、間接的、直接的……這樣,客觀的事物中凝滴著普遍的生活情感與經驗,既寫活了香港的靈魂,也寫活了這個大靈魂所或長期孕育或快速規範出的小靈魂。這種文體風格在其他作品如長篇《長恨歌》堣]不難發現。

  體制、文化等對人性的塑造力量和規範力量是相當強大的。閱讀經驗常常讓渡爲生活經驗和情感經驗。我們常常用權利話語或意識形態給定的公式去簡化生活並簡化自己的情感與心理。我們從來難以承認老魏逢佳式的感情的某種真實度。因爲進入視聽的此類故事常被僵化意識和自律思維提純或批倒批臭。只有到了九十年代,開放的門兒才把它們放進了視野。馬駝的《嘴的快樂》寫的也是這種白領愛情,從因百無聊賴的接觸到難以分開的相互依戀。"正常"、沒有"特徵"的一對男女,擅長編商業片劇本並準備到美國做訪問學者的大學講師"我",和離異的博士候選人李芳偶遇而有了性關係,兩人每周"互相'解決'一下 "。初期,男主人公明白,"我心堣@直渴望著一個浪漫溫柔的女孩,但一想到爲此付出的水磨石穿的功夫我就煩了。不管怎麽說李芳有一個好處,'不累'"。他想,他們之間愛情是"永遠不可能"的。先是女的發現,他開始把她當作"奶嘴"了,───意思大概是吃不到什麽卻也能權解饑渴吧。後來,經過幾番周折,真真假假的,倒弄假成真──誰也離不開誰了。作者大概對現實主義尤其是近半個世紀來的現實主義不感興趣,但他確實寫出了驚人的真實。

  類似以上這樣的故事常使我們想到古代婚姻,──或可稱之爲命運婚姻。先是素不相識,全憑外力撮合,或也逐漸有了不同程度的感情。感情又是無法進行社會統計的。命運婚姻在20世紀末中國白領愛情中重現,既使人想到人的感情的複雜性和它的自由多元體現,又使人想到世界的悖論性,發展到最新時,舊的又回歸了,好象發達國家大都市人爭相往農村去住一樣。所以利奧塔不同意把現代性、後現代性視爲一種歷史分期,而認爲現代性、後現代性、乃至古典性都是認識方式,因寬容的時代精神而多元並存,並且互相交錯。

(9)上面幾段文字從觀念和實踐的角度考察了部分新市民小說對白領愛情的描寫,這種描寫既有某種現實根據又有藝術想象,故爲闡釋。應該指出,在一些未以新市民命名的作品中對愛情做類似闡釋的現象也爲數不少。藝術往往最靈敏地連通於生活。一位社會學家曾指出,有些事重要的不是有多少人在做,而是有多少人想做。當社會調查尚未提供明確資料時,藝術能昭示以動向,這是後現代愛情這一範疇的來源之一。應該說明的是,對愛情的後現代性質雖是論述的一個前提,但由於這是名不見經傳的提法,只能試著對它做片斷的說明和隨機分析。但也不難看出,除了生活和藝術的根據之外,這堣]有現代性和後現代性相承相反的理論關係。可以說,這只是一個初步嘗試。事實也說明,改革開放以來,明顯地,進入九十年代的大門以後,從社會學角度看,中國人的婚戀觀念及實踐也有極大的變化。當然這一變化與本世紀後半葉出現的後現代思潮有什麽樣的具體聯繫,尚待細緻研究,本文從白領愛情這一角度所進行的探討自然是局部的。不過,正象"新市民"這一概念是廣義的一樣,白領階層雖有特定含義,白領愛情卻也涵蓋甚廣,我們所以以後現代愛情來指代它,也是這個原因。白領愛情既指這一階層的愛情觀念和實踐,又指在我國市場化、商業化、城市化、消費化的浪潮中,最先改善了生存狀態和修改了價值觀念,從而獲得的一種新的愛情觀念和實踐。新的或許不一定是最完美的,卻往往是帶有某種必然性的,不可超越的。在後現代知識狀況或後現代認識範型中,後現代愛情必然要歷史地佔有一席地位。但關於後現代愛情做進一步理論上的探討,只能從略。上文所論,僅僅是對部分新市民小說所描寫的愛情從這一角度所做的初步分析。

《世紀中國》(http://www.cc.org.cn/) 2001年0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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