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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的理論旅行與現實觀照

作者:戴錦華 


  毋庸諱言,文化研究之於中國,仍可爲其勾勒出一條西方理論的旅行線路:英國(伯明罕學派,對工人階級文化的再度發現)→美國(作爲跨學科、准學科的文化研究,多元文化論,後殖民理論及其表意實踐,關於公共空間的討論及其族裔研究、性別研究)→亞太地區的文化研究實踐(中國)。然而,文化研究之于中國的意義,與其說是又一種西方、美國左翼文化理論的"登陸",不如說剛好相反,它不僅表現了我們對繁複且色彩斑斕的中國文化現實的關注遠甚於對某種新學科、新理論的關注,而且表現了我們寄希望於這種關注與文化考察自身構成對既定理論與先在預期的質疑以至顛覆。我們借重文化研究的名字,並借助某些英美、澳大利亞和其他亞洲國家文化研究的理論與經驗,更重要的是嘗試廣泛涉獵90年代當代文化現象--不是依據既存的文化研究(或曰文化評論)理論,亦非試圖以中國文化現象印證西方文化理論,而是努力對豐富而複雜的中國當代文化作出我們的解答。直面90年代中國社會轉型對人文學科所提出的挑戰,一個必須警惕的危險陷阱,便是再次創造或挪用一套全能的命名與玄妙的術語。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化研究的前提之一,在於我們拒絕以理論的權威話語及"元話語"作爲惟一或"惟二"、"惟三"有效範式。對於現象的豐富性與事實間的差異性的關注,要求我們間或須借助某種人類學、社會學的方法及成果。 

  在文化研究領域,儘管首先躍入我們視野的或許是90年代擁擠而繁雜的文化風景線,但我們所關注的絕不僅僅是時下與流行;即使具體到90年代的文化研究之中,一個必需的組成部分便是對我們最爲直接的精神遺産(80年代思想文化史)的思考與反省。而作爲一個文化研究者,我們對今日文化現實的描述與思考,同樣無法回避對近、現、當代中國文化史與思想史的再讀與反思。是反思,不是簡單粗暴的拒絕與否定。將反思、反省作爲否定的代名詞或特殊修辭方式,無非是80年代"歷史文化反思運動"在我們記憶清單上寫就的一筆。"反省80年代",並不意味著在八九十年代之間建立起"現代"與"後現代"、"精英"與"大衆"的截然對立的表述,並且以"優越全新"的後者否決"陳舊過時"的前者。類似做法不僅簡單且荒謬,而且其中一個顯而易見的悖論在於:一邊是非歷史或反歷史的研究態度,而另一邊則是典型的現代主義文化邏輯,即線性的歷史進步觀---新的、晚近的便是好的、善的、美的。事實上,90年代的社會與文化劇變,不時以所謂"原畫複現"的方式提示著歷史的脈絡。儘管不一定以"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喜劇"的方式,但同樣的歷史景觀確乎在不同的時段中複現。因此,今日的中國文化研究不僅必須在歷史的維度上展開,而且其自身便同時是新的角度與視野中的歷史研究。一種知識譜系學與考古學的方法由此而成爲或可借重的"他山之石"。 

  作爲一個新的學術領域的文化研究(或曰文化評論)由是成爲必需。事實上,1993年以來,種種學術論文、隨筆、雜文以至專著,已然在有意無意間開始建構或涉足當代中國的文化研究。此間,簡約斑駁曖昧的包裝與油彩,梳理迷宮般的文化路徑,以單純清晰的線條勾勒一幅文化的地形圖,似乎成爲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如果說,俯瞰、不屑的精英姿態,是文化研究必須跨越的第一關口,那麽,"中國已然同步於世界"的樂觀想像--仿佛90年代的中國已是全球一體化景觀中一塊並無雜質與差異的拼版,則是另一處誘人的捷徑與陷餅,它會在中國與西方的相近歷史時期、近似文化現象間進行簡單的類比與並置。而類似做法,與其說是凸現,不如說是遮蔽了異常錯綜複雜的中國社會的文化現實,尤其是會遮蔽全球化進程中複雜的權力關係,遮蔽跨國資本的滲透對成型中的中國文化工業、文化市場的多重影響,遮蔽在文化包裝之下的市場爭奪、利益分配等經濟驅動作用,遮蔽在當代中國特定歷史維度之上,一個民族、階級、性別話語的再度構造及合法化過程。 

  極端豐富的文化現象的湧流,似乎給任何一種嘗試勾勒一幅完整清晰的90年代中國文化地形圖的努力,提供了"能指的盛宴"。我們似乎可以輕而易舉地攫取我們所需要的文化資料,剔除其中的曖昧可疑之處,用以構造一幅天衣無縫、光可鑒人的文化圖景。然而,90年代的中國文化,與其說爲我們提供了一幅色彩絢麗、線條清晰的圖畫,不如說爲我們設置了一處鏡城:諸多彼此相向而立的文化鏡像--諸多既定的、合法的、或落地生根或剛剛"登陸"的命名與話語系統,以及諸多充分自然化、合法化的文化想像--相互疊加、彼此映照,造成了某種幻影幢幢的鏡城景觀。
 

      上網日期 2002年08月12日

資料來源:http://www.cc.org.cn/wencui/020812200/020812201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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