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林書揚先生再次出現“書寫民眾史“的教室中。今天林先生要和中央大學哲研所的卡維波教授討論「兩個世代的《資本論》」。主持人藍博洲首先說明他設計這堂課的用意：史觀的建立部份今天要做一個總結。因為《資本論》實在是太長了，我總是沒有讀完就放棄，所以我想今天可以由《資本論》是一部怎麼樣的書為主題來開始，先請「老左派」林書揚先生開始。

林書揚先生（以下簡稱林）：謝謝藍波給我這個機會能和年輕人討論這本馬克思的巨著。與卡教授比起來，本人算不上研究，只是對馬克思的《資本論》有強烈的認同感，算是一個忠實的讀者。

我的成長年代時期是日本殖民地的社會，什麼時候知道有《資本論》這本書呢？我出生在台南縣麻豆鎮，鎮上有一個公會堂就充當圖書館，沒有書庫。我常常到那裡看日本的漫畫。記憶中，最角落的大書櫃中放滿了大部書，像世界宗教大全、世界神話大析之類的，最上面有一套三大冊的《資本論》。我十二、三歲的時候第一次認識它。中學二年級太平洋戰爭爆發，那本書就不見了。有一次看到兩個年紀比我大的青年學生站在我家門口，他們以一問一答的方式。一個人問「什麼是共產主義？」另一個回答說：「沒有人特別有錢，也沒有人貧窮。」當時隱隱約約知道這本書很重要，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去認識。被捕前半年，看完第一次《資本論》。至今仍有些內容只看得懂字面的意思，可是不知道它真正要表達的是什麼。我們若要著手改變社會，《資本論》提供一個很好的依據：是什麼、為什麼、怎麼辦。馬克思從對現狀的瞭解出發，進而改善現狀，它是一本具有科學精神的書。

藍：現在請卡維波先生談談你是如何接觸《資本論》的。

卡維波（以下簡稱卡）：我成長的年代是個對「共匪」思想全面封鎖的時代，接觸匪書的結果可能會導致入獄，一般台灣學生不太可能讀到馬克思的任何作品。
由於受到當時黨外運動即鄉土文學運動的影響，我在一九七九年出國後變開始積極地去直接瞭解馬克思的思想。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幾乎是人文社會科學的常識，很多美國人在高中時代就讀過「共產黨宣言」。許多批判及運動性的思潮，像女性主義及環保主義等，都至少在發展的初期借用了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模型，挪用了馬克思主義的範疇概念。起初幾年，除了《資本論》外，我幾乎讀遍了馬克思及恩格思較有名的著作，我當時甚至自滿的以為已經對馬克思有相當的掌握了。
當我好好地、仔仔細細地把《資本論》第一卷從頭到尾讀過一遍，這才見識到這本著作的全貌和複雜的內涵。大致說來，這是一本有時讓你覺得它觀念精妙、論證精采、修辭迷人、見解動人的大作，有時卻又覺得它在某些地方反覆說理、喋喋不休、冗長囉唆。但是整個的閱讀經驗基本上是頗為愉快的。

藍：為什麼《資本論》的內容很重要？就這個問題請兩位發言。

林：在我寫的書《從二．二八到五○年代白色恐怖》有一篇文章也是討論《資本論》的。 《資本論》非常龐大，有些入門書可參考。第一階段我建議用向阪教授的《資本論入門》當教材；第二階段，日本人的方法是集結工會帶著大家念《資本論》，這要花一年的時間。可以用和上朝的《經濟學大綱》入門；第三階段是真正的理論部份，也是未來當政者會面臨的部份。本人的功力只道地二階段，不過還有不懂的地方，就是只懂字義，不明白真正涵意。
就內容而言，這是一部剖析資本主義的內在運動規律的經濟學著作。資本主義做為當代世界的最主要的支配性經濟體制，產生了近代資產階級及無產階級，給資本家帶來史無前例的龐大且快速的利潤的積累和集中，同時也替無產階級招來受壓榨的悲境。而在壓榨與反壓榨的階級對抗運動中，資本主義的內容特性，它的結構及運作過程如何，對社會整體的發展性及桎梏性的辯證祕密在哪裡等等問題，都是規範被壓迫無產階級的鬥爭目標即階段策略的唯一根據。整個馬克思社會科學主義的特質在於它不止於是世界的解釋系統，同時更是改造社會的系統。因而被稱為「無產階級解放的總方法論」。而一切方法論所不可缺少的，客觀全面的現實解析和建構的成果，正是這一本《資本論》。它分為三卷。第一卷的內容是資本的生產過程，出版於一八六七年。第二卷是資本的流通過程。在馬克思死後由恩格思整編，一八八五年出世。第三卷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過程，同樣經過恩格思的整理於一八九四年出版。另外根據馬克思生前的構想，以有關剩餘價值的學說史預定為《資本論》的第四卷，但因為恩格思在一八九五年逝世而為及實現。直到一九○五年到一九一○年間，始由考茲基遵照恩格思囑託分三卷出版。但以「剩餘價值學說史」為名，獨立於前述的《資本論》三卷。
卡：馬克思主義在人文與社會科學界的重要地位即影響是十分明顯的。首先，在每一學科領域或研究主題上，都有馬克思主義的學派，以及馬克思主義立場或觀點的滲透。馬克思主義比其他人更完整與批判地建構出「階級」，並且使勞工成為學術研究的正當對象。階級與經濟關係密切，要瞭解社會，階級是不可錯過的面向。《資本論》的功用在於幫助我們看到社會的階級制度。
（卡維波先生四點半要先離開，以下由林先生繼續談《資本論》。）

林：階級，就是各種不同生產關係中站在相同位置的人。有出賣勞力的，有擁有生產工具的。不同的生產要素必須結合起來，沒有勞工，資本家不足以成為資本家；沒有資本家，勞工還是勞工。區分階級的標準若放在「消費能力的高低」就錯了。社會上所有的財富都是通過勞力創造出來的，「勞力創造財富」這句話並不誇張。資本家獲得的利潤、利息也是勞工創造出來的。其實資本主義不是為了「滿足」需要，而是「創造」需要。
馬克思是一位偉大的理論家，而且他還是實踐運動的領導者。他告訴人們所生存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社會，這個社會有什麼問題需要解決，如何解決？《資本論》就是這樣一本書。人不只是經濟動物，也要過政治生活、精神生活。「階級」直指經濟階級，有了經濟階級才有政治階級、社會階級。
社會的組成包含各種關係，當所有的人際關係，如家庭關係、師生關係、朋友關係都拿掉了，社會依然可以運作。唯有生產關係不能拿走，否則所有的關係會亂結合，人類自相殘殺。「沒有生產關係，社會就不能生存。」
《資本論》真的很長，第一章也很難讀，馬克思本人承認第一章是最難的部份，很多人在第一章就放棄閱讀，不過之後就比較簡單了。毛澤東說：「《資本論》不是很長的麼，那又怎麼辦？這是好辦的，看下去就是了。」本人對《資本論》談不上研究，還是答應藍波的邀請來這裡和大家談，可能你們會有不同的想法，有機會我們可以互相討論。

藍：現在已經五點半，可能沒有時間讓你們問問題，不過還是可以私底下來找林先生。我想課程就到這裡結束，謝謝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