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華教運動的內憂──動員能力與文化格局(可為台灣族群教育參考)
 
 
來源:《東方日報》 2006.08.30
 
 

※作者:周澤南

  或許可以阿Q一番的是,受國文教育洗禮的馬來畢業生對傳統馬來文化的了解想必也相當薄弱。馬來人不了解其文化和印度文化及梵文的淵源是司空見慣的事,不知道清真寺和傳統馬來高腳屋的建築特色、無法掌握爪夷文等,也是馬來青年的通病。所以國文教育也是不折不扣的失敗的「民族教育」。然而,由于國家權力的介入,馬來人的文化不盡然是靠「傳承」下來而是靠「建構」出來的。

  根據筆者目測,出席8月24日假尊孔禮堂舉辦的東方大講堂活動-《華文教育當前的挑戰-兼談華教內部矛盾》的200多名聽眾,平均年齡為四十以上。如果這樣的人數比例能夠反映一些現象,至少暗示了幾種可能:

  一、拜漢語熱潮的假象所賜,年輕華人不再認為華教面對艱鉅的挑戰;二、華教的價值和意義對年輕人而言已逐漸糢糊;三、年輕華人知識份子對上述課題已感厭煩,不認為可以得出任何新的觀點和結論。或許有更複雜的理由或微妙的議程不鼓勵年輕華人和知識份子出席上述活動,可是只要上述幾種可能性能夠成立,即證實了主講人之一李萬千對華人對于華教「居危而不自知」的深切憂慮。受華文教育薰陶的華人子弟對華教未來發展要不「居安不思危」,要不對華教的「鬥爭」方式意興闌珊(屬筆者個人猜測),恐怕對華教而言都是嚴重的內憂。

  李萬千認為英語教數理的實施動搖了華教的根基─ ─華小,而華社卻沒有危機感,筆者以為后一句有待證實。英語教數理實施后,許多華小、印小和國小家長其實都感受到了孩子既無法有效學習數理,又沒能提高英文水平的副作用;可是那么多關心子女教育的家長為何長期以來對問題只會在私底下「碎碎念」,而無法參與反對英語教數理的活動,更妄論主動發起反對運動?

  董教總動員力量的弱化也許是部份原因。可是同樣面對英化數理弊端的馬來社會和印裔社會,也許還包括各原住民族群,為何也不見任何動員反對的力量?那只能歸咎于民主教育不普及和長久以來徹底依賴政黨政治來解決問題的頑疾所賜。董教總于今年年初舉辦的反對英化數理大會,獲得若干馬來族群組織和印裔團體的支持,其實證明了這是一個可以進行跨族群合作的最佳時機;可惜不僅董教總沒有后續的跟進,各族群的代表組織也沒有積極的展開群眾動員的工作。

  馬來民族主義狂飆的年代裡,巫統宣稱自己代表馬來人的權益,馬華和國大黨亦聲稱捍衛各自族群的權益。可是粗糙的族群政治早已過時,所有大馬人和關心子女教育和文化的家長都已認識到,今天的馬華無法代表華人的權益,巫統也沒有代表馬來人利益的合法性基礎(偏偏它們製造的新聞占據著媒體的主要版面,而媒體也不懂拒絕政治秀)。依此類推,那些自稱捍衛某族群利益的政黨實際上只是在盜用族群的名義,瓜分執政派系的權力和利益。

  以這樣的認識為基礎,想解決英語教數理的問題就不能再依賴國陣成員黨的內部協商,甚至也不能過于依賴類似董教總的族群代表(讀者別斷章取義)。董教總當然仍然在道義上擁有代表維護華教權益的合法性,可是當該組織動員民間的力量或許因為行政臃腫、內部矛盾等原因而弱化時,民間就不能老是以等待救星的態度,期待代表來動員。一切社會變革的力量只能來自民間,而揭發校長貪污事件作了一次有啟發性的示範(不代表其間所有的行動都沒有爭議性)。

  英化數理的真正受害者是千千萬萬的子女,目睹整個受害過程的則是愛護各母語教育和族群文化的家長。他們理應生氣,更應將悲憤化為自救的力量,看清楚蠶食教育和文化的暴政是不看膚色和族群的。多少鄉村的馬來孩子在忍受該政策的弊端,如果要使用帶強烈民族情緒的措詞,這項由前首相作出的草率決定,大概屬于馬來人的「叛徒」(pengkianat)之列了。可是民族主義是個投機份子,大概只有政客才懂得用它來動員群眾的情緒。

  鄧章欽適時的提出了華教究竟要辦的是語文教育還是文化教育的疑問。今天普遍上受華文教育者的華文水平和文化程度並不理想,乃不爭的事實。遠的不談,以筆者自己的經驗為例,頗能說明華教的弱點。大學畢業時仍看不懂許多文言文、叫不出普渡祭品的名堂、辨認不出華人廟宇的建築格局和構件、解讀不出墓碑、匾額、香爐、符咒上的文字意義、不了解華人節慶和道教儀式的各種符號和象征意義。還有大馬華人移民史、和其他族群的交流史、各鄉村城鎮的地方史等等。

  筆者相信無論是華小、獨中還是華社民辦的學院,都沒有將上述大部份文化知識列為教材。弔詭的是,如果華教的產品-即華校生的文化解讀能力薄弱到無法正確解讀自己的「民族」文化;那么我們常呼喊的民族教育究竟具備什么實質的文化內涵?許多華團可以不斷擴充產業並花費鉅款舉辦不痛不癢的聯誼活動和尋根之旅,卻不願資助一些民間學者進行實實在在「真正的華社研究」,多少反映了當前華社領導人的文化格局,大抵上沒超越白手起家的先輩們太多。

  或許可以阿Q一番的是,受國文教育洗禮的馬來畢業生對傳統馬來文化的了解想必也相當薄弱。馬來人不了解其文化和印度文化及梵文的淵源是司空見慣的事,不知道清真寺和傳統馬來高腳屋的建築特色、無法掌握爪夷文等,也是馬來青年的通病。所以國文教育也是不折不扣的失敗的「民族教育」。然而,由于國家權力的介入,馬來人的文化不盡然是靠「傳承」下來而是靠「建構」出來的。

  行文至此,課題變得相當有趣了,華教面對的社會動員和文化教育薄弱的內憂不也是馬來族群教育所面對的問題嗎?當然,華教還得面對同化政策的外患。可是僅就上述共同點而言,華教和其他母語源流教育(包括國文教育)實際上處于相同的陣線上。換言之,如果還要「鬥爭」,華教不再是孤軍作戰,舉國上下,堅持和發揚族群文化特色的族群都是華教的盟友。只是不知道在趕華文熱浪潮的華社領袖、族群代表和民間是否已有所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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