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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中所稱的民間組織在形式上與國外的"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大體相當，一般指非政府的、非營利的、自主管理的、非黨派性質的，並且具有一定志願性質的、致力於解決各種社會性問題的社會組織。從世界範圍來看，非政府組織早在19世紀就已經存在，但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開始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重視，在90年代得到飛速發展。(1)近代以來，人類創造並發展了兩大社會經濟發展體制：現代國家體制和現代市場體制，這兩種體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也存在嚴重的缺陷，特別是二戰以後，全球發展進程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由於"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所造成的嚴重危機和社會問題，例如資源短缺、生態環境惡化、貧富懸殊等等。而非政府組織的興起正是人類爲彌補這些缺陷和解決這些危機而進行的一項重要的組織創新的制度創新。
筆者作爲中國社會科學院公共政策研究中心"社會仲介組織研究"課題組成員之一，從1999年10月開始，對北京市的三個環境保護類的民間組織--自然之友、綠家園和地球村--進行了個案調查。調查中，筆者依據事先設計好的提綱向調查物件進行了結構性訪談，對一些重要問題進行比較詳細的瞭解，並參加了這些組織的一些活動。此外，還索要、收集了部分文字及圖片資料。訪談調查於2000年3月結束。由於研究中涉及的許多民間組織的政策和管理問題十分複雜，因此本文擬僅從組織學的角度，描述和分析我國民間組織與企業-市場體制和政府-國家體制明顯不同的特徵、活動方式和職能優勢。
一、 組織的規模與組織方式
我國的民間組織主要包括兩大類：社會團體和民辦非企業單位，據統計，截至1999年底，全國共有社會團體136841個，其中全國及跨省域活動的社團1849個，民辦非企業單位約70萬個，同時期北京市的社會團體總數爲1602個。但由於各方面的原因，還有很多民間組織尚未在各級民政部門的民間組織管理機關進行登記，而我們關注的物件應該是所有的"實際進行活動的民間組織"。筆者所調查的這三個組織具有純粹的民間性，都是由民間發起的，不依賴於國家的經費和人員編制而存在，與政府部門或其他單位也沒有直接隸屬關係。他們不但代表了民間組織除"經過民政部門登記註冊並具有法人資格"之外的另三種合法性類型：經過民政部門登記註冊但無法人資格的准合法的民間組織（自然之友）、在工商部門註冊爲企業法人的民間組織（地球村）、沒進行任何註冊登記的無合法身份的民間組織（綠家園），而且，他們在規模、組織結構、日常運作方式等方面也代表了幾種不同的模式。下面，筆者將分別加以說明。
1．自然之友
自然之友屬於會員制的民間組織。該組織章程的第九條規定：凡身體力行地保護環境，贊同"自然之友"的宗旨和章程，願爲"自然之友"的事業貢獻力量的個人，經申請並獲理事會批准，可成爲"自然之友"會員；凡從事或熱心於環境保護事業的企、事業單位和團體，贊同"自然之友"章程，能在其日常生活中遵循"自然之友"宗旨，支援並能經常參加"自然之友"活動的，經理事一人介紹，本身提出申請，獲理事會批准，可成爲"自然之友"團體會員。截至1999年初，"自然之友"的個人會員已經超過600人，另有以高校綠色社團爲主的團體會員20個。在外地不設分會，但也接納外地的個人和團體爲會員。
從形式上看，"自然之友"是個很正規的組織，申請入會須填報申請表，該會辦公室存有會員的登記檔案；會員享有一定的權利，也要承擔相應的義務，如按規定交納每年50元人民幣的會費；退會自由，但要備案；理事會有權對行爲有損於該會宗旨的會員予以除名。但在實際運作中，這些規定並不能得到十分嚴格的執行，特別是由於高校學生進進出出，流動性很大，綠色社團每年的成員都不一樣，有些學生畢業後無法聯繫，有些社團過了幾年就自行解散了。據該會會長梁從誡估計，算上團體會員和聯繫會員，"自然之友"的會員總數應在1500-2000人之間。註冊會員的成分很複雜，年齡、學歷和職業分佈非常分散，既有不到20歲的學生，也有年過六旬的退休職工；既有知名的專家學者和司局級官員，也有普通的個體商販甚至下崗工人。會員與組織關係的密切程度視其熱心程度而各有不同，參加組織活動的隨意性也很大。
"自然之友"的組織結構也相對比較完善，章程規定："自然之友"按協會方式組織，由會員推舉産生理事和正、副會長，任期二年，可以連任。但實際上理事會所起的作用並不大，因爲幾乎所有理事都是業餘的，居住也很分散，真正能夠召開理事會全體會議的機會很少。1999年11月召開了第二次理事會，參加者都是活動最積極的骨幹，而不全是理事，共20多人。會上確定了31人的第二屆理事會候選人名單，候選人包括編輯記者、教師、社會科學研究人員等，還包括一名大公司的總經理，一名個體商業從業者。該會日常工作主要由會長梁從誡、副會長楊東平等幾個核心骨幹負責。理事會下設辦公室及資料室，辦公室主要由3、4名志願者輪流值班，幾乎平均每半年就要換人，實際"專職工作人員"只有兩人：會長和一名辦公室主任。辦公室負責經常性事務和活動的組織聯絡，比如編印、郵寄通訊，接待來電來訪，通知活動安排等。辦公室還負責管理一個資料室，收集、存放許多供研究和宣傳的書籍、畫冊、展板等資料，會員可以借閱和使用。
會員一般以"活動小組"的形式開展活動，會員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和特長自由參加某一個或幾個小組，每組人數不等，也沒有嚴格的界限，每個小組由1、2名組織和活動能力較強的積極分子擔任組長，根據會長、理事會的安排或按照組員的要求組織、聯絡組員開展活動，並向會長及辦公室彙報。該會經常開展活動的有觀鳥小組、講演小組、報紙小組等。平時各小組可以各自舉辦一些活動，比如到野外觀鳥、到中小學進行環保演講、組織中小學環境課教師的交流研討活動、編印環保宣傳品等。"自然之友"有時也組織一些多數會員同時參加的大型活動，例如組織會員到內蒙古和陝北植樹。
"自然之友"是那種規模較大、組織化程度較高的民間組織的代表。在組織學理論中，一般用這兩個維度衡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一是組織程式標準化到了何種程度（稱之爲標準化）；二是組織的規章、程式、指導和資訊交流書面化到了何種程度（稱之爲文牘化）。(2)"自然之友"有入會的程式、比較穩定的機構設置、成文的章程、簡單的會員檔案和三個月一期的"自然之友通訊"，在同類組織中可以說是"組織化程度較高"，但與那些實行科層制管理的機關和大型企事業單位等正式組織比起來，即使這種組織化程度較高的民間組織還是非常鬆散的。
2．地球村
"地球村環境文化中心"屬於民辦非企業單位。民辦非企業單位與社會團體的區別在於社會團體是按照會員的共同意願集合而成的群衆組織，根據章程開展活動；而民辦非企業單位沒有會員，而是有固定人員、固定專業，向社會提供服務的實體。"地球村"有6、7個比較固定的全職工作人員，都是女性。廖曉義是"地球村"的主要負責人，主持全面工作。她們最主要的工作是製作中央電視臺第七套節目的一個電視專欄"環保時刻"，日常的分工和運作有些像一個攝製組。在開展其他活動時，一般也是由廖曉義和辦公室主任宋慶華組織，大家分工協作共同操辦。由於成員很少，其組織層次和結構相當簡單，也沒有正式登記的會員，但與許多本地和外地的志願者和團體保持比較密切的聯繫，廖曉義將其稱之爲"地球村網路"，網路中只有結點，而沒有等級。
3．綠家園
"綠家園"的組織形式與"自然之友"類似，但更加簡單鬆散和非正式。由於這個組織並沒有正式註冊，所以也沒有所謂的機構設置，但存在必要的分工協作和資訊交流。該組織的主要負責人汪永晨強調"綠家園"是一個環保志願者的群體，她只不過是發起人、召集人和聯絡人。成爲"綠家園"的成員不須任何手續，只要關心環保、身體力行、參加"綠家園"活動的人都可以宣稱自己是"綠家園"的成員，自願登記，"合則來，不合則去"。所以，該組織的規模也無法統計，只能以每次活動的參加者爲准，最多的時候有近2000人，包括各種職業、學歷、不同年齡的環保志願者。其中也有近30人的"環保發燒友"是"綠家園"的核心成員，大部分是記者，也有學者、教師、公務員和普通市民。"綠家園"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和工作人員，遇有大型活動，一般由汪永晨負責外聯、協調，另外一個核心成員金嘉滿負責財務，一名退休的志願者負責通知其他主要成員，這些成員再通知有興趣的人共同參加。"綠家園"有一個固定的活動，每周二晚上借用一所中學的生物實驗室舉辦環保講座，參加者全是"綠家園"的積極分子，這個講座部分地具有"理事會"的職能，大家在一起交流資訊，討論問題，安排活動。
二、"同心圓"式的組織結構
從以上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民間組織在組織結構上是比較鬆散、開放、靈活的，不存在完整嚴密的職位體系和層次分明的的等級鏈條。而且，筆者在研究中發現，這種組織結構模式與這些組織的特點相互適應，對這些組織功能的發揮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日裔管理學家威廉·大內認爲，組織工作可以通過三種基本的社會機制進行管理和控制：市場制、等級制和家族制。每一種機制的控制方式不同，發揮作用的環境也不同。市場制最基本的控制機制是價格。如果價格設置得當，而且個人只是簡單地追求個人財富最大化，結果就會産生人們的協作行動，並同時能滿足個人和組織的需要。但事實上，幾乎所有的組織在部門的職責與貢獻、某種産品或服務的價值等問題上存在模糊性，不能做出精確的評估，這樣，價格機制就無法發揮作用，所以，大多數組織把等級製作爲對價格機制的補充，利用規章制度明確規定成員的行爲，並進行監控。等級制運作的關鍵是法定許可權，以許可權大小在組織中設立若干級別，下級服從上級的命令，並自覺地接受上級的監督。家族是一種具有共同文化的組織，家族制能將組織成員的目標與組織目標融合起來，並産生出爲組織努力工作的激勵因素。在高度家族化的組織中，組織的決策幾乎可以成爲本能的行爲。等級制只是三種社會控制機制中的一種。不過，市場機制的運作非常複雜並需要準確的價格資訊，家族制則要求成員具有極強的同質性和穩定性，而等級制卻可以在極模糊的條件下發揮作用，也不要求成員對組織具有完全的責任感，而且可以容納基本上沒有經過同化的組織成員。近代以來在全球範圍內出現的工業化導致了相當大的流動性，從而對家族制起著一定的破壞作用；工業化引起的技術變革和人們相互間的依賴關係又會妨礙市場機制發揮作用。結果，等級製成了唯一能適應工業化環境的社會控制機制。(3)時至今日，等級制依然佔據著主導地位，這種以正式規則爲主體、設科分層的理性管理制度不但在政府機關中得到了最徹底的施行，而且被幾乎所有本應以市場和價格爲主要控制機制的大型企業和公司所接受。同樣，軍隊和某些宗教組織的成員具有幾乎完全相同的價值觀念，從這一點上來看，可以說家族制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但這些組織也具有森嚴的等級體系和完備的規章制度。可見，這三種控制機制可以同時在一個組織中發揮作用，只不過發揮作用的程度由於組織環境、目標和性質不同而有所不同。
在筆者所調查的這三個民間組織中發揮作用的正是家族制的控制機制，這些組織的成員都是爲了能夠實現人類與自然和諧共存、保護生態環境、社會可持續發展等關乎全人類未來的目標而加入到環保組織之中的，這些目標是超功利的，不會給他們帶來物質上和經濟上的收益，有些人還放棄了賺錢的機會來參加活動，所以講究投入與産出、成本與效益的市場機制在這裏完全失靈。加入這些組織唯一的條件就是要對組織的目標感興趣（"自然之友"的會費標準本來就很低，學生、有特殊困難者還可以減免，所以並未形成入會的"門檻"）。成員隨時可以入會參加活動，一旦對組織有所不滿或失去了興趣就可以不經任何手續地退出組織，是一種自然、合理並且非常有效的篩選機制。這些組織都宣稱成員之間一律平等，在活動中也是各盡其力，沒有約束和懲罰的措施。只有一個組織的章程，不存在什麽規章制度。由於組織成員對組織的價值觀念和目標具有強烈的認同感，所以，無需別人佈置也能自覺地爲實現目標而努力。成員間重視分工與協作，強制與服從的色彩淡薄得可以忽略不記。"自然之友"的秘書長梁曉雁女士將這種現象歸因於組織成員"心中有佛"，他們都把組織視爲精神家園，對組織具有很高的歸屬感和忠誠度。所以，等級制在這裏也沒有用武之地。
這類組織除了在控制機制上與大多數組織涇渭分明之外，在組織結構和管理模式上也區別於占主導地位的科層制組織。很多管理學家用兩分法將組織分爲"規制型組織"與"情感型組織"或"機械組織"與"有機組織"，這些概念雖然強調的側重點不同，但可以將其所描述的物件理解爲具有以下特點的兩種組織：一種組織層級分明、等級森嚴、責權明確、秩序井然、標準化程度高、剛性強、按規則辦事、不考慮個人感情；另一種組織則以低複雜性、低正規化、低集權化、非標準化、具有高度適應性爲特點。筆者所調查的這些組織無疑屬於"情感型組織"或"有機組織"，但比同類的其他組織更純粹、更接近極端。與這些性質相適應，這類組織在結構上也呈現出"同心圓"式的形態，也就是在組織內部不存在按照職位高低、職權大小構成的由上到下的嚴格的等級層次，只能依據成員的影響力、參與程度和所發揮作用大小的不同而區分爲核心和邊緣。規制型組織則與此相反，建立的是一種"金字塔"式的結構。
筆者之所以用"同心圓"而不用"家族"來描述這類組織的結構特點，是因爲在許多中國人的眼裏，家族依然存在著尊卑貴賤、長幼親疏的等級體制，而不完全是一個依靠親情維繫著的情感共同體。所以，用"家族制"來形容這類民間組織可能會給人獨裁、專制、刻板、僵化之類的誤解。而用"同心圓"來進行描述，不但可以避免這些誤解，而且可以更直觀、更鮮明地看出其與"金字塔"式組織的區別。以"自然之友"爲例，其內部沒有決策層、管理層、執行層之類的等級和層次，也沒有權力和身份的高下之分，理事會構成了組織的"核心圈"，他們爲組織活動花費的時間、精力最多，策劃、決策、動員資源等方面的能力最強，威信最高，在社會上的影響力最大，工作積極性、對組織價值觀念的認同感和對事業的熱愛程度最高。核心層周圍是由辦公室工作人員和小組長等積極分子構成的"中間圈"，其他組織成員則成爲組織的"邊緣圈"。這些中間層的積極分子又是一個個小同心圓的核心，周圍團結著一些邊緣層成員。核心層産生出巨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以吸引和輻射的方式影響其他成員，使其能更積極地參與到組織的活動中來，成員之間也是靠共同的理想、深厚的友情這類情感因素團結在一起，而不是依靠規章制度和行政命令實現這種整合。其決策、管理和執行的職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合一的，重大決策由"核心圈"制定，但所有成員都可以提出專案建議，經過理事會討論，只要是符合組織宗旨的活動，理事會就可以動員組織的力量來落實開展這項活動的各種條件。這時，建議者或其他任何合適完成這個專案的人成爲了決策者，理事會成爲服務者，可行性計劃出臺後，大家都成了執行者。
三、高水準的績效
筆者在研究者發現，與現代社會占主流的科層制組織相比，採用"同心圓"式組織結構的民間組織具有很高的辦事效率。例如據地球村提供的資料，中央電視臺節目的製作標準大約爲每10分鐘5000美元，按此標準來算，地球村在中央電視臺每周一次的"環保時刻"節目三年的製作預算應爲78萬美元，而地球村年得到的資助爲31萬美元，僅爲預算的40%。大部分電視節目的製作是依靠地球村成員的志願性工作完成的。我們至少可以從3個角度解釋這一現象。
1．在經典的管理學理論中，從梅奧的"社會人"假設到麥格雷戈的"X-Y理論"、沙因的"複雜人"假設，再到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都論證了情感對組織績效的重要意義。依據這些理論，增加組織的情感含量有助於提高組織的績效水平。而那些真正具備非營利性特點的民間組織都是典型的情感型組織，即使沒有完善的選拔、監督機制，組織也有理由相信每一個組織成員都會以高效的形式爲實現組織的目標而努力工作，從而極大地節省了管理成本。
2．這類組織的成員和整個組織的行爲都可以被看作是價值合理的行爲，因爲這種行爲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