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邊緣新銳文化工作坊首頁>本頁


生命中可以承受之快

作者:Sieg

  當我走在街頭,看到巨大的MKFC以及永和等等字眼輪流搶入我的視野堮氶A倘若當時並非饑腸轆轆的話,那麽有關文化衝突及文化整合的話題就會在我腦子婼L亙幾下,以示一個知識份子的清醒存在。

  打倒速食,在這個貌似強勁的口號下面,究竟有哪些因素能夠支援它呢?徒然以回歸傳統或保衛民俗等等本土化策略作爲理論援助並不是萬能的,只要我們繼續深入到包括東方主義在內所有後殖民批評的語境中,將第三世界所有的反抗資源歸併整理出來,我們不得不遺憾地發現:所有針對現代性的反思,其實殖民者自己做得更好,因爲現代性的一個最大特色,就在於它是能自我關注並自我焦慮並最後能自反饋的,在這方面,沒法不承認是西方學者做得更出色,即便這出色是建立在話語優勢上的;而薩伊德、霍米巴巴及斯皮瓦克他們所做的,只不過類似於刺激-應激模式堛漕體方反應,而且他們的反應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的個人成長史:薩伊德是巴勒斯坦人,霍米巴巴有波斯血統,斯皮瓦克來自印度。

  那麽,來自中國的學者,在同時面對肯德基、麥當勞這些西方速食景觀及永和豆漿這些東方速食景觀時,又在同時身處現代性的速食景觀與傳統性的烹飪景觀時,他又究竟該說些什麽話?又該怎麽說話呢?

  直接切入肯綮之處是很困難的,還不如先就著老熟的後殖民批評套路,在比較片面化的語境媥犍峆幘{代的常規武器,對一些速食景觀進行初步分析,這個分析並非是最終結果,它們只是提供了一個被批評的目標,從而在批評的釋義迴圈中,我們爭取能對漢堡包等食品發出一些比腹中胃鳴更有建設性的聲音。

    從肉雞到肉機

  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雖然它曾在小學課本堙A被描繪成天堂一般的美麗,那篇課文的題目至今我記憶猶新:《參觀現代化養雞場》,在那堙A成排的雞蛋被運輸皮帶源源不斷地帶走,而在另一頭,成排的食料則被運輸皮帶源源不斷地帶來。

  二十年以後,我們擁有了上海大江有限公司,那堛漱j江肉雞根據人們的需要,已經被培養得易養快長,肉質細嫩,並且生長速度快(49日齡羽重 2公斤以上),屠宰出肉率高(81-84%),一連串的統計資料表明,雞這種生命形式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內涵,它不過是徒具生命表像的機器,所以,很有必要在以後的行文中,將"大江肉雞"改稱爲"大江肉機",以示我們人類的表意系統還是有強的彈性。

  大江肉雞的供應鏈除了延伸到超室及各類小菜場外,還有很大的一部分就直接到了肯德基等等速食公司,據肯德基業內人士介紹,他們對來料的選擇都有一套嚴格的標準,雞肉被切割的大小及重量都有明文規定,而在以後的加工工藝中,無論是裹粉階段,還是烹炸階段,時間的控制、油溫的控制、輔料的控制、進程的控制,總之是一系列的數位化管理從頭管到腳,任何操作人員甭想在炸雞過程中異想天開地進行什麽創新活動,即便他擁有三級廚師執照,沒用,一切都被數位定制好了,也就是說,不管雞是活是死,雞肉始終被數位套牢,這體現了工業文明的一大特徵。

  與之相配套的,是每份雞塊在城市的每個肯德基速食店都是同樣的價格,也就是說,是數位使得消費行爲平等化:無論你是誰,你花同樣的錢,得到的都是同樣的服務,肯德基保證能做到這一點。

  但中國傳統的烹飪文化卻不是這樣的,它從一開始就拒絕數位化的精確:所有的農養雞全是野外放生的,哪只雞該挨刀宰不是磅稱說了算,而是由主人成熟老到的目測來決定。抓捕的雞割喉放血拔毛取髒等等也是親歷親爲,絲毫沒有電動刀具的份。而在隨後的烹飪過程中,不管是宮保雞丁還是辣子雞塊,料理的份量及火候全都是掌握在廚師的經驗之中,廚房幽暗火光熊熊,庖丁之臉油光閃爍。這個模糊的統覺的經驗把色香味全部處理到奧妙存乎一心的非理性境界,使得人類的語言資源之中,只有詩性的文學描述才能將之還原一二,比如"蒸我乳下豚,剪我羽中韭"云云。不過一旦處理得不好,味道偏鹹偏淡份量偏輕偏重等等抱怨也會影響最後消費者的付賬行爲(這個以後我還會另行詳述)。這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造成中國傳統食文化的反數位化特徵。

  似乎所有沒有被科學化管理模式侵襲的本土文化都是反數位化的,它涵攝了"不可複製"這個能躋身藝術之列的最基本特徵。也就是說,中國膳食文化追求的是:沒有兩盤一模一樣的宮保雞丁。可是以肯德基爲代表的速食文化恰恰是技術複製的傑出代表,它恨不得每份原味雞塊堛滌念Y都長得是一模一樣的。

  然而技術複製這種文化工業的傳播速度卻是驚人的,也許這世界上只有鼠疫、金庸或商業網站的流行速度能與之相比。在它們大量的同質增生的過程中,所謂全球化的現代性景觀就這麽悄悄來到。現在,你不得不承認,麥當勞叔叔的大紅嘴唇和肯德基爺爺的花白鬍子,已成功鑲嵌進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傳統的食文化遭受到了空前侵襲,一種截然不同的食文化結構正努力擠壓進我們固有的文化背景中。它不但使我們在日益節奏加快的現代生活中脫離反數位化的生活世界,而且還一併把我們吃飯時和筷子的聯繫,也在偷偷摸摸之中加以了割裂。這個割裂是如此的明顯,以致在這堻Q後殖民理論家按上"文化霸權"這頂大帽子,是再也恰當不過的事情。

    上海土雞的抵抗

  作爲原住民,上海人還真不是那種甘願束手就縛的族群。91年初,一家叫榮華雞的速食公司誕生了,其主店位於上海市南京西路226號,當年,漫畫家華君武還畫過一幅漫畫爲榮華雞助威,畫面上一隻本地産的土雞雖然個頭比洋雞小,但它兩眼往上翻著,一副死不買賬拼死一搏的樣子。

  十年,彈指一揮間的功夫,死不買帳的土雞終於折戟沈沙,老老實實地買了賬,去年,挺進北京的榮華雞關閉它在京城的最後一家分店――安定門店,如今,只有在上海的南京西路上,它的老家還在苦苦支撐著,雖說精神可嘉,不過似乎這已經不是以連鎖經營爲特徵的速食店了,而是成了一家不折不扣的榮華雞專賣店。

  可悲可壯的專賣店估計也快要成爲上海灘頭最後一根鹽柱了:它的店牌已經萎縮到很小一個角落,人民飯店集團吞併了它。也許這個死法還是體面的,如果讓希特勒來經營肯德基的話,他准保會不惜一切代價,把榮華雞的店面給全買下來改賣他的炸雞塊。

  如今再去探討榮華雞爲什麽失敗還是有意義的,只是沒有必要仍舊僅在批評它的管理質量上,20001021日《新民晚報》的一份報道已經替我們說明瞭一切:

  "據鄒女士反映,1012日晚,她與朋友在南京西路上"榮華雞"速食店用餐,點了兩碗餛飩。開好票後,服務員叫他們坐在位子上等,可他們等了25分鐘左右仍不見餛飩端上來。鄒便去問站在一旁的服務員小姐,但服務員此時早已把顧客點過餛飩的事忘了,反問什麽時候點的,經鄒把開好的票送給她看後,這名小姐才向廚房堻菑F一聲,以示催促。不久餛飩上來了,他們卻發覺碗堛煽鬗""得異常,起初還以爲是骨頭湯、或雞湯料。誰知鄒喝了一口湯後,喉嚨頓感十分難受,噁心不已。一店員聞訊,忙到廚房去詢問,原來這天店堨敢蝸疇矷A誤把裝有洗潔精的碗用來盛餛飩了。據瞭解,事後店方向鄒賠禮道歉,並給予賠償。"

  我們其實在所謂管理不善這種表面托詞之下,是能發現一些更基本的問題的。榮華雞對肯德基的應戰失敗,其實是中國傳統食文化結構企圖轉化爲現代速食文化結構的失敗,而且這種失敗似乎有其邏輯的必然性:一個反數位化特徵的烹飪景觀,怎麽可能自覺轉換成它的反面?而最終這違反排中律的努力在一系列的管理方面露出了致命的缺陷:它想達成"沒有兩盤雞塊是不一樣的"目標,可結果還是它的真面目暴露:"沒有兩盤雞塊是一樣的。"即便它曾做了很多面具來掩飾,這些面具包括推出更適合國人口味的功能表:酸辣菜、豆瓣酥、蛋炒飯……

  但最後結局,毫無疑問就是失敗。

  放在近現代的歷史語境堥茯搳A這個湯因比式的回應之失敗並不是榮華雞集團的過錯,是我們整個傳統文化慣性(或者用吉登斯的術語"慣例")造成了它的必敗。我們從他們當初的宣傳口號中,就已經可以發現若干端倪。他們宣稱要"弘揚國貨,大力發展祖國烹飪文化,與美國肯德基家鄉雞進行友好競爭,逐步提高發展自己",從這宣傳口號堙A我們就能看出,"祖國的烹飪文化"在表面上是可以"大力發展"的,但實際上,正如前文分析,它和所要達成的目標之間,其實是斷裂的,是不可能過渡的,這純粹是場想像力把持下的初中作文競賽,而上海當年的那些榮華雞的集團領導在今天看來,就只能都是些作文不及格的初中生。而罪魁禍首,即那個想像力,卻是國粹文化的天然代表,從魯迅開始,我們就毫無保留地接受"取其精華、剔其糟粕"的觀念,卻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全然依靠想像力而弄出來的八字方針,純粹就是一場蹩腳的語文抒情,在鐵一般的文化慣性面前,其烏托邦式的現實主義作風簡直是一無是處。

  加上"榮華雞,榮我中華"等非商業領域堛熒N識形態標語,使得這場競爭從一開始就帶有反殖民的色彩。雖然它說的是"友好競爭",其實今天我們誰都知道,在商業領域堙A講究的是公平競爭,所謂友好競爭,從來就是不符合競爭規律的一句老掉牙的官方贅語。榮華雞從一開始就使用了所有它熟悉的方法,包括鼓動民族主義情緒等等,向著它不熟悉的領域進軍,而進軍的路線竟然又是和麥當勞如此相像,因爲它不瞭解競爭幕布下面的那堆井然有序的數位,它只是憑直覺以爲:我只要學麥當勞,你肯德基開哪兒我跟哪兒,開多了,就自然會贏的。

  一群土著發現天上總有大鐵鳥在飛,他們很希望它能在他們的地方停留,可大鐵鳥從不停留,哪怕他們叫破了嗓子。後來,他們發現大鐵鳥只停留在也有其他大鐵鳥停留的廣闊的有燈的地方。於是,他們用植物綁紮了很大的鳥形,又清理出很大的空地,然後在晚上點燃了篝火,開始等待大鐵鳥的光臨。

  我想,榮華雞在過去十年堛熙B境,其實和這些等待飛機降落的土著,是一樣天真而無邪的,真正要反思這所有一切的,是已經具備現代反思意識和對後殖民語境已經有了抵抗力的,我們。

  最後,讓我們跟隨牛頓的腳步,把慣性定律給改制成如下形式――文化慣性定律:一切文化傳統總保持勻速直線運動狀態或靜止狀態,直到有外來文化迫使它改變這種狀態爲止。

    報!西方漢堡兵臨城下

  去年夏天,中國的肯德基與麥當勞爆發了一場1元冰激淋的價格大戰,結果,這種赤膊冰激淋引起了長蛇大陣,人們揮汗如雨在烈日之中,硬是差點把旁邊幾隻和路雪的冰櫃給嗆了個七竅流血。事實上,各類優惠政策包括8元漢堡包、套餐只需12元等等活動在不斷出現,雙方鬥智鬥勇的結果是消費者漁利,並且在客觀上也強化了雙方的管理效率,這使得第三方速食業,諸如莫師漢堡將難以擴展他們的市場,但是,這是不是也意味著:在整個速食市場上,以永和豆漿爲代表的各種東方式的速食店將在廣告及促銷等等市場化的行動中黯然失色?或者說,肯德基有沒有這樣的意圖:聯合麥當勞,使得東方速食業無法與之競爭?

  這堨Y顯出來的,是同樣在現代性的景觀下,西方式速食與東方式速食之間的張力關係。走進永和豆漿,難以忍受的歡迎光臨到處炸起,這種日本式的符號化了的禮節曾被羅蘭·巴特詩意化得美侖美奐,只是落到大陸的臺灣速食店堙A這聲音實在是如同沒有情感的機器人發出了最熱情的聲音,讓人疑竇叢生。

  兩者之間在管理上是沒有什麽區別的,唯一區分它們的,是不同的産品,以豆漿、油條、糍飯團等等食物爲主的東方式速食,充分體現了傳統農耕文明的特色,而以雞、牛、豬等等爲主的西方式速食,則是畜牧業的演化後果,現在據說在角色扮演堿O上帝的顧客們可以挑選了:到底是去種地的亞伯店埵Y碗炸醬麵好,還是到牧羊的該隱店里弄只漢堡包好?

  假如城市堛漱H已經不再處於饑不擇食的階段,那麽從營養學的角度來看,以含澱粉、纖維素等等成份見長的東方式飲食,是優於以高脂肪高蛋白爲特色的西方式飲食的。然而,動物脂肪比植物脂肪更香更濃,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這個事實在如今各類廣告添油加醋的平面轟炸中,越發顯得神通廣大。人們已經基本接受漢堡包=營養=健康這個全然靠符號運作堆砌出來的心理價值。想一想吧:出現在電視廣告堛漱p孩,無論他是依偎在麥叔叔的懷抱堙A還是奔跑在山上校的肚皮下,他們個個都是身材勻稱體態活潑的,似乎現實世界堥漕ЁQ它們喂得像米其林輪胎般臃腫的孩子,並不存在。

  然而,以永和豆漿、新亞大包、金師傅餛飩爲首的東方式速食,卻一概默不作聲,以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局面會自然而然地永遠開放。誠然,東方式速食目前還擁有一個相對較低的價格,使得大多數老百姓還願意享受價廉物美的樂趣。但是,這個安全落差不是永遠安全的,發生在去年二月的日本麥當勞全線減價風波,就直接影響了整個日本的便當業。

  警惕吧,東西方之間的速食白刃戰,遲早也會在中國爆發。

    逡巡在買單之中

  很有趣的一點是,不管是東方式速食,還是西方式速食,都是必須先付賬再取貨的,而無論是東方式酒席還是西方式酒席,則都是先吃飯再買單。

  在肯德基店,你面對牆上那塊大燈箱做的産品價格表,嘟囔著把要的産品一一告訴服務生,她手腳麻利地將産品代號一一輸入電腦終端,然後你把錢付足到液晶顯示的報價數位,過一會兒後,各種如你所需的産品就全落在了你的盤子堙C"先生,您要的全齊了。"於是你端盤,尋位,入座,就餐,間或交談與沈思,最後走人。

  但在"上海人家",你得拿起菜譜,在眼睛餘光掃著右欄價目表的民主監督下,用手指戳著各種菜譜說要這個那個,然後在泡上的一壺茶堙A慢慢等待,冷盤、熱炒、湯、點心、水果會逐一而上,等你和你的朋友吃個缽盆滿覆時,你懶洋洋地吆喝一聲買單,過一會兒,你仔細看一遍賬單,或者看都不看,付錢,起身,話別。

  之所以會有付賬的前後時差這個區別,我以爲這還是完全取決於整個食物供應系統究竟是數位化特徵的,還是反數位化特徵的。在這堙A具有反數位化特徵的食物供應系統不一定不包含數位化管理,比如,"上海人家"的食物供應系統雖然是反數位化特徵的,但最後結賬時的賬單卻是電腦列印的,同樣,有數位化特徵的食物供應系統也不是一切交給數位了事。

  主要的區別在於:以數位化特徵爲導向的肯德基等食物供應系統,由於它對自己供應出來的産品的質量穩定性有信心,所以它不必讓服務生時刻恭候在顧客身邊,這樣就導致了它的成本降低,而降低的成本也成了食物售出後一概以自助形式就餐的合理理由。這也就是爲什麽當初肯德基進入上海時,曾反復強調,吃完後顧客應該自行將託盤及剩餘食物倒入垃圾箱。相反,由於具有反數位化特徵的食物供應系統,無法控制烹飪過程的各種參數,這使得它無法保證所供應到顧客手堛滬鼓咫@定是事先就心埵頃う滿A即便它確信它的廚師總能發揮穩定,很少會遇到諸如失戀或中彩等影響手藝的偶然事件。所以,它必須等到進食過程完全結束後,才能發生付費行爲。而這也使得進食過程中,不斷有服務生提供服務成爲了可能,並使得加收10%服務費這種額外專案得以成立。而事實上,在它這個系統堙A顧客因食物不合口味而要求重新回爐或拒付的行爲,的確是比具有數位化特徵的食物供應系統要多得多。

  然而,由此卻造成了不同的權力空間。這種權力空間如果沒有比照,是很容易被隱沒在文化傳統的灰色區域堛滿A成爲人們習以爲常的"共識"mutual knowledge)。

  在以數位化特徵爲導向的肯德基等食物供應系統堙A由於一切付費行爲已經完成,銀貨兩訖,所以顧客手埵奏菄漕漸鱄鼓哄A在心理上就會覺得是完全屬於自己的。現在,是顧客徹底掌握對這份食物的處分權,他不需要任何他者的插手,無論這插手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對他來說,屬於自己的進食空間在入座的一刹那就已經形成。如果他是和同伴一起來的,那麽,他們就能在以食物爲仲介構築出來的一個暫時的私人空間堙A進行密切的交談;如果他是單獨一人,那麽,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其實在現相上已經告訴我們,他正在自己營造的進食私人空間埵蛘o其樂。一旦進食完畢,或者交談或者冥思結束,他會覺得這個空間已經沒有保留價值,就會和同伴們一起離開。一般他們不會遵守肯德基等速食店的習慣,把託盤及剩餘食物端到垃圾箱那堙C因爲速食店對他們的權力約束只限于到付費爲止(想一想夏天埵^收空啤酒瓶靠的是什麽?是一隻空瓶兩毛錢的押金。),只要他們不在速食店的物理空間媔i行吸煙等違反公共領域的行爲,他們就不會受到指責。國外的速食飲食習慣在這堥到了饒有趣味的阻撓。而且,它的同化作用是顯而易見的:在上海,我不止一次看見西方顧客吃完後,和我們一樣,都是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相反,在以反數位化特徵爲導向的上海人家等食物供應系統堙A由於付費行爲得在最後完成,所以隱含的權力關係是:顧客在消費還沒有付費的服務,顧客處於欠債狀態中,顧客的身份是債務人,他們唯一的安全感來自于店方對顧客的貨幣支付能力的信任。但這種信任是有限度的,其實,店門口就在那堙A但約定俗成的道德感在暗示他們不要忘了主動要求買單,這堶探N暗含著一種心理恐慌,這恐慌來自店方:千萬要小心,不要讓哪桌還沒付錢就走嘍,給我看著!而這種恐慌氣氛雖然察而不覺,但它在這樣類型的權力空間堳o是彌散到各個方面的:服務生、收銀台、就餐的他者……這一切監視壓力都在無形中不斷被顧客以如下方式消解著:我兜媢疚牧滿A慌什麽……所有這一切的終結完全在於最後的買單行爲,每一個買單時的召喚,都是雙方的一次心理壓力的疏解,服務生迅速地跑到收銀台,顧客完成良性消費者的證明,一切謎底都已揭開,雙方暗暗的鬥智鬥勇到此轉換爲握手言歡,看與被看的監視關係即將結束,顧客只需將貨幣交給服務生,就能在生理上心滿意足的同時,也在心理上如釋重負,當然,在心理表層,也許反映出來的僅僅是:嗯,這頓我很滿意,這錢付得值。

  可以說,現代速食的權力空間關係是簡單化明朗化的,而傳統烹飪的權力空間關係卻是複雜化曖昧化的,要說孰是孰非是無聊的,但是,由此引發的大衆社會的心理構成的變遷及心理文本的互換,卻不得不引起我們的注意。

    最後的沈思

  星期天,陽光明媚,處處有芳草,年輕的父母把孩子打扮一新,但他們的目的已不再是去雙方的父母家吃飯了,他們一家三口到肯德基大嚼一番,任憑那孩子跪在椅子橫著大嘴折騰。從表面來看,這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更換飲食口味和飲食習慣,但從更深的一層來看,中國傳統社會堨H家庭聚餐爲主要儀式的倫理秩序正在瓦解。在肯德基的餐廳堙A不斷有可愛的大姐姐帶著孩子們手舞足蹈,讓他們盡情享受童年的快樂,而不斷翻新的各類兒童玩具也隨著兒童套餐到了孩子們的手中,祖父的嚴厲與祖母的慈祥交相輝映出來的家族氣氛已蕩然無存,群筷夾菜分碗盛飯的熱鬧場景也黯然消退。終有一天,當孩子長大時,我敢斷言,他們的童年回憶將不再是祖宗三代同聚一堂,而是充滿炸雞香味的肯德基明亮店堂,穿著制服面容可掬的肯德基大姐姐,以及各類令人愛不釋手的肯德基玩具,那麽,到時候他們的文化歸屬感,將落實在何方?是按照全球性原則,四海一家地以爲他們對肯德基爺爺這個新神像(Juggernaut)的懷念無可厚非,還是按照民族-國家原則,以爲他們在文化歸屬上出現了可怕的認同危機?

  六十年代以來,針對"文化帝國主義"的批評與反批評就層出不窮,面對西方強勢文化的介入,我們究竟應該持怎樣的話語立場,才不會因說話者的身份焦慮問題,而導致失語或者胡說?一味地依託民族主義語境,按照後殖民理論的某些激烈主張,去強烈反對西方話語的入侵是沒有什麽積極意義的,這一點,從B.AndersonJ.TomlinsonC.Castoriadis乃至J.Habermas,都從不同側面論述了現代性的合理之處,他們強有力的辯護言辭,使我陷入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窘境之中:先前,對我來說,面對西方文化,只要把凡是對本地社會進步有利又對民族文化無害的要素歸結到現代性堙A然後把凡是對本地社會進步不利又對民族文化有害的要素歸結到西方性堙A就可以在兩分法後唱個喏道:我們要現代化,不要西方化,萬事就大吉了。比如,在上述的肯德基文化嵌入中國孩童文化記憶的現象堙A我會認爲這與現代性無關,只與西方性有關,於是就會得出弊大於利的結論。但是同時,我對速食能節約現代人的時間,使他們單位時間的效率更高又持贊成態度,所以我就又判定在這個方面肯德基的作用屬於現代性的,應該是利大於弊的。

  但現在我發現問題沒這麽簡單,其實,正是我這種新的"兩個凡是",使我一味站在了功能主義的立場,這種可笑的站位,和我所一直嘲諷的魯迅式的"拿來主義",又有什麽本質區別?這些個漏洞百出的方法論,這些個純屬自說自話的書生囈語,只能滿足想像的需要,面對現實它卻是一籌莫展。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此次文章撰寫之前,我曾就現代性問題及西方性問題,分別落實到數位化管理及東西方速食文化競爭等具體事例上,向肯德基公司中國總部發出了採訪大綱,然而可能是這些問題過於學者化了,以至幾番電話以後,到現在我還沒有得到任何正面答復。這是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因爲全球同質化運動已經把中國深深捲入,但這場的主謀卻依舊對自己行爲的後果缺乏言說的準備。儘管作爲第三方,我努力使自己在文化衝突與歸併問題上秉持公允,但任何一個深受後現代教育的知識份子都應該明白:所謂的公允,永遠只可能是主觀的公允。

  今晚,我吃的還是肯德基,它最近的促銷活動是"集堡卡",就是說,如果收集到四個雞腿漢堡的圖案,就能免費得到一隻雞腿漢堡。紅紅的集堡卡上,雞腿漢堡的後面金光萬道,一個可食用的工業産品,就這麽貨真價實地顯示出機器製造的魅力。

  我把它小心地揣進兜堙A因爲我和它,都屬於這個生活世界。

《世紀中國》(http://www.cc.org.cn/) 2001年07月04日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