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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主義的欺騙性--鮑曼訪談錄

何佩群 編譯


  (本文節選自《社會學、後現代性與放逐》,它是鮑曼199081516日與基爾敏斯特和瓦科所作的訪談,也是爲準備出版研究鮑曼的論文集《文化、現代性與革命》而特意安排的,它後來被收錄爲鮑曼《後現代性的通告》一書的附錄。)

  爲什麽對於戰後西方社會相對富足的體驗,在你最近的思考和寫作中佔據了很大的篇幅?

  我正在尋找一種探討從舊觀念中解脫出來的有關當代社會的理論模式。我發現消費主義是一個非常中心的範疇,消費性的選擇在當代社會中扮演了某種極爲中心的角色,這與在現代社會中通常由工作、職業、就業等所扮演的角色相類似。可以說,消費主義主要體現在對象徵性物質的生産、分佈、欲求、獲得與使用上。消費,不只是一種滿足物質欲求或滿足胃內需要的行爲,而且還是一種出於各種目的需要對象徵物進行操縱的行爲,所以,強調象徵性物質的重要性就顯得十分有必要。在生活層面上,消費是爲了達到建構身份、建構自身以               及建構與他人的關係等一些目的;在社會層面上,消費是爲了支撐體制、團體、機構等的存在與繼續運作;在制度層面上,消費則是爲了保證種種條件的再生産,而正是這些條件使得所有上述這些活動得以成爲可能。我認爲我們遲早要重寫十九、二十世紀的歷史,因爲我們只是把十九世紀理解爲工業主義的生産,那麽消費主義的生産呢?消費主義必定也是在那段時間中産生的,但我們卻忽視了這一點。我們如此著迷於工作、就業和生産技術而無暇顧及其他東西。現在有了一些新書,如羅薩林德·威廉姆斯1989年出版的《夢界》,就已經標誌著這種重寫歷史的開始。

  很多東歐人都談到過第一次遭遇西方消費主義時所感受到的震驚,你是否也經歷過這種震驚?

  我不記得有過這種震驚。我在西方定居前就已多次到過西方,事實上,我是從1956年開始到西方旅行的,就我個人而言,這是一個平穩的過程,更何況我的研究經費首先是用來考察窮人生活而不是富人生活的。

  因此,你對消費主義的興趣並不是由一種道德反應所引發的,而更多地是與對社會運作方式所作的分析聯繫在一起。

  對。消費主義在知識層面上使我著迷,消費主義不僅在理論模式的創建中是一個如此有用的範疇,而且它一旦被作爲一個中心範疇接受時,消費主義就會使我們對人的動機、人的態度、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以及人類生存的總體邏輯所作的最基本的假定産生不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評價。而這些假定早已經被以工作爲中心的社會所扭曲,已經被弄得一邊倒了。我並不認爲道德評價可以一語中的,當然,我也並不想斥責道德評價釋放出了人類的消費主義、貪婪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消費社會只是一種不同的形態,它本身是無所謂道德或不道德的。

  你在一定程度上不贊同消費主義,是嗎?我們是否可以說在你的《自由》一書中,尤其是在最後兩章中,我們讀到了這樣兩種矛盾的東西:一方面是因爲消費主義成爲解決自由-保障這一反論的方法而受到推崇,另一方面是對消費主義本身的批判?

  在那本書中,我在兩點上對消費主義的欺騙性作了批判,或者說採用了傾向于哈耶克的觀點。其一,比較消費主義與工業資本主義,我們可以看出工業資本主義比消費主義更誠實,少一些欺騙性。工業資本主義直截了當地告訴人們:這是老闆,那是出賣勞動力者,因而人是被區分開來的,社會能爲你提供的唯一東西就是這樣一種可能性,即如果你盡最大努力,你就有進入更高一個層次的可能性,但贏家和輸家也始終存在。而消費主義則並非如此直接明瞭,消費主義甚至還允諾它無法給予的東西,事實上,它允諾的是一種幸福的普遍性: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選擇,也就是說,人們被同樣允許進入消費主義的商店,他們同樣被允諾將得到幸福,這是欺騙性之一。其二,消費主義的另一欺騙性在於它設定了一個虛假命題:一旦你提供了消費者的自由,你就完全解決了自由問題。因此,自由事實上被降格爲了消費主義。這一虛假命題使人們忘卻了:除了買一套漂亮衣服以外,還存在著其他自我實現的途徑。

  你在講述消費主義的欺騙性時,實際上是在對它進行批判,而我們從中解讀出來的則是:這仍然是一位社會主義者,他正在談論公衆自治、工人當家作主等等。

  消費主義欺騙性中的第一點在於它藐視公正原則;第二點在於它藐視自我實現原則。我始終相信這兩條原則,如果你們認爲它們是社會主義的,那就是社會主義的吧。但我並不認爲它們是社會主義所特有的,事實上,公正原則與自我實現原則應該被界定得更爲寬泛,它們是西方傳統所固有的,是啓蒙的價值觀,我無法想象一個社會能完全放棄這兩條原則。公正和自我實現的原則一旦被發明出來就不可能再被忘卻,它們將一直對我們産生影響,直至這個世界的終結。

來源:清華大學人文日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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