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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elling 發表日期：2001-4-24
17:30:00
國外馬克思主義
蘇東劇變後的馬克思主義
劉金婧
編寫
美國《理論與社會》雜誌總第２９卷第２期（２０００年４月號）發表了加利福尼亞大學教師邁克爾·布拉沃伊的文章《共産主義以後的馬克思主義》，論述了蘇東劇變後馬克思主義面臨的挑戰和可能的發展前景。文章主要內容如下。共産主義（這裏是指蘇聯式的社會主義。———編者注）以後的馬克思主義將面臨什麽樣的命運？對待馬克思主義傳統有三種方式：抛棄它、剽竊它和發展它。我傾向於最後一種方式，尋求在《共產黨宣言》的基礎上重建馬克思主義。爲此，我將先分別探討２０世紀組成世界的三個部分，即有組織的資本主義、國家社會主義及反殖民和後殖民的邊緣國家。最後，我將嘗試著理解並質疑今天的跨國資本主義，並且展望未來取代它的制度。
共産主義以後的馬克思
主義的三種命運
蘇聯共産主義的沒落對於馬克思主義來說意味著什麽？對於很多人來說，答案很簡單：馬克思主義無疑已經死了。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爲，蘇聯共産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二者是同一種事物。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和蘇聯的極權主義一起壽終正寢了。我要指出的是，共産主義在本世紀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地險些致馬克思主義於死地：從布爾什維克革命到肅反，從鎮壓１９５６年的匈牙利反叛到１９６８年的布拉格之春。馬克思主義每次被宣佈滅亡以後，都會在他日捲土重來。說來也怪，馬克思主義總能回來，總能被重新賦予生命。每一代人都挖掘出自己的馬克思主義。第二種對待馬克思主義的方式，就是不把它當做墳墓而把它當做超市，當作一種遺産，就像是從書架上取東西一樣，取下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而不要那些不感興趣的東西。他們當中有的是偶爾來選一兩樣東西，有的則是做長期準備。新馬克思主義者尋求改進馬克思主義，採納其最有用的東西，剔除其陳舊過時的東西，一度是最認真的顧客。第三種看待馬克思主義的方式更爲全面，認爲“馬克思主義是一種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缺點既不能忽略，也不能回避；它的缺陷同它的優點都要仔細研究探討，從失敗中得到教訓與對成功慶祝同樣重要。作爲一種傳統的馬克思主義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它的成長有其“內在邏輯”，這種“內在邏輯”可以在樹根即馬克思和恩格斯闡述他們學說根本原理的著作中找到。但在它的成長中也有一種取決於不同時代的“外在”邏輯。這棵大樹上長出一些分枝———德國馬克思主義、俄國馬克思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和第三世界馬克思主義。每個分枝還根據不同的創始人和歷史環境進一步發展出亞分枝。我認爲，最後一個分枝，即共産主義以後的馬克思主義，其特性不會再簡單地具有民族性和地域性，它是全球性的；這個分枝創建起來將非常困難。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判斷他們所知道的資本主義不能夠繼續生存，而事實上這樣的資本主義也確實沒有生存下來。它在它自身産生的危機和階級鬥爭中滅亡。１８９０年至１９２０年間是馬克思主義的黃金年代，那時，社會主義在德國、奧地利、義大利、法國和匈牙利這些國家都成爲政治日程上的頭等大事。第一次世界大戰可以看作爲爭奪資本主義生存的條件而進行的戰爭，它也爲自由競爭資本主義敲響了喪鐘。然而，馬克思和恩格斯也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他們沒有認識到，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的結束並不意味著整個資本主義的完結。在１８８０年，恩格斯認爲，一方面托拉斯、卡特爾、壟斷和國家對工業加強控制這些情況的興起，另一方面工會和社會主義黨派的不斷壯大，這些都標誌著資本主義已日薄西山；而事實上，這也是一個新的更爲健壯的資本主義———有組織的資本主義開始形成的時期。
有組織的資本主義
在《共產黨宣言》第一部分中，馬克思和恩格斯讚揚了資本主義發展生産力的能力。緊接著，他們又通過闡述封建的財産關係如何阻礙生産力發展的例子來爲資本主義建立了一個滅亡的模式。其實，正是資本主義的活力、它變革自己（既變革生産力又變革生產關係）的能力令它與封建主義截然不同，使它得以克服危機並且繼續生存。事實上，危機已成爲一種媒介，通過這種媒介資本主義得以重建自身。正如熊彼特所說，危機不僅僅是破壞性的，有時也是創造性的。馬克思和恩格斯正是對他們自己所闡述的資本主義的靈活性、可塑性和創造性沒有予以足夠的重視。他們尤其沒有認清，由於資本家之間的競爭和勞資雙方的和解，生產關係並不是固定不變，而是逐漸適應了他們所鼓勵開發和使用的新技術。可是資本主義並不能通過自身的力量來超越其危機。它需要政府的協助。在經常被人錯誤引用的一段話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寫道：“現代的國家政權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產階級的共同事務的委員會”。（《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２版第１卷第２７４頁）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領會到這話具有更加深刻的含義。包含在這段話中的是未被挖掘的有組織的資本主義這一精髓。正是使資本主義制度不斷再生，甚至以犧牲某些資本家的個人利益爲代價，資産階級的共同利益才得以維護。一方面，在市場競爭的驅使下，資本家把資本主義變得無比黑暗，直至“無産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同上，第３０７頁）；另一方面，國家政府通過限制資本家和工人來保護資本主義。國家政府爲資本家提供必要的基礎設施。國家組織競爭，從而使競爭不至於太強或者太弱；國家限制資本家對工人階級的過分剝削，這種剝削會毀掉資本家們賴以生存的工人階
級。總之，馬克思和恩格斯不能認識到他們自己講到的國家政府的重要意義。他們沒有理解他們的名言的真諦。那麽國家政府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呢？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的第一部分已經指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寫到，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迫使他們用法律形式承認工人的個別利益”（同上，第２８１頁）。２０年以後，他們在《資本論》的第１卷中又對這個問題做了進一步闡述。考慮到階級鬥爭的問題，國家強制企業主階級按《十小時工作日法案》中的規定限制工作時間。這只是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中爭取其利益的一個例子，但對於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學說而言，這卻是事關重大的。這樣的勝利在策略上是重要的。但是共産主義者卻身陷一種窘境：如果他們不能帶來立即兌現的利益，他們就會喪失支援；但如果他們確實做到了，他們又向工人們證實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也可以有所收穫，這樣革命就失去了其緊迫性。通過爭取當前利益所做的鬥爭，通過迫使國家政府限制剝削，也通過增加自己應得的份額———儘管該份額還是很不平衡，工人階級逐漸使自己從資產階級的掘墓人轉變成爲它的救世主。
第三世界革命
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預見到，在前進道路上，公民社會會給最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革命運動帶來障礙。如葛蘭西所言，有組織的資本主義創建了一個不斷擴展的公民社會———一個由工會、政黨、教育、大衆報紙和形形色色的自願組織組成的密集網路，國家通過這個公民社會使工人階級接受自己的統治。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爲經濟運行規律是最爲重要的。因此，英國作爲生産力最先進、社會矛盾最具體化的國家，那裏應該是最早發生革命的地方。然而，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另一個
重點是圍繞著一國的階級衝突這一特殊問題的，這預示了在經濟欠發達地區的革命。俄國革命是第一個第三世界革命，它就發生在經濟落後的國家，並爲許多殖民地國家人民的反殖民鬥爭提供了樣板和教訓。如果說布爾什維克革命增加了實現社會主義和共産主義的機會，那麽蘇聯共産主義的結束則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正好符合那種認爲“沒有什麽可以取代全球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這令全世界被邊緣化的人民感到絕望，他們已發現他們可選擇的範圍已逐漸縮小。但是根據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是不是蘇聯社會主義在最初就根本不應出現，當然它也就不應存在那麽久了呢？國家社會主義有組織的資本主義的宿敵———國家社會主義———到底是什麽？在《共產黨宣言》中可以發現國家社會主義前景不妙，這一點１９世紀偉大的無政府主義者、誓與馬克思和恩格斯爲敵的米哈伊爾·巴枯寧看得比他們更清楚。馬克思和恩格斯寫到，在資本主義的最後階段，部分資產階級人士開始轉向無産階級，“特別是已經提高到從理論上認識整個歷史運動這一水平的一部分資産階
級思想家”（同上，第２８２頁）。知識份子在給予工人階級世界觀和形成一種新秩序上起著重要作用。階級鬥爭不足以解釋任何一種生産方式的瓦解，包括國家社會主義。依據《共産黨宣言》，一種制度在它從生産力發展的形式變成生産力發展的桎梏之前，是不會讓位於另一種制度的。在我們輕率地譴責國家社會主義經濟不合理和效率低下以前，我們必須首先把國家社會主義同現存的資本主義而不是同觀念中的資本主義生産模式比較一下。當我們比較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配置效率時，我們可以發現，不論屬於兩種不同體制的兩社會內部是多麽的不同，國家社會主義同有組織的資本主義並沒有什麽太大區別。爲什麽會這樣呢？我們已習慣於把社會主義同排隊、文牘主義和浪費聯繫起來；而資本主義市場也因爲在生産和分配公共商品上效率低下而聲譽不好。只是由於國家的幫助，我們發展了運輸、通訊、最低福利、交易規範等，資本主義的不合理性才被勉強接受。同樣，成功的國家社會主義，比如匈牙利，用所有的次要經濟形式、獨立合作社和小規模企業來補充其正式的行政機構。此外，資本主義企業吸收了官僚等級制度，而國家社會主義企業也通過分工而發展自己的內部市場。每個體系都有其特殊的邏輯，並且會從另一種體系借鑒那些可以彌補其自身機能失調的機制。我們可以看出，在用資本主義取代共産主義時使用休克療法是完全錯誤的。波蘭、捷克和匈牙利這些國家之所以比俄羅斯做得好得多，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們的政府不但致力於打破舊體制，更致力於建立新體制。俄羅斯同中國的對比更能說明問題。在過去十年當中，中國的成長速度趕上了俄羅斯衰退的速度，因爲中國的市場改革在國家的保護下發展，而在俄羅斯，政府裏全是同國際財團相勾結的寡頭政治家，給國家經濟帶來了災難。
工人階級組織帶來的威脅和體制對生産力的束縛，加速了蘇聯共産主義的滅亡。此外，統治階級對自己的意識形態也失去了信心。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一次又一次的改革，現實卻總難以與所承諾的東西相符合。然而，在還沒有一個可以引起衆人關注的另一種意識形態時蘇聯就放棄了原有的意識形態。這樣就有了與不成熟的馬克思列寧主義一
樣的不成熟的市場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中三個主要論點是：由於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限制其生産力而産生經濟危機、階級鬥爭及其深化和實現共産主義。很明顯，這三個論點也非常適用於解釋國家社會主義的滅亡。無疑，生産力在國家社會主義中得到了發展，但它也受到了行政機構的束縛；國家社會主義引發的工人階級的鬥爭正呈上升趨勢，過去４０年裏這種鬥爭在共産主義世界中從一個國家蔓延到另一個國家；國家社會主義促使知識份子把對社會主義的忠心轉向資本主義，成爲自由市場經濟和自由民主政治的理論家。是不是說《共產黨宣言》除了適合於解釋資本主義也適合於解釋任何一種生産方式呢？跨國資本主義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爲，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的結束就是整個資本主義的結束。而事實上，他們所研究的早期資本主義促進了我們所熟悉的三個世界的帝國主義秩序的形成：有組織的資本主義、國家社會主
義和殖民地化的邊緣國家。正如大衛·哈維在《後現代性的條件》中所論述的，宗主國通常以兩種方式來控制資本主義生產過剩的危機：第一，把生產過剩危機轉移至邊緣國家，資本主義從那裏獲取原材料和廉價勞動力，並且釋放其過剩的商品及資金；第二，資本主義會通過用於福利和戰爭上的公共開支來推遲將要發生的危機。這些國家的政府不僅協調經濟活動，還壓制階級衝突。同時，由半自治的組織，如工會、政黨、教會等組成的公民社會也模糊和淡化了階級關係。民族國家擴
展自己並且深入到社會中去的方式雖然不盡相同，但它是２０世紀各種制度的一個明顯特點，除了影響到民主的有組織的資本主義，也影響著國家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甚至第三世界國家的獨裁政權。政府由於已深入到社會，成功地在公民中樹立了一種民族認同，從而可以隨時要求其做出犧牲或讓步。資本主義現在已衝破民族國家的限制。它解決自己的危機已不再通過政府機構來完成。已有的民族工業正在被全球生産所破壞。這種生産可以從最遙遠的地方得到原材料並把原材料製成的商品銷往世界各地。跨國聯繫在全球非常盛行，全球的概念取代了受局限的地方和民族概念。“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爲不可能，於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同上，第２７６頁）先進的生産手段特別是通訊方式和廉價的商品共同打破了來自地方的阻力。資產階級“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採用資產階級的生産方式”（同上，第２７６頁）。今天俄羅斯的情形更能說明問題：資本主義沖入佈滿陰影而且正在崩潰的社會主義陣營，以大量廉價産品衝擊它的領土，破壞它的農業生産，使那裏出現了新的全球資本的傳送帶。共産主義以後，《共產黨宣言》變成了“資產階級宣言”！列寧認爲，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
高階段，帝國主義不可能解決或包容主義的那些矛盾，它一定會産生共産主義。然而，相反的事情發生了。今天，我們可以說帝國主義秩序帶來了新的富有活力的全球資本主義。有組織的資本主義根本不是停滯不前的，它發展的新的生産力衝破了帝國主義的限制。在資訊時代和全球化時代，權力變得不受地域的限制，而地域限制也變得起不了任何作用。這個世界的國家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其主要取決於能否參與到這些全球的流動；那些不能參與的國家就會被排斥到邊緣，不僅在非洲，在歐洲和美洲也是這樣。我們也不應忽略帝國主義秩序對階級形成的影響。有組織的資本主義把工人階級包含在國家的集裝箱中，把工人們變成公民，用種族和性別分裂他們，通過勞動力市場和職業讓他們分屬不同的階層，使他們認同國家理念和改良政治。馬克思的“全世界無産者，聯合起來！”現在是一個沒用的口號，因爲最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從對邊緣國家和其人民大衆的剝削中發展出真正的利益。工人階級仍被限制在民族國家框架中。
今天，我們必須超越民族國家來考慮社會主義。我們應該記住，儘管《共產黨宣言》已經爲我們繪出了未來的藍圖，它也強調，未來的替代性世界觀的出現，是同革命運動緊密相聯的。革命運動停頓是特定時期的産物。不能看到更好的未來就不會進行有效的鬥爭，而沒有鬥爭就沒有理想的實現。目前還沒有社會主義成功的例子，而更重要的是，現在也沒有真正社會主義失敗的例子。今天，馬克思主義知識份子應該更加努力地工作，使人們相信“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不僅在資本主義以後，更在共産主義以後。■（責任編輯徐洋）
國外理論動態２００１年·第４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