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藍博洲請到林書揚先生為學員簡述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歷史背景。因為大部分的民眾對這段歷史的知識很缺乏,正好林書揚先生曾因五○年代白色恐怖被捕,坐了將近三十五年的政治牢,是台灣牢齡最長的政治良心犯。
六十歲的林先生,體格依然健壯。他並沒有為今天的活動盛裝打扮,仍舊以一身簡樸的衣著面對新銳的學員。一個坐過「白色恐怖」牢的人,他會如何看待「白色恐怖」呢?林書揚先生喝了口茶水,以他低沈的、略微沙啞的、帶著濃濃台語腔調的國語娓娓道來。
這個歷史事件的發生,要從中國大陸的內戰談起,國民黨在戰事不利後,迫而退到台灣,民國36年到38年間,便發生了二.二八事件,而後的國民政府怕一些潛逃份子和流失的武器仍存流於民間,並且害怕對岸的紅軍攻打過來,便也展開肅殺行動。另外,決定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歷史性格是源自日據時期左翼的反抗運動,經由當時總督府估計,這些人數將近5萬多人,而且在僅400萬人口的台灣島上,卻有著動員10到15萬人的力量,這些人在台灣光復後多數被釋放,國民政府怕他們再一次結合,成為更大的反對力量;不過在當時的國際情勢中,美國是以消極、觀望的態度面對台海兩岸的政權,甚至台灣已沒有美援,因此蔣介石開始下令逮捕反對份子,但不敢處刑,怕二.二八事件會再度上演。只好把這些人關著,禁止他們亂動的機會。
1950年6月25日爆發的韓戰是一個轉捩點,美國對台灣的國府再度示好,不僅派第七艦隊駐防,也提供美援,所以便開始清除這些叛亂份子,展開一連串的肅殺活動。
另外,這樣的反對勢力也是台灣新民主主義改革運動理念的體現,當時介入的人包含了各種社會階層,大家有著反內戰的意識,並且期待日本投降後能夠太平,但國、共間的不合,促使統一的願望落空,內戰依然存在,讓這些反對人士繼續挺身而出,為和平統一而努力。
休息的時間林書揚先生和藍博洲閒聊,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第一次看到林先生的笑容。只是輕輕的笑聲,淡淡的笑容,不知為何竟能讓人產生敬畏的心情。
接著林先生談他在獄中的生活情形。坐牢也要工作,我們每天都要到山上去砍竹子,而且規定大家都要砍一定的數量,誰的數量不夠就要受處罰。但是有的人砍得少,有的人卻又力氣大、砍的多,所以我們在下山前就把所有的竹子分配得剛剛好,大家的數量一樣多,要罰大家一起罰。
那時候每天都要唱國歌,可是只有站在前面的人才唱,後面的不唱。長官開始注意到我從不開口唱國歌,他們不會直接找我去,在一個深夜先把排隊時站我旁邊的人找去。他們問他(剛好是和我同案的朋友):「你是不是站在林書揚隔壁?」「是。」「他有沒有唱國歌?」我的案友不能替我說謊,明明有人打小報告說我不唱國歌。如果他說我有唱,就是替我掩護;如果說我沒唱,那更會讓我送命。於是只說:「我不知道,你們去問他!」。他被打了兩天才放回來。回來後對我說:「你小心,他們知道你沒唱國歌。」等到唱國歌的時候,有一個長官站到我嘴巴前兩公分,一直狠狠地看我有沒有開口。人越到這時候越是唱不出來。他就對大家說:「你們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知道,雖然我們不能讓你們提早出獄,但是絕對有辦法把你們留在這裡。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不唱國歌,不要因為這樣下次讓你的家人在你的墳前哭著罵你不忠、不孝!」態度始終保持從容的林先生講到此處顯得有些激動,繼續說:「如果我認錯,從此開口唱國歌就會沒事。可是,『良心』呢?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在裡面很苦,尤其精神壓力很大,如果不能早點想開,很多人不是撞牆就是發瘋。像我被判無期徒刑的人若不能早早覺悟,當被判十年、十三年、十五年、二十年的牢友要出獄的時候,會很難忍受。因為曾經一起受苦,他們可以離開而自己還要留在這裡,就有很多人受不了然後撞牆啊、發瘋的。我們還會互相練習被槍斃的情形,找個人當槍手,然後練習自己死的姿勢:這樣倒好不好看?那樣倒可以嗎?槍手會說:「左邊一點,後面一點,我要射囉...ㄅㄧㄤ\!」,苦中作樂嘛。
教室傳出了笑聲,但是旋即又凝結在空氣中。有人輕輕的搖搖頭,也有人低聲說:「太誇張了吧!」。那些沒有說話的的學員卻在心裡對自己說:「還好,還好林先生死前的『預演』沒有成真!」
學員問他:東歐解體、蘇聯瓦解,當共產黨都不相信共產黨的時候,為何您仍堅信共產黨?林先生回答說:我仍然相信共產黨。歐、美等資本主義國家的形式穩定,而它們的經濟、政治是建立在犧牲了第三世界的經濟、政治上。其實在蘇聯和中國還是有人相信共產理想,因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是不等速的,有的國家快,有的國家慢。落後地區的資本主義趕不上先進的資本國家,只能靠集中有限的資源,重點式的運用在:解決領土自衛、基本建設和人民生存權。共產主義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它是目前能夠照顧到最多數的人民。如果能證明中國的政權違反自然的法則,中國共產黨也會被淘汰。
今天的活動在這段問答中結束。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思索著他今天演說的內容,想像著他坐牢的生活情形,於是想起聖經上的話,那是耶穌即將被釘上十字架前所說的:「死亡啊,你的毒牙在哪裡?」他們那些早已看透死亡的犯人,並沒有屈服在死亡的陰影、恐懼下,因為他們不曾因為死亡的威脅改變自己信念的忠誠度!而且,他們似乎更超越了死亡所帶來的「悲壯」,能用更輕鬆、彷彿遊戲般的態度迎接死亡。現在,他是「政治受難者互助會會長」,以歷史見證人的角色站出來告訴我們年輕的一代那段被湮滅的歷史真相,並且鼓勵更多的「二.二八」及「五○年代白色恐怖」的受難者提筆寫作,或者打開刻意塵封的記憶黑盒,以口述的方式留給後代子孫一個大時代的民眾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