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午後，天空開始聚集烏雲。不多久便下起雨來。這種陰暗溼冷的鬼天氣給人的不舒服，就如同牙疼時所遭遇的天昏地暗。牙醫師曾健民，同時也是今天的主講人一走進教室就將那些不愉快一掃而空。對應於陳映真的高壯，曾健民顯得比較瘦小，他講話的時候始終面露笑容，是容易拉近醫生與病人之間距離的那種笑容。

曾健民先生今天講的題目是「雙戰結構下的台灣社會性質與政治性質」，乍聽之下很難與曾先生的職業聯想在一起，繼而想到他也是“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就能釋懷了。

「我們的課程主題是『民眾史』，我想先談談『民眾』的部份。」曾健民這段開場白和昨天陳映真的演講內容（「民眾史：意義與內容」）有異曲同工之妙。他說：「『人』有兩種屬性：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自然屬性分析到最後，人就是蛋白質，變得很簡單。可是重點在社會屬性，因為脫離了社會，人就不能生存，換言之人的生存一定有社會關係。比如說家族關係、職業關係、生產關係，影響最大又是生產關係。我們生活所依賴的商品就是靠人類的生產而得，生產關係不能由個人獨立完成，它必須要是團體組織。在這組織中大部分的關係，例如職業或行業，是可供自由選擇的，唯有『階級』不是完全自由選擇。在分工過程中掌有生產工具與否來區分位置的就是階級，而『民眾』就是處於階級中的同一群人；『史』呢，就是歷史，它是有變化發展的過程。所以站在某一階級位置的人之變化發展過程就稱為『民眾史』。」

「最近大家常會聽到一句話『咱台灣人』。『台灣人』是『民眾』嗎？不是！因為『台灣人』包含社會結構中各種階級的人，甚至是日據時代的台灣人和光復後的台灣人，還有李登輝政權的台灣人。這三種一樣嗎？當然不一樣！所以這句口號不過是一種政治上煽動性的口號而已。」此時有幾位學員正私下交換會心的眼神與微笑，因為他們昨天也聽到陳映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啊！「英雄所見略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雙戰」就是「冷戰」與「內戰」，兩者的結合影響台灣的社會相當大。「冷戰」的起源於美國要保持維護並且擴展它的資本主義範圍，它運用的手段包括：建立國際貨幣制度，當然以美元為中心、建立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作戰組織，還有世界銀行。蘇俄就是美國發展擴張過程中遭遇最強勁的對手，因此美蘇兩國極端的軍事對抗就是最典型的「冷戰」。45-49年冷戰的戰場在中國大陸。其間在46,47年美國曾調停國共內戰，調停失敗後美國對中國的態度不冷不熱，國民政府節節敗退。美國因此將冷戰重心轉移到日本。48年後美國關心的問題便是如何從國共內戰脫身。50年6月25號韓戰爆發，雙戰前線來到台灣。

49年1月1日，陳誠宣佈戒嚴。2月，國庫、故宮遷台。8月，蔣氏重建情治系統。10月，美國CIA報告中說明國民政府如果沒有美援，一年以後就會被中共解放。可以看出當時國民政府的氣數將盡。50年韓戰爆發，對國民黨無異是一大轉機。美再次介入國共內戰，同時派第七艦隊協防台灣。蔣氏有了美國的支持，馬上展開一連串政治上的整肅活動，即為大家熟悉的「白色恐怖」。雙戰性質就是美國在台的冷戰意志與蔣氏國共鬥爭的意志，兩者狼狽為奸，他們有統一的一面，也有矛盾的一面。政治層面的統一面是軍事反共；矛盾面則為蔣氏堅持一個法統中國，因此要反攻大陸，美國雖也支持反共，但不贊成蔣氏反攻。經濟層面的統一對安頓台灣的經濟有志一同；矛盾點在於：蔣氏支持軍事財政，美國欲培植依賴美國私人企業發展的經濟走向。

黨國體制與美援體制同時在台灣。軍事上，美援體制支持蔣氏的軍事反共機構，最具代表性的措施就是派第七艦隊協防台灣。政治上，美援體制支持黨國體制對外的合法性與對內的正當性，以阻止中共勢力解放台灣。經濟上，美援體制簡直可以成為第二財政政府，不但彌補國民黨的財政赤字，還充益台灣物資，抑制通貨膨脹，生產肥料，改善交通運輸，扶助私人企業成長，並培養親美的經濟官僚，逐漸取代原有的黨國體制，塑造黨國控制下發展私人企業的外部體制。

「說到這裡不難發現，台灣的發展不是來內部的力量，反而是由於外部力量造成。今天我本來還想繼續向各位報告五○年之後的情形，但是礙於時間關係，可能只能講到這裡了，謝謝大家。」藍博洲隨機應變的建議下週曾健民先生的演講內容，可以延續今天未完的部份。此項提議獲得過半數學員舉手贊成。

走出教室時，發現校園的路燈都亮起來。雨已經停了，空氣因雨水的洗滌而變得清涼。曾健民先生演講到忘我時舞動的那雙手，讓人不住多瞧兩眼，因為它非常非常白，是醫生特有的那種白。然而，不論這雙白手，還是陳映真有力的大手，或是藍博洲因長年東奔西跑而曬黑的黑手，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理念！那就是透過認識民眾史，書寫民眾史，進而瞭解關懷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尤其是屬於非主流的、弱勢的、邊緣的團體，發掘並呈現他們被犧牲、忽略的一面。在使命感的引領下，那一雙雙手正從不同的方位去開墾那個共同的理念，他們是如此熱忱，如此認真，如此嚴肅，也許人數不多，但是，就像雨後的夜空，稀稀落落的星星反而顯得更加閃耀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