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09.13

???1996年9月一個燠熱的秋天午后,天空偶爾飄過幾朵雲。中央大學的校園因尚未開學顯得更加安靜。接近兩點時,通往文學院的路突然地熱鬧起來,原來這天是新銳文化工作坊開課的日子。

來自中壢地區及遠從台北、新竹、台南等地風塵僕僕趕來的新學員們坐在教室中,用期待與羞怯的眼神正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兩點過五分,在眾目睽睽之下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逕自往台上一坐,同時開口說話︰「我不是藍博洲,我是新銳文化工作坊的策劃人,也是英文系的老師。」她是何春蕤教授,出現在藍博洲之前簡單的介紹成立新銳的動機,主要期待吸引中壢地區居民與中央大學做一種資源上的結合,並企圖在大台北主流文化區外成立新的文化據點,由本工作坊提供較邊緣的、非主流的、新銳的文化題材與中壢居民互動。藍博洲先生是新銳的探路者,一如新銳也是文建會的探路者。

接著是一位蓄滿落腮鬍、帶著一條不離手的舊毛巾、穿T恤、牛仔褲、涼鞋的人走向臺前。面帶靦腆的笑容他只簡要的自報姓名—藍博洲,至於學員們很想瞭解有關他的背景資料會在稍後用影片來自我介紹。學員們沒有影片幫忙自我介紹,所以都一一用口頭敘說報名的動機和個人基本資料。學員們真可謂“臥虎藏龍”,有編纂中壢市誌的行政人員、台南德化堂附設德化學園的執行秘書、台大經濟系研究助理、桃園縣立文化中心編審、一元布偶劇團工作人員、三峽國小老師、自由編劇家、廣播節目策劃人、新竹縣立文化中心人員、平鎮中學老師、師大歷史系學生、政大廣電系學生、和中央大學各系所的學生等等。他們大多是因為對田野調查有興趣,或者想更進一步涉入台灣的歷史而報名「書寫民眾史」的活動。其中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學員中男性比例不到四分之一。

休息過後,大家移到視聽教室觀賞藍博洲準備的節目。首先他播放張大春訪問他的「縱橫書海—尋訪被煙滅的台灣史與台灣人」。在三十分鐘的影片中,藍博洲始終菸不離手的抽,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神總是落在遙遠的前方。菸頭不斷竄起的白煙迷濛他的眼睛,彷彿也模糊曖昧了從他嘴裡說出的一字一句。然而藍博洲的工作正是致力挖掘被官方論述湮滅的台灣近代史與人物,好讓真相早日撥雲見日。「民眾史」顧名思義即有別於帝王將相的歷史,不同於才子佳人的故事。藍博洲的作品範圍以台灣近代史為主,包括日據時代台灣學運、原住民霧社抗日事件、二二八事件、五○年代白色恐怖。藍在他的主觀認知上力求客觀,努力尋訪當時歷史的見證人,詳盡整理各類資料,「有幾分證據講幾分話」是他的敬業態度。

昏黃的視聽教室正閃過一張張的相片,我們清楚的看到郭琇琮、鐘浩東、林如堉、簡國賢、林至潔、蔣碧玉等人的臉孔。透過藍的旁白,竟能感受到在那瘦骨嶙峋的軀體中散發初一股如山的勇氣,似火的熱情。在他們正值年輕有為的黃金歲月可以為了祖國、為了同胞的自由幸福,毫無眷戀的犧牲生命。這些人是誰?他們正是一群沒沒無名的台灣小人物﹔這些人在做什麼?他們在以自己的鮮血寫下一頁頁的台灣史!小人物能成就大英雄,被掩蓋的史實也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這就是藍的工作,同時也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台灣人的責任。

最後,藍播放一卷錄音帶—「幌馬車之歌」。演唱者不是歌星,演唱時也沒有伴奏,若沒有上過今天這一堂課,歌只是歌。然而新銳的學員聽到了舷外之音,聽出了隱藏在音符後演唱者歷經歲月的滄桑與當事人的不堪回首。

第一次上課學員們的心情真是輕鬆不起來,因為大家碰觸到的是歷史上殘忍的、荒謬的、血腥的部份。儘管如此,學員們一定有她(他)們放棄週末下午做美容保養或參加兩性成長營或睡覺或看電視,而願意來探究這段歷史的理由。也就是這一顆顆熱切的心鼓勵了藍,支持著新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