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10.11

 

  10月11、12兩天的課程主題分別是:〈內山開發史的研究與楊梅地方文化史〉和〈台灣開發史的研究〉。這週的主講者「陣容堅強」,主持人藍博洲先生請到黃卓權先生(地方文史工作者、關西高農老師)、曾年有先生(地方文史工作者)、尹章義教授(輔仁大學歷史系教授、《台灣開發史》 作者,聯經出版)來演講。

黃卓權老師講〈內山開發史〉部份。從他對客家文化的熱情,很容易感受到屬於年輕小夥子的幹勁!雖然他已經五十多歲了。

據黃老師說,台灣的開發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沿海開發,又稱「前山開發」;第二階段是丘陵開發,又稱「近山開發」;第三階段是原住民開發,又稱「內山開發」。從清朝的乾隆時代就開始對台灣的開墾活動。在這三個階段的開發過程中,製造出很多漢人的大家族,這些大家族和朝廷的關係很密切。但是隨著漢人的發展,原住民的土地便漸漸的減少,而且原住民開始被漢人同化。

漢民族與原住民之間並不是非常和睦,為了經濟問題常常發生磨擦。當時的生番出草會割人頭。漢民族的無頭鬼信仰有幾個忌諱:第一,不能埋到家族墓園,必須就地埋葬;第二,不能立碑;第三,不能進祖牌;第四,不能在祖譜留名。原住民割人頭的習俗冒犯漢民族祭祀的大忌,因此當漢人抓到生番會當場開膛剖肚煮人肉吃。漢人覺得其味可口,取名「山羌肉」,連當時的日本報紙都有記載。胡適的父親做官的時候經過埔里(布農族與泰雅族的交界),將其所見所聞紀錄下來:「北番出,軍民爭殺之,屠而賣其肉,其骨焚而為膏,其價甚昂。」

這段台灣史我們可以看到異民族之間互動的情形,而且還有漢民族姓氏之間的仇恨與械鬥。

接著曾年有先生播放幻燈片,介紹楊梅地方文化。同時還讓學員們聽聽看七十多歲的老奶奶所唱的客家山歌。在昏暗的視聽教室裡,當曾先生講解圖片時,黝黑的皮膚更襯托出因他時常的面露笑容而展現的潔白牙齒。幻燈片的內容主要是楊梅地方的風俗民情,還有許多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寺廟建築的照片。

他先從饒富童趣的諺語引領學員們進入屬於楊梅的地方文化史。「四月八楊梅叭叭跌」,「楊梅」的確是一種果實的名字,農曆四月初的時候成熟,熟了就掉下來,滿地都是成熟的楊梅。其實「楊梅」本來叫「楊梅壢」,「壢」是溝谷的意思。你們一定不知道,胡適先生曾經在楊梅上班喔!而且故宮的國寶暫時放在楊梅也有好一段時間。因為楊梅地方的地理位置很好,它是在一個山谷裡面,這從古老的地名「楊梅壢」就可推測。而且楊梅離台北也很近,更重要的是萬一共產黨攻過來一定是先打台北這種大都會區,楊梅便成為「退可守」的地點。

接著曾先生為學員解釋一個陌生的名詞—「伯公山事件」。事情的由來是這樣的:在楊梅的伯公山上有許多珍貴的百年大樹,(在幻燈片中我們已經看過這些樹葉遮天的老榕樹,老人們在樹下悠閒的喝茶、下棋、唱山歌,小孩子則在樹蔭下追逐、嬉戲)。但是有人建議要在伯公山上蓋一座全國最大的三關廟,因此要砍掉這些大樹。這些老樹早在漢人未進入之前便已經存在,而且錫福宮前的廣場始終是當地居民生活的重要場所,如果此廟能保存下來,十年、二十年後,它很可能是全國唯一的。這是以在地的觀點來看。跳出在地觀點,如果沒有這些老廟,也就沒有了歷史。因此在一九九四年夏天,發起了護廟保山救樹的活動,也就是所謂的「伯公山事件」。在楊梅地方鄉親父老連續十八天的抗爭下,終於救下老廟和大樹。當曾先生描述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很自然地流露出他對楊梅地方的關懷與身為楊梅人的驕傲。

曾年有先生覺得做為一個地方文史工作者,一定要從常民生活去著手。因為那就是文化,那就是歷史。請大家看下面這段,是曾先生自己寫的。

楊梅,
係一介民風純樸介客家庄頭。 (係一介:是一個)
錫福宮,
係楊梅介開庄大廟、八大里民介信仰中心。
伯公山,
客家人撈土地公喊做伯公, (撈:把)
小小介山屯上有盡多頭珍貴介百年大樹。 (盡多頭:很多棵)
一九九四年夏天,
發生了護廟保山救樹的「伯公山事件」,
平常、善良、憨直介鄉親父老大自家, (大自家:大家、眾人)
成功地護衛客家先祖留下來介的財產。
一九九五年六月,
眾庄人鬧鬧熱熱舉辦第一屆楊梅百年文藝季。
今哺日, (今哺日:今天)
錫福宮、伯公山撈山頂介百年大樹全部留到了, (撈:和)
已經成了楊梅人最驕傲介文化資產,
絕對不再分人破壞, (分:讓)
永永世世、長長久久…。
今暗哺, (今暗哺:今天晚上)
伯公山頂山歌捱天, (捱天:歌聲繚繞不斷之意)
隔壁鄰舍共下來, (共下:一起)
唱到月光不肯走, (月光:月亮)
唱到星仔不想轉。 (轉:回)

這是伯公山閏八月社區音樂會中的一首歌曲,另外像〈老山歌〉、〈平板〉、〈挑擔歌〉都是請一位已經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來演唱,當時現場的氣氛讓她很高興,所以她又即興唱了好多首。如果研究者不回到現場的話,根本沒有機會發現屬於客家人自己的這麼豐富的資料。對曾先生來說,從客家族群的常民生活出發去尋找歷史軌跡的原因,有政治因素也有族群情懷,而且其中更有他個人創作力量的來源。

尹章義教授談的題目是〈台灣開發史的研究〉。首先以人文的觀點來看,台灣發展史可分為六個階段:
(一)先住民自治期(西元一六二四年以前,漁獵經濟);
(二)荷蘭西班牙殖民地時期(西元一六二四—一六六二年,掠奪 經濟);
(三)鄭氏延平王國時代(西元一六六二—一六八三年,封建農業資本主義);
(四)中國清皇朝時代(西元一六八四—一八九五年,農業資本主 義);
(五)日本殖民地時代(西元一八九六—一九四五年);
(六)國民政府統治時代(西元一九四五—)。

在最早的先住民自治期時代,台灣南部還沒有大地主的出現,荷蘭人佔領台灣以後由「墾首」到大陸去招募農民到台灣來墾殖,供給這些人資金和生產工具,以收取報酬,這位墾首就具備了「大租」的身分。這種投資不但數額大,同時風險也很高,所以很盛行「合夥制」;招募到的農民呢,多半為同鄉或親族,所以地緣、血緣組織發達。比如說台灣當時最有錢的大姓都姓林,一是板橋林家,二是霧峰林家。但是像林本源這麼有錢的大地主,他同時也是別人的佃戶。由於猜想學員大概不相信,所以尹教授就帶來了這些歷史的證據!說到此處,尹教授得意揚揚並且小心翼翼地拿出好幾張發黃的紙來。這些吹彈即破的紙竟然是林本源當佃戶的收據!尹教授還保存有林本源的帳冊,可以清清楚楚的知道林本源可以收多少稅金。這些再古老不過的「古董」的的確確告訴後人某段不為人知的真相。

台灣的現代化有人說是因為日本佔領台灣時所推行的,這是錯誤的看法。早在日本人來之前,清光緒元年起,在大陸推動現代化的名臣沈保楨、劉銘傳等人相繼主持臺政,致力於台灣的現代化;建鐵路、電報、電燈,設立新式學校,推動機器製造業。

尹教授提醒我們,台灣的開發以「集團」為單位,並不是像童話故事裡面的巫婆騎一根鋤頭就來開墾了,而且種子也不是今天種下去,明天睜開眼睛它就長到天空去了。農民要等一年兩年才能看它長大,才能收成,因此農業社會最好的祝福話就是四個字—風調雨順,或者「國泰民安」。尹教授很擅長用幽默的口吻告訴學員們嚴肅正經的歷史故事,從學員們開心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們很喜歡這種表達方式。

尹教授自己一直在做田野調查,因為做田調得到的東西特別豐富。有一位文人曾經說過:「放膽文章拼命酒」,如果和主人聊到高興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喝酒,所以調查者絕對不能拒絕喝酒,而且要跟他們痛痛快快的喝!這也是 尹教授做田調不喜歡帶女孩子去的原因,女生比較不方便嘛。有一次 尹教授在大溪做田野調查,和朋友聊到很晚,也喝的很晚,結果那位主人打電話給他在淡水的朋友,於是他們四部轎車就殺到淡水去,在淡水喝到凌晨。這還不夠喔,早上大家醒來後,他們又打電話給宜蘭的朋友,他們五部轎車又開到宜蘭去繼續喝,那天晚上就在礁溪洗溫泉,呵呵呵呵!那次尹教授被他們灌醉了就倒在地上睡覺。主人覺得他實在很夠意思,為了「回報」他,紛紛打電話給他的朋友說:「尹教授現在醉倒在我家,他正在收集某某時代的地契,你們有的就趕快送過來,要在他醒來之前!」等尹教授醒了睜開眼睛,呵呵呵呵,前面擺的滿滿都是他正在找的東西。這位白髮、白鬍子、白白胖胖的尹教授說得自己都樂不可支,學員們更是聽的津津有味,教室裡的氣氛很是輕鬆!

綜合前述台灣發展史的軌跡,台灣發展史有以下幾項特徵:

(一)單一民族之優勢開發,衝突少而一體性高。
荷蘭、西班牙、日本等國,曾經短期局部或全部統治台灣,三者都行「差別待遇」、「掠奪經濟」;也沒有定居型移民留在台灣,無法與台灣「一體化」。殖民政府撤離,影響力就消失。
中國人大量移民台灣定居。一六八四年起設置和大陸一樣的行政區、實施相同的制度,是以台灣之文化、社會、經濟發展由大陸主導,迅速與中國「一體化」。
台灣移民雖福佬、客家等兩大不同「語群」,也從閩粵兩地帶來相近的民俗、宗教甚至於「衝突文化」。大體而言,兩大語群都是「漢人」也都受「儒漢文化」影響,由同一政府統治,故而同質性高,相對的衝突、磨擦也比較少。
清朝中央政府由滿人主政,瞭解少數民族的處境,視台灣先住民為「天朝赤子」,土地只可租予漢人收取「番租」,不可買斷土地上層所有權,番租收入是以維持各社生計,故種族衝突也很少,先住民和平且迅速漢化。

(二)對外貿易取向的經濟型態,海洋通路,利於貿易有無。
台灣盛產鹿和烏魚、熱帶栽培業的糖和靛菁、米、茶葉、樟腦等。貿易關係由各殖民母國主導,清代以中國大陸為主,樟腦、茶葉則行銷世界各地;日據時期以台灣日本為主,一九五○以來,則以美國、日本為主,近年台灣商人則奔走於全世界。

(三)資本主義主導的台灣
「墾首」和「圳主」累積雄厚的資金,發達了「農業資本主義」,台南、鹿港、台北的「郊商」(貿易商)成為台灣的資本家;清末茶、樟腦貿易造成新興買辦資本家。日據時代光復以後工業及貿易以國營為主,國家資本主義發達,造就了以糖業帝國為主的商社財閥和總督府資本。
近年財團勢力高漲,政商關係由支配和被支配變成結盟關係,金權政治大興;資本家進而主導外交政策和海峽兩岸的關係。
尹教授覺得研究台灣歷史的好處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認識自己」。最近喧騰一時的「宋七力事件」讓他覺得當作家也不錯,讀書寫稿的人一生的成就來自於筆桿、思想,追求知識已經成為「目的」,不再是「手段」而已,甚至可以說讀書已經是生活的一部份了。政治人物可以說最迷信了,才會去找宋七力,因為政治界起起伏伏很「無常」,許多叱吒風雲的政要靠打坐或去向宋七力「求智慧」來祈求他們的信心。但是讀書人有信心,信心從書本來,這是很確定的不必隨波逐流。 尹教授希望從研究歷史或學問的經驗與心得,來對社會有一點點及時的幫助就很值得了。
新銳文化工作坊這兩天的課程內容相當精彩豐富,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三位主講人,他們都表現出對研究台灣歷史的認真與熱忱,儘管黃卓權先生和尹章義先生已不再是年輕小夥子,然而他們兩位的工作態度絕對和正值壯年期的曾年有先生不分軒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