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學術創新,還是歪曲歷史? --評歷史報告《溫故戊戌年》

房德鄰貓網

  最近,我看了一本“歷史報告”體裁的書———張建偉著《溫故戊戌年》(作家出版社,1999年,以下簡稱《溫故》)。“歷史報告”屬於報告文學,我對文學外行,本不應該對它說三道四,只是因爲有的評論說它“消解舊論,倡立新說,言之成理,實屬不易”(轉引自《溫故·後記》),而作者本人也旨在追求一種學術性,書中不但有大量注釋,而且在行文中一再指出史料根據和史家所言,並且不斷地批評和揶揄歷史學家的錯誤,使這部書儼然成爲一部學術著作,所以,我便想從學術角度發表一點議論。

  在我看來,這部書並沒有在“細敲歷史”基礎上“倡立新說”,其所述史事錯誤太多,對康有爲和戊戌變法的評價太偏頗,嚴重歪曲了歷史。

  其一,《溫故》所述的一些所謂“新說”,如“康梁公車未上書”、
康有爲僞造密詔”、“戊戌政變不是由袁世凱告密引起的”等,並非作者研究發現,而是採納了有關的研究成果。這一點書中也有說明,但作者在採納了他人成果之後,立即就嚴厲批評“許多歷史學家”的錯誤,以至使讀者誤認爲是作者本人在“細敲歷史”後“倡立新說”了。如在《〈密詔〉疑雲》一節中,他指出康有爲所披露的光緒帝於1898年9月15日(光緒二十四年七月三十日)令楊銳帶出的那道密詔是僞作的,而楊銳的兒子楊慶昶於1908年(宣統元年)呈給都察院的那份才是真的。他說這個結論是他從發表的“歷史論文”中看到的,可是卻又寫了這樣一句話:“然而,請翻開課堂上講授的歷史教科書,請翻開許多歷史學家撰寫的戊戌史專著,請看一看關於戊戌史的數不清的影視文學,在那堙A在整整一百年的時間堙A我們看到的,都不是上面說的那份由楊銳帶出的光緒手寫的朱諭《密詔》,而是由康有爲墨寫的另一份所謂《密詔》!請允許我直截了當地說:那是康有爲僞造的假《密詔》。儘管早在九十年前,即1908年,楊銳的兒子便交出了真《密詔》,但是我們的許多歷史學家還是寧願相信康有爲墨寫的《僞詔》,我直至今天也不明白,這究竟是爲什麽?”讀了這段批評,讀者當然會認爲“僞密詔”問題是由作者最先揭露出來的了。其實作者的批評很沒有道理,因爲20世紀80年代以來,一些有影響的專著和教材用的都是“真詔”而非“僞詔”。專著如黃彰健的《戊戌變法史研究》、湯志鈞的《戊戌變法人物傳稿》(增訂本)和《戊戌變法史》、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編的《中國近代史》(1984年版)、林克光的《改革派巨人康有爲》(1990年版)等均引用“真詔”,教材如李侃等編《中國近代史》(第3版,1983年)、苑書義等編《中國近代史新編》也都用的是“真詔”。其中李侃等編的爲中華書局出版,現已出到第4版,爲高校廣泛採用。我不知道張建偉看了哪些教材,以致得出均用“僞詔”的結論。

  這媮棤楞出,雖然80年代以來,很多著作和教材都摒棄康有爲的“僞詔”而採用楊慶昶的“真詔”,但“真詔”說在史學界也還不是確論。《溫故》採用“真詔”並未舉出有力的證據說明它何以是真的,只引用了一條史料,而這條史料非但不能證明其爲真詔,反倒證明其爲僞作。限於篇幅,這堣ㄕA贅述。

  《溫故》中類似“《密詔》疑雲”這樣介紹“新觀點”、“新史料”的段落很多,但作者並沒有弄清楚那些“新觀點”究竟對不對,
新史料”可不可靠,就進行“加工”、“改造”,洋洋灑灑寫下去,以致將尚在討論中的學術觀點當作“確論”、把僞史料當作“實錄”推銷給讀者,並據以批評歷史學家的錯誤。這種“創新”的態度,筆者是不敢苟同的。

  其二,《溫故》的主要問題還是對戊戌變法和康有爲的評價太偏頗,可以說是有意貶損。衆所周知,所謂“戊戌變法”主要就是指
百日維新”,但《溫故》沒有正面寫“百日維新”,在全書的10章中,只有1章寫“百日維新”,而標題是《爲淵驅魚》。我們看它寫了些什麽:

  第1節《改革的太陽亮了》寫道:光緒帝在一百多天中頒發了240多道改革諭令,這種急躁的做法是受了康有爲的“不管什麽國情的
改革速成論’的影響,它理所當然地遭到包括慈禧太后在內的那些強調符合國情的‘改革穩健論’一派的反對。”

  第2節《抓了一個反改革典型》寫道:在變法初期康有爲唆使人上奏彈劾禮部尚書許應峞A這是因爲他與許應峟鴞釣p仇,並想把許應弄下臺,使自己當上禮部尚書。而事實上許應峎O屬於時刻都在
報效國家和民族”的那種人,他不反對改革,只是反對有政治野心的康有爲。

  第3節《兔子要吃窩邊草》寫道:康有爲爲了給他的弟子梁啓超謀得一個好的政治前途,就上奏請光緒帝下令將上海的《時務報》由民辦改爲官辦,好讓梁啓超去接替報社總經理汪康年。

  第4節《王照的苦心》讚揚維新派中的王照主張向慈禧太后妥協。

  第5節《但聞新人笑,哪管舊人哭》批判官制改革搞得北京大亂。

  第6節《〈密詔〉疑雲》寫康有爲僞造密詔。

  以上就是《溫故》所寫的“百日維新”!按照這堜瓞g,戊戌變法原來是康有爲等一批公報私仇、吃窩邊草的兔子和搖頭晃腦、呼三吆四的小兒們不顧國情,鼓吹“改革速成論”,實際是爲了實現個人野心,在朝廷上謀個一官半職,在那塈@亂;而慈禧太后等反對康有爲的人才是懂得國情的“穩健改革派”,他們中沒有什麽道德很壞的野心家,有的儘是時刻要“報效國家和民族”的人。作者的這個結論可謂驚人。

  如果百日維新真如作者所寫的那樣,那麽我們就不能不産生這樣的結論和疑問:慈禧太后發動政變是好事了,因爲“穩健派”已殺死、趕跑了作亂的“速成派”了,“穩健派”又牢牢地掌握中央政權了。這些“穩健派”既懂國情,又時刻想著“報效國家和民族”,那麽他們應該能把國家搞好了吧?可是結果呢?八國聯軍侵華,《辛丑合約》簽訂,“皇族內閣”成立,清政府倒臺。這些被作者視爲既愛國又懂國情的“穩健派”怎麽把國家搞成這個樣子呢?

  (此文系摘要,原稿全文將刊於《近代史研究》今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