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邊緣新銳文化工作坊首頁>本頁


進邪教的理由

2004.06.16 中國時報 

◎盧郁佳

有些叫賣廣告詞並不精美,卻切中核心。有次,我聽見土產店導遊向觀光客推銷:「慢慢挑,慢慢想,多想幾個朋友出來送喔。」點出了消費過程的關鍵:遊客瀏覽眾多自己並無需要的垃圾,在盯梢下逐漸讓步,想要掏錢和解脫身;別人都成打成打地買了,我不想被孤立、空手而回。於是生熟故舊一一從腦裡被動員出來,當成刷卡的藉口。促銷買十送一,我就能硬湊出十一個人頭來送。在壓力下,我們總能如期找到屈服的理由。 

目前涉嫌斂財受調查的「中華萬流歸宗諾亞真愛宗教協會」,標榜「重整社會善良風俗、扶助身心靈受傷人群」,也算得上是最佳叫賣。比起囉囉嗦嗦複合名稱,這則宗旨實在太點題了。以斂財來說,邪教無疑是種消費,且是地下主流選項。如何栽培邪教產業?顯然邪教的理想溫床是一個高壓社會,充滿了隱形的創傷群眾。 


村上春樹《約束的場所》曾訪問奧姆真理教信徒,描繪出他們眼中總體社會的陰暗面。日本社會對成員採取管束保護的態度,價值單一,粗暴忽略少數,造就了軟弱盲從的群眾。這批人一方面害怕被排擠出主流群體,一方面渴望獨立思考,邪教提供的密切人際網絡、形而上世界觀,便適時滿足了他們兩難的追尋。 

而今天的台灣社會也是這麼一個精神空洞的閱兵場。媒體充斥扭曲事實、不擇手段的說服,主流意見領袖是廣告,鼓吹「賺錢─消費」的高耗能循環體制。然而這同時是一種製造創傷的體制,只要你不符合這套邏輯,我們就要剝奪你的自尊。心理專家只會和稀泥叫你自我調適,你會歸咎於流年不利,開始打聽哪裡算命。照說在知識傳統當中,是透過哲學、文學等個人訓練來自我療癒;但在台灣,我們比較可能是透過苦澀流行歌(年輕人)和誦經茹素(老一輩)來消費創傷。 

而邪教應運而生,集中剝削弱勢者,抓住這批人的長期挫折,利用污名壓力攻破心防。瘦身美容業者的典型伎倆,是在街頭散發免費體驗券釣人,騙進場後,藉按摩之名把顧客剝光,嚴苛指責她肥胖鬆弛,藉羞恥感摧毀其意志,讓她俯首刷卡數十萬買下全套垃圾課程產品。邪教的個人行銷也相同,透過隔離控制、灌輸恐懼、允諾救贖,奪人財產。誰會被邪教所害?當然是這些原本就很倒楣的衰鬼,所以社會完全不關心邪教問題。專家喜歡檢討年輕人挫折忍受力低,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就是別人挫折的來源。 

而邪教襲擊主流價值的成功,也證明了主流價值是多麼封閉無趣,多麼肉腳而欠缺說服力。邪教真正的危險之處在於,邪教體制可能是年輕人唯一拒絕當賺錢機器的機會。日本導演森達也的紀錄片《我在真理教的日子2》(《A2》)報導,案發後人人喊打,信徒卻仍留在教內修行,就因為這裡可以抵抗物質社會、專注思考精神問題。現今環境不斷施加壓力,逼年輕人賺錢花錢、買車買樓、成家立業,當「自我實現」與「主流消費」形成尖銳二選一的時候,只有入教修行被隔離,才可能徹底排除親友等雜音。雖說隔離後也是成天被灌輸些垃圾思想啦。 

如果一個社會裡,消費的選項無窮無盡,精神面的選擇卻這麼有限,我想那就是「文化破產」最好的定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