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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化、娛樂化和反智化--本土大眾文化的三大態勢

作者:朱大可


  1、身體化:文化市場的消費核心

 從衛慧、經過木子美到竹影青瞳,我們可以看到一條“色語”運動的清晰印迹,它起源于文學語體,推進於日記語體,變得愈來愈感官化、大衆化和公共化,最終被圖像語體引向了高潮。這是敍事策略的迅疾飛躍,仿佛是一列失控的飛船,在“加速效應”中奔赴肉欲的天堂。

 木子美們的身體叫喊響徹雲霄。她們是利用肉身敍事來獲得“時代最強音”的贏家。她們塗改和推翻“羞恥指數”的不屈努力,也改變了名利場的權力結構。而這似乎是所謂女權主義的一個邏輯起點。即利用肉身優勢來獲得有關名望的社會權力。

 女權主義的邏輯與意識形態的反叛密切相關。我們看到,作爲前DJ的棉棉,已經從都市邊緣發出了咄咄逼人的色語挑戰,而京城的春樹們則企圖把這種權力向青春地帶拓展。儘管這幅反叛圖畫上時常疊印著書商們的笑容,但正如時代周刊所描述的那樣,她們的行爲還畢竟預示著一場廣泛的性叛亂,它不僅要散佈青春期的迷狂氣息,而且也在謀求情欲話語的意識形態權力。

 性毫無疑問是一種權力,而且是那種人的最基本的權力。2002年發生的陝西鄉村醫生觀看黃碟事件,觸發了一次性權力的鎮壓與營救運動,並導致了性政治的普遍覺醒,它迫使管理當局從原先的執法紅線後退,爲人性在下半身的解凍騰出了有限空間。在北京三裏屯和後海、上海的衡山路和茂名南路,搖滾歌手、演藝圈人士、吸毒者、文化遊客和中産知識份子結成了隱秘的享樂主義聯盟,人們品嘗著啤酒、咖啡、大麻和叛逆的滋味,並在白晝裏重返中產階級秩序。

 但我們已經發現,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幾乎沒有任何一種事件能夠擺脫市場邏輯之手。身體消費和情欲經濟學日益發達,它爲衛慧們開闢了廣闊的國際市場。市場邏輯堅定地塑造著文化的屬性,把它變成資本運作的附庸。只要有出版、演出和傳播行爲存在,市場主義就不會終止對肉身的徵用。市場和國家是徵用民間身體的兩個頭號主顧。

 然而,正在崛起中的中國文化市場,其營銷策略卻充滿了低劣、低俗和低智的特徵。在肉身敍事甚囂塵上的年代,高舉情色旗幟,以所謂“美女作家”、“美男作家”爲噱頭來製造市場熱點和牟取暴利,正是21世紀初葉文化市場的重要特點。但這種飲鴆止渴的營銷策略,反而貶損了圖書市場的形象。資本邏輯理應是文化的強大贊助者,最終卻淪爲文化的危險敵人。

 2、娛樂化:新消費哲學的誕生

 狂歡原則和零度痛苦原則,正在成爲娛樂市場的最高尺度。我們已經看到,從市場化到娛樂八卦化,正是“後資訊資本主義”時代的重要表徵。從九十年代開始,默多克新聞集團完成了媒體轉型,它旗下的英國《太陽報》,在王室緋聞的報道中開了娛樂主義的先河,而華語媒體的娛樂先鋒,則是以狗仔隊和揭發明星隱私爲主體的《蘋果日報》,它一舉擊敗《明報》等傳統媒體,在短短數年之內,擢升爲香港最重要的媒體之一。這種所謂“蘋果化”效應,經過香港、臺灣和大陸的一系列前戲,終於在“超級女生”那裏達到了萬衆狂歡的高潮。湖南衛視“超女”節目的主體構架,克隆美國電視欄目,成爲“全球化”進程中的一個本土衍生物。

 娛樂化市場發育的高潮,就是 “娛樂政治學”的誕生。它緣自西方媒體對英王室性醜聞和美國白宮“拉鏈門”事件的報導方式,也就是蓄意擴張政治事件中的娛樂元素,把它們轉換爲純粹的大衆狂歡。中國媒體迅速適應了這場媒體的全球性政變,從馬加爵喋血、馬驊落水身亡、到中國工人阿富汗遇難事件,中國媒體都表現出強烈的“娛樂精神”。央視某頻道的有獎競猜事件,甚至把被劫持和屠殺的千百名俄國兒童(別斯蘭慘案),當作集體娛樂的物件,由此激起了來自公衆的普遍譴責。

 政治娛樂化本來是意識形態的進化方式,但它卻走火入魔,淪爲一場對人類苦難的消費狂歡。國家主義和商業主義、娛樂主義與恐怖主義合謀,結成了“娛樂政治學”的同盟。一些運營商的章魚式吸盤,透過大衆傳媒伸向廣大受衆,意圖用人類災難的誘餌去獲取利潤。高漲的娛樂指數像興奮劑一樣,瓦解了媒體最後的倫理操守。這是關於人類苦難的盛宴,每一道菜肴都是由死亡、鮮血和眼淚烹調而成的。但我們不能僅僅指責那些廚子,也要對食客的口味提出質疑。毫無疑問,正是民衆的渴求推動了這場“苦難消費”的狂潮。他們和媒體以及商業機構的共同蜜月,勾勒出了“資訊嘉年華”的古怪輪廓。

 3、反智化:大衆美學的勝利

 2005年注定要成爲中國文化史中最奇特的年份之一。芙蓉姐姐、程菊花、流氓燕、紅衣教主以及全體“超級女生”預備隊,在短短數個月裏大量湧現,形成巨大的丑角風暴,令所有的觀察者目瞪口呆。一方面是學術掮客大肆推銷儒家經典,一方面是大衆媒體炒作文化嘔像,反精英、反智慧、反美學的“三反運動”此起彼伏。這種尖銳的對比,顯示了後集權時代文化價值體系的嚴重分裂。

 在這場轟轟烈烈的鬧劇裏,電視、平面媒體和互聯網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它們以京劇式花臉代替花旦,以嘔像替換偶像,用愚樂取代娛樂,進而以醜女經濟代替美女經濟。自從內地進入周星弛式的娛樂時代以來,歷經大約8年的反諷式話語的煉製,中國大衆文化突然發生了劇烈的價值飛躍。它不再是精英文化的附庸,而是要獨立自主地開闢反偶像的奇異道路。

 在這場大規模的丑角演出中,程菊花的醜陋舞姿是一個範例,它無情地解構了舞蹈美學。那些置身現場的舞蹈家評委,對此露出了精英主義的驚異表情。丑角運動是一柄犀利的雙刃劍,它隱含著這樣一種內在的危險;在修理媒體的宣傳和規訓本性的同時,顛覆古典文化的優秀傳統,從而使處境艱難的中國文化雪上加霜。

 然而,正是資訊時代的電視和互聯網,向小人物提供了無限多的機遇,使城市草根有自我書寫的契機。從“芙蓉姐姐”和程菊花的故事裏,人們可以探測到“阿甘正傳”的諸多元素:她們看起來都有點呆傻,但並不傷害他人;她們都喜歡自言自語,熱衷於炫耀自己的身體;她們的舞蹈(歌唱)跟阿甘的奔跑有著驚人的相似點: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卻飽含著被人關注的渴望。無論如何,從電視和互聯網上湧現的形象,都是人性的真切自然的無害展示。只要它是一種多元化的聲音,並且沒有直接毀損經典美學,我們就應當予以笑納。

 “超女”遴選進程中所展示的大衆美學趣味,也向固步自封的知識精英主義發出了警告。平常的姿色,走調的歌唱、粗陋的表演、笨拙的主持人對白,人們對這些反智性事物已經視而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親自參與偶像(嘔像)製造的巨大快感,它像流行性感冒一樣在全國傳播,最終演化成了一場青春期文化塵暴。

 4、哄客社會:罵客的隊伍茁壯成長

 與上述大衆文化的三種發展態勢相呼應的,是“看客”隊伍的迅速擴展。丑角時代的真正主角,既不是丑角本身,也不是大衆媒體,而是那些渴望民間丑角誕生的娛樂群衆,他們對每一個自我獻身的嘔像做出熱烈反響,以期從他們那裏榨取最大的“娛值”。他們彙聚成龐大的“哄客社會”。“哄客”是針對文化丑角的新式消費主體,享受丑角帶來的狂歡,並通過收視率和點擊率進行投票,在互聯網上表達意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他們的趣味決定了“丑角經濟學”的收益,也決定了丑角的命運。

 全世界的哄客都分爲三種截然不同的群體:贊客、笑客和罵客,其中贊客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群體之一,擁有悠遠的歷史,它起源於希臘悲劇的歌隊,它爲悲劇裏的主角而發出詠贊、歎惋與闡釋;另一支數量更爲龐大的贊客團隊則躲在台下,以觀衆的名義發出掌聲和歡呼。

 把京劇式的丑角當做丑角,把喜劇當做喜劇,爲此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這就是所謂“笑客”――嘔像時代最爲健康的哄客,並且應當是娛樂群衆的主流。他們完全理解丑角的文化功能,並且用熱烈的笑聲予以回報。笑聲是最曖昧的價值評估,其中包含著無限多樣的語義。這是最機智的閱讀(觀看)策略,它娛樂了自身,並足以避免對被笑者的暴力傷害。這不是一種刻毒的嘲笑,而是被文化騷癢後所發出的自然笑聲。它是對娛樂時代的熱烈回應,顯示出笑者對丑角的文化寬容,以及一個民族所的擁有的智慧與幽默。

 嘲笑和毒罵則是“罵客”的本能反應。他們是丑角的殺手,把觀看喜劇當作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他們在論壇上匿名而行,更換不同的網名,企圖用唾沫淹死一切不符合其價值標準的事物。他們使用酷語(暴力話語)和穢語(髒詞),羞辱丑角的人格,擊打她們的面部,進而消滅她們的表演意志,迫使她們退出話語舞臺。

 比較一下美國丑角孔慶祥和中國丑角“紅衣教主”黃薪的命運,可以發現中國哄客和美國哄客之間的文化差別。笑客是美國哄客的主流,他們對一切異端價值報以笑聲,孔慶祥爲此被保留了下來,經歷了幾十個月的洗禮,他依然是美國人心中的文化偶像。但黃薪的下場卻截然不同,她在“超級女生”競賽中的表演,遭到互聯網罵客的群毆,卻又缺乏足夠堅硬的心理鎧甲,結果只能發佈宣言,黯然神傷地退出表演舞臺,成爲丑角時代的犧牲品。她是中國罵客的獵殺物件,最終倒在了文化獵場的盡頭。

 罵客成爲中國哄客的主流,正是中國文化軀體發生癌變的徵兆。自從BBS成爲中國最大的言論平臺以來,仇恨話語就成爲互聯網的主要應用語言。“傻逼”、“白癡”、“操你媽”,各種酷語和穢語鋪天蓋地。罵客不僅高舉“魯迅”的旗幟,而且大量沿襲紅衛兵話語,在他們的詞典裏,充斥著文革期間湧現的辱駡性語詞:鼠輩、騙子、白癡、跳梁小丑、無恥之徒、卑鄙下流……等。這些暴力語詞竟然成爲學術聲討和道德批評的“科學術語”。在罵客邏輯的背後,還隱藏著某種更爲堅硬的道德支架,那就是抨擊中國社會弊端爲目標的“正義”立場。這種價值憂患成了罵客的內在信念。但爲了“惹眼”、“痛快”和“正義”,放棄理性分析,以謾駡爲批判武器,其結果只能嚴重削弱反思的力度,並引發普遍的社會仇恨。

 在幽默和笑聲喪失的地點,仇恨病毒不可阻擋地湧現了。它像颶風一樣吞噬著文化殘片,對現存的事物作出嚴厲審判。仇恨指數,是度量社會是否精神健康的重要尺度。仇恨指數總是與健康指數構成反比關係:仇恨指數越高,健康指數就越低。這個常識性的原理,有助於辨認中國文化的現狀。我們已經看到,仇恨在叫駡聲中茁壯成長,它不僅粉碎了人性之愛,而且正在戕害整個民族的心靈。丑角風暴是一頁歷史性試紙,驗證了這一精神危機的逼近。

 【原載《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6期】

    上網日期 2005年11月21日

資料來源:http://www.cc.org.cn/newcc/browwenzhang.php?articleid=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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