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外省台獨」(與外省政治)

賴義雄 1995新版本未發表)

 

作者新版前言1995

這篇文章(原題:評「外省台獨」)在《島嶼邊緣》「假台灣人」專輯(1993)發表後,很多人都覺得文章很好,甚至很多獨派也叫爽。

一年多前,我發表此文的原意,是想要對當時兩股剛冒出頭來的外省菁英為主的政治方向(外省台獨與新黨)提出批判,雖然文章的主要內容以批判外省台獨為主,但是同樣的批判角度一樣可以適用於新黨。

看近來的局勢發展,外省台獨這股政治力量始終成不了氣候(但仍有利用價值),而新黨這股力量卻在竄升。面對新黨興起的現象,那些具有進步批判意識的外省知識分子應當自我反省與檢討,為什麼沒有能抓住群眾,而讓前朝保守的吃(國民)黨飯的黨工知識分子,冒充清流與小市民代言人?不僅如此,新黨還把群眾帶回到擁護蔣王朝、美化過去國民黨戒嚴統治的反動心態上;並且還把蔣家父子作為族群的圖騰(好笑的是民進黨則把現任的李登輝也當作族群圖騰,雙方都認為只要批判到各自的總統,就是罵各自的族群)。

不論如何,在完全不改動這篇文章的分析架構下,在文末我多增添了一些評析外省政治的文字,同時,也在文章中間,我把原文對台灣社會與族群政治的分析,更清楚詳細地闡明。

由於這是「假台灣人」專輯的第一篇,很多人還誤會「假台灣人」就是指「外省台獨」,其實「假台灣人」是指台灣四大族群之外的一個新興族群,這個新族群是怎麼產生的呢?原來晚近台灣國家機器正在進行「國族同質化」的工程,也就是以四大族群建立生命共同體;「假台灣人」便是此一國族同質化過程中產生的(異質性)「副產品」,也就是無法被同質化的渣滓。本文即從這樣的假台灣人立場去批判外省台獨與新黨等外省政治現象。

 

正文

 

首先要澄清的是,本文所批評的外省台獨只是「某些」外省台獨,不包括那些早在民進黨壯大之前就喊出台獨,而在民進黨壯大後,也沒有「邀功」以換取優勢位置的外省台獨,例如江蓋世等人。

其次,本文批評的外省台獨,更不包括一般非精英的外省民眾,她/他們並不會因其台獨立場而得到什麼好處或有利位置,更不可能去代表外省人。

自從前國民黨頭子蔣經國說「我也是台灣人」之後,許多外省人國民黨員,或者親國民黨的外省人也紛紛跟進表態,說「咱攏馬是台灣人」或「我們都是台灣人」等等。

這個現象和國民黨的「本土化」有關,亦即,地方派系與財團在國民黨內逐漸取得主導權,因此,那些要靠黨吃飯的外省菁英,就不得不表態了。

外省菁英中除了靠國民黨外,也有靠民進黨的,所以後者也要表態。這就是某些「外省台獨」及「外省台X」的由來了。

什麼是「外省台X」呢?就是比較投機的外省台獨,由於其投機性,所以還沒完全對台獨表態,只用各種或明或暗的提示昭告天下,他們是外省台X。還有些人自認為比台面上的外省台獨要「更高級」、「地位更崇高」,因此不屑也用「外省台獨」來稱呼自己,而自己去發明一些新名詞,五花八門──對這類「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人我們也以「外省台X」通稱之。

本文談的這些外省台獨或台X有什麼特色呢?

第一,這些外省台獨的目的是為了要繼續保持現有的精英位置,換句話說他們害怕在政治的變革中,喪失他們在文化界/學術界/媒體/社會上的權力、利益或影響力。

原來,這些外省精英是因為在性別/階級/族群/政治/教育文化等一系列的權力關係中,占據了優勢的位置,因而成為精英的。在成為精英的過程中,國家機器對上述性別/階級等權力關係架構的穩定與支持功不可沒。

(國家機器和執政黨是不同的。權力精英對國家機器的運作方式常有不同意見,對政治統治形式也可能有異議;故而反對執政黨不等於反對國家機器。許多外省精英,正如同許多本省精英一樣,對國民黨是極不滿意的,因為國民黨的統治形式無法有效地處理被宰制者的抗爭而導玫社會解體的危機,也無法有效率地運作及擴展國家機器。)

這些外省台獨的第二個特點,是他們想在台灣國家機器的目前擴張改造/打造過程中,取得一個新的更有利的特權位置。

台灣資本主義自從一九八○年代中期以後,在各領域更深入的發展,也更國際化。因應這樣的發展,國家機器也必須擴張、改造,以更理性(現代)更有效率地方式深入民間社會及各個日常生活的領域。[1]

打造台灣國家機器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台灣國家認同的建立。這個國家認同的建立可以是階級的調和,或性別矛盾的調和。在一次大戰時期,歐洲階級對立情況嚴重,當時國家認同的建立便是透過階級矛盾的調和來完成,而這個階級調和則是國家機器積極介入市場及勞資關係,消費領域來完成的。不過在今日台灣,國家認同的建立是透過「四大族群/生命共同體」的建構來完成的,族群(而非階級、性別、性偏好、或其他身份)成為台灣國家(nation )的構成原則(即,內部分化原則)。

一言以蔽之,在今日台灣,四大族群的建構,即是國家認同(生命共同體)的建立,也同時就是國家機器的打造。

在這個形勢下,不論是政治統治或國家機器的運作,均需要族群代理人來代表或代理族群的利益與意志。(族群的利益與意志,就像族群本身一樣——即,族群的歷史、文化特性、族群性格——均是族群建構的產物)。

不用說,外省精英就是外省族群的代理人。

在此,我們看到外省族群的文化代理、學術代理、社會代理、媒體代理以及政治代理。這些代理,有傾向國民黨的,也有傾向民進黨的,或者根本就依靠著黨機器的。

由於民進黨的族群特性,所以它在尋求外省族群政治代理方面,有兩個特點:第一,在未來民進黨若要執政,它急需較多的外省人頭以作為象徵(token )或樣板來「以外治外」,因為目前民進黨的外省代表比較少。(多年前國民黨的朱新民尚未有一官半職時,便曾懇求民進黨為外省民代保留名額)。

這些民進黨的外省代表因為缺乏草根支持,全靠黨機器的資源,所以必然是樣板傀儡,比以前國民黨搞的「山地代表」還不如,還「御用」。

第二,作民進黨的外省族群政治代理,為了表示徹底效忠福佬人為主導的民進黨,喊台獨搞表態必須比普通台獨更狂熱,比台獨還台獨。這,就是外省台獨了。

除了要當政治代理的外省精英外,還有各種各樣的代理外省之精英,她/他們或者傾向國民黨與獨台體制,或者傾向民進黨而成為外省台獨或「外省台X」。因為這樣的表態可以幫助他/她們獲得更多資源,保持既有位置,並且藉著代理外省族群(替外省人代言,作外省人代表),爭取更優勢的位置。

這些外省台獨還有什麼特色呢?他們第三個特色就是:外省台獨主要是向本省人喊台獨。他們和一般外省群眾的關係是疏離的,異化的。因為他們向來就是脫離外省草根的精英。如果他們也向外省群眾喊台獨,那是一種「政戰敵前喊話」,敵前喊話最適當的人,當然就是陣前倒戈的「義士」了,而外省台獨正是這種義士,其喊話姿態就像御用人士向群眾作政令宣導:「你們應當如何如何…不要自外於台灣主流、自絕於台灣人民…」。

今天國民黨的非主流派和新黨的某些政客已經組織起或動員起一部份的外省群眾,而我們的外省台獨卻缺乏群眾基礎。他們只能附和黨宣傳地去批判那些外省群眾的「大中國意識」,擺出先知先覺的姿態說「你們這些外省人應當認同台灣」云云。這堛滿u認同台灣」其實也就是「愛(台灣)國」的代名詞。其實,說這些外省群眾不認同台灣實在是冤枉他們,因為他們一直都很「愛國」,只是愛的國名不同而已。

外省台獨要求或威脅外省群眾的因此只是向新國名高呼萬歲而已(這樣外省台獨就會因有功而得賞賜),外省台獨根本對外省群眾為何「愛(中華民)國」完全沒興趣,只以一句「被國民黨洗腦」這種侮辱人民智慧的話來塘塞。外省台獨對族群政治的理解只能套用「大中國vs.台灣本土」的二分架構,而非在歷史的、階級的、性別的、國際政治的脈絡下去理解族群政治。因為後者這種取向的理解(而非化約),意味著族群政治絕非簡單的「認不認同台灣」的問題,而是涉及各種權力關係及國家機器對族身份及國族意識的建立問題(例如,「國族意識」的建構過程是什麼?其階級、性別傾向為何?如何透過國家機器去建構?如何更進一步打造了國家機器?等等)

換句話說,外省台獨如果希望外省群眾接受台獨,那麼絕非外省台獨向民進黨或本省人高喊台獨就可奏效了,外省台獨必須搞外省群眾的草根運動,而且必須從草根群眾關心與認同的議題開始介入。如果外省群眾非常認同「反台獨」,那麼真的要做這些群眾草根運動工作的外省台獨,恐怕還得先當勝過「新黨」,作比它更新的「外省統派」才行,然後逐漸地從階級、環保、土地、性別等議題去建構外省台獨的族群立場。

現在外省台獨及外省台X最熱衷幹的是什麼事呢?就是在「四族共和——建立生命共同體(台灣國家認同)」的框架下,去建構「外省人」此一族群,製造外省人的歷史,編織外省人的經驗與心情故事,以創造出外省人的族群特性。換句話,他們把千千萬萬活生生不同人的生活、流動的經驗/慾望/認同、遊移的位置/性格/心情,用論述建構並固定下來,化約其中的差異,編造出一個共同通性。

這樣的建構/編造並不是不可以,只是在建立「生命共同體(國族認同)」的企圖下,這種族群建構取得了優勢的位置與發言權,其他階級/性別/性偏好/世代(generation )/城鄉/地位(status)的建構則屈居其下,這種不平等的建構就輕易地為國家機器與霸權集團所利用。

在建立共同體或國族框架下的族群建構,「外省人」此一族群總算在到處充斥而且獨尊族群主體、抑制其他主體(如階級/性別……等)的外省人論述,召喚出四族共和下的外省人。

外省台獨如此熱衷於「再現」或「呈現」(represent )外省人(外省人的本質、外省人「最真實的聲音」、外省人「真正利益」之所在、真正外省人的心聲……等),就是因為:唯有如此,外省台獨才能去代理或代表(represent)外省人。

 

 

(以下為1995增添部份)

 

有人認為我忽略了外省台獨對於化解省籍對立的貢獻,這一點我可以接受,但是化解省籍對立還有很多其他策略,正如搞外省台獨也有很多策略,我所批評的是外省台獨未能掌握外省群眾的策略,只是自以為義,甚至因為贖罪心態而自外於外省群眾。

外省群眾是反台獨的(親中國文化),也有很多人對國民黨不滿。可是外省台獨未能利用這些因子,將「反台獨親中國(文化)」轉化為「親社會主義」,也未能將「不滿國民黨」轉化為「批判蔣家與戒嚴統治」。新黨轉化了這些情緒,將「不滿國民黨」轉化為「出走國民黨、支持新黨」,但是仍然維持國民黨的反共(反社會主義)意識形態。

從以下這個不同外省政治立場的表,我們就可以看得出來,外省台獨基本上站在民進黨的官方立場,脫離了外省群眾,所以沒有辦法轉換外省群眾到比較進步的方向去,也就是「左翼外省」的立場。

 

外省政治的光譜

 

中國文化-反台獨

中共政府

社會主義

國民黨

蔣王朝統治

國民黨的外省

新黨

李敖等外省自由派

統派(左翼)

外省台獨(民進黨)

左翼外省

親?

 

「左翼外省」因為沿襲了左派的現代化意識形態,對於傳統文化採取嚴厲批判態度,但是對於西方文化也有反殖民主義的反省,因此對於「中國文化」的態度是較為複雜的,但是仍可歸屬在「親中國文化」的立場上;而由於台獨的「去中國化」,所以「親中國文化」和「反台獨」並列。或許有人質疑,左翼外省的「親中國文化」雖然迎合了外省群眾的「反台獨」,而且有機會轉化其為「親社會主義」,但是這不可能是外省「台獨」的立場。不過,「親中國文化」未必與「台獨」是絕對矛盾的,外省台獨當然可以採取「親中國文化」立場,然後將其也同時轉進為一種台獨立場,甚至影響民進黨群眾重新定義台獨,這也有助於化解省籍對立。

新黨在訴求外省群眾時,沒有採用新的民主價值與進步的社會意識,而是以懷舊的保守的「中華民國」(也包括了兩蔣)神主牌來做凝聚族群的象徵,這種缺乏開創性的保守主義,勢必也無法爭取外省人以外的各種社會力量,因此也不可能擴大其群眾基礎。

因此,只有左翼外省的路線,才是有希望與遠景的外省政治路線,也終將對台灣政治進步有所貢獻。

 

 

賴義雄,1951年生,籍貫:假台灣人,逢甲大學肄業,曾任理容院公關。



[1] 資本關係透過服務業、資訊工業、文化工業、娛樂休閒業,使原來由傳統權力關係所主導的人際關係——像男女交往——由資本關係來主導。同時,國家機器也為再生產這樣的的資本關係而深入社會生活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