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台灣人出匭

葉富國(原載於《島嶼邊緣》1995年第十三期)

  

為什麼他們不把假台灣人當作台灣人

 

  島嶼邊緣第八期的【假台灣人】專輯推出後果然廣受好評,被認為是對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極富原創性的貢獻。不過另方面也有些人對【假台灣人】的貢獻有不同的認知,某位讀者來信這樣批評道:

 

  「假台灣人」的提法顯示作者群是患了自閉與自虐情節深重的「病台灣人」,只會永遠唱<黃昏的故鄉>、<台灣悲歌>,永遠只擁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民意,是受苦受難的「一小撮」,沒有別的新參與者可以跟你們「邀功」。【編者按:1995年左右主流媒體認為支持台獨者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何況文中看來好像天下已定,「台灣共和國」正穩固建立,眾人等待封賞安享榮華,殊不知洪荒雖去,榛莽猶盛,同志亟須不避奸險戮力向前。

  「假台灣人」的作者顯然只是一個血統論者而已,這種人最好孤芳自憐,讓所有外省人都去做「真中國人」好了。作者及其黨羽必然引起更真更現代的台灣人的鄙棄,你們活該在四分五裂中寧為雞首。

  總之這樣的文章刊登在媒體,即使再刊出反方的文字,也不足彌補它對台灣生命共同體的傷害。

 

  以上的批評如果只當作對【假台灣人】的誤讀,那就完全錯失批評所透露出來的某類外省人心理,關於這類外省人的前世今生,我們日後還會分析,此處且暫表不提。

如果我們把所有的誤讀都當作某種症候來解讀,那會幫助我們看清更多事實。

對假台灣人最大的誤讀就是:假台灣人不是台灣人。

  可是在我們的【假台灣人】專輯中已明明白白地說明過:假台灣人正如原住民福佬外省客家等一樣,也是台灣人,也是台灣的另一族群,可是為什麼還有這種誤讀呢?

  簡單地說,就是人們不能接受假台灣人也是道地的台灣人,構成假台灣人的人渣大軍(性變態邊緣份子不倫人士縱火狂同性戀等等)被排除在台灣人論述之外,不被視為台灣命運共同體的一員,台灣國族容不下假台灣人這一族群。

  這一現象值得我們思考。

  【假台灣人】專輯主要在批判所謂新台灣人論述,即透過四大族群的平等互動而形成新台灣國族,不論哪一族群,大家都是新台灣人。而此一論述已逐漸取代稍早的真台灣人本質論述,而成為台灣人的主流論述了。我們可以看到在新台灣人論述為台灣國族主義及國家機器服務的情況下,說「外省人也是台灣人」已經是一種常識,說原住民是台灣生命共同體的一員,也不會被質疑。原住民是台灣人的另一深層意義,就是原住民也和我們漢人一樣,都是同一國的,不是另一國的。

  與此對比,人們不能接受「假台灣人也是台灣人」就有其顯著的症候意義了:假台灣人作為雜種的台灣人,恰恰和現在主流的新台灣人論述召喚的主體相對立,也和製造生產此一論述的資產階級及社會主流相對立,也和這論述相結合的台灣國族之操作邏輯相矛盾,因為主流台灣人論述要營造同質的台灣國族,可是假台灣人即是這些同質台灣人的不斷變種雜交而成的異質台灣人,因此和國族營造正相矛盾。

  講得更仔細一些,今天主導台灣國族營造工程的正是資產階級為首的霸權集團,他們希望透過生命共同體或國家認同的確立──不管是兩個中國或中華民國在台灣──重振由於近年來政治權力重分配而衰弱的公權力,也就是重新鞏固國家機器(包括壓制社運與中共和平相處等)以為有效的資本累積作後盾。在這樣的情勢下,國家收編重整族群抗爭,使族群政治變成一種政治整合或政治權力公平分配的過程。結果,表面上大談「如何尊重族群差異以達成族群平等」,可是由於這個平等只是政治權力位置的分配,而不是性別階級及其它社會指標權力的平等分配,使得這種被收編的族群政治未能去針對或挑戰這四十年來造成台灣族群問題的同質化力量;這股同質化力量族來自這四十年來的國族營造(建立一個不同於中共的中華民國國家認同、愛國主義)及資本主義現代化(殖民化)。結果這個被國家收編的族群政治竟變成了新一波同質化力量的前趨,這新一波的同質化則是為了國家機器內部統治權力的公平競爭規則化,而出現的新國族營造,以及台灣經濟的國際化、自由化,也就是世界資本秩序中的新地位、新殖民化。

  在當前族群政治中,我們甚至看到某種簡化主義,即族群身份和「關懷本土」與否、和「認同國家」與否劃上等號,這即是族群政治實際上是國族同質化的證據之一。所謂「四族共和」結果造成的是實質上同質的、「族群融合」的「國民」,族群差異則是各族群中優勢位置者的單方面想像建構。可是這種同質化會製造出喪失原來族群特色,但卻對「現代化」反動的新人渣族群,即假台灣人。假台灣人這個新族群由於是國族同質化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副產品,反而也無法被收編或代理。易言之,透過論述串連,人渣或邊緣人可以變成摻假台灣國族的新族群──假台灣人。

  總之,因為假台灣人和主流台灣人論述的可能對立所以明明假台灣人一再表態自己也是道地的台灣人卻不被主流接受以至於產生了假台灣人不是台灣人的誤讀或誤解

 

假台灣人論述的現實意義

 

  故而,在新台灣論述的國族營造氛圍下,高舉「假台灣人」的大旗就有其深遠的族群政治/認同政治/國族政治之抵抗意義了。同時,對於其他社會運動(階級運動、性別運動、環保運動等)而言,假台灣人是這些社運應積極串連的論述,因為在目前的國族論述中只有四大族群的位置,只談台灣命運共同體由四大族群構成,而少聞階級、性別等其他社會身份,而「台灣國族」的主流提法之所以只談到族群融合而非階級融合或性別融合,是因為當前的國族論述被資產階級男人異性戀所主導壟斷。為了要突破這種壟斷,邊緣份子主張從「族群/國族」論述內部去串連階級、性別等,因而召喚社會邊緣人為台灣的第五大族群──「假台灣人」:如此一來,族群的分類及命名權就清楚地呈現為一個政治問題:御用人士及國家機器的共犯份子不加批判地便接受主流集團的四個族群提法,而沒有從人民抗爭的立場去爭取族群的分類及命名權。

  邊緣知識份子這種從「族群/國族」論述內部去串連階級與性別的作法,有別於那種只是在嘴皮上、字面上宣稱「談族群時不排斥階級與性別」的作法,因為後者仍然接受現有之族群論述,而視階級、性別與性偏好等為這個論述外部的事物。

 

新台灣人論述有進步意義嗎

 

或有人質疑「新台灣人論述」比起本質主義的「真台灣人」論述、福佬沙文主義或「中國人」論述不是更有進步意義嗎?為什麼假台灣人要以它為主要批判對象?

  這可從三方面來講,第一,「有沒有進步意義」是比較性的。例如,「緩統」不是比「急統」有進步意義嗎?開明右派不是比極右派有進步意義嗎?溫和父權不是比大男人主義有進步意義嗎?等等。我們不能因為這種比較性的進步意義,而不去問原則性的問題,例如,是不是國家機器的共犯?是否正明白推動國家機器的擴張?等等。

  第二,「有沒有進步意義」是相對於某種立場的。我們站在弱勢人民社會運動的立場上以及台灣這個島嶼的邊緣立場上,和那些站在主流立場上、社會中堅立場上、國家機器管理者及後補者之立場上者完全不同。我們沒有必要去幫助主流和國家機器,為他們搖旗吶喊。

  或許有人在此跳出來說:「你們左派攻擊主流自由派或開明右派會幫助了極右派!」或這一類低劣抹黑的說詞。但是對不起,我們要回答說:「幫助極右派的不是我們左派,而正是開明右派、主流或自由派,因為後者拒絕了左派和弱勢人民的基進改革方案和徹底平等的呼聲,而給予極右派機會與空間。(還記得從前國民黨抹黑黨外人士的要求民主會造成中共有可乘之機的說法嗎

?)

第三,新台灣論述在當前其實也已經失去了什麼「進步性」了,也不具什麼對立性質的運動性了,所有主流政治勢力都已在使用這個論述了,在這種新的國族政治情勢下,所謂「台獨」的議題也都被李登輝接收了。在最近千島湖案中,我們看到相似於六四事件的國族營造,主流力量在塑造一種愛國的氣氛,但是已經不見六四事件時反對力量對「愛國論述」的抵抗(當時台灣反對力量在譴責六四時,也要台灣人民反省台灣民主的狀況,而非盲目愛國)。在千島湖事件中,台灣本地警察及官僚處理事故的手法都甚少被檢討;此外像陳文成、林義雄、五O年代白色恐怖、尹清楓這些案件難道不應和千島湖相提並論嗎?這些現象都說明了台灣國族政治正進入一個新階段,也就是「國族營造就是國家機器的打造」階段。對此新台灣論述不但無能為力,甚至正被整編到台灣國族主義中去了。

 

逃逸不是去政治化

 

或有人說,你們反國家機器似乎陳義過高,是否會變成去政治化、反選舉等等。而沒有能解決台灣的「真正」問題或「現實」問題?

  這個問題我們曾以不同方式在許多地方回答過,在此只簡單地提兩句。首先,我們並不反選舉或反對參與政黨政治,但是卻認為如果參與政黨(民進黨或其它)而沒有左派或邊緣立場的話,是沒有意義的。邊緣知識份子雖沒有參與政黨,但至少還能以左派面目示人。但是如果沒有以一個左派派系組織集體去參與政黨,並表現出左派立場,那麼參與政黨或選舉,只是個人的出路或職業選擇而已。

  其次,我們不認為單一議題或場域的抗爭或反宰制有其自足的進步意義,因為意義不可能是自足的,必然會被其所在的社會權力網路不斷重織與改編。任何單一抗爭主體都有可能被國家收編而成為另一特權主體,成為阻礙其它主體平等的共犯。所謂「左派」或「社會主義」(或「婦女」)也不例外!故而任何抗爭均應積極地和其它抗爭串連,更應和「邊緣」這個基進的想像與空間串連。這種串連就是一種逃逸。

  在這個意義上,逃逸是一種政治深化,利用串連擴張政治的廣度與深度。

  上述的平等串連,其前提也就是不把本身主體所面臨的壓迫問題當作唯一的現實問題或「真正」問題。唯有如此也才能反抗由國家機器所規劃的層級式(hierarchical)現實。

  最後回到「新台灣人論述」比「福佬沙文主義」進步的問題上,我們邊緣知識份子特別反對某些人以「反對福佬沙文主義」為幌子,卻實質上反對族群平等的做法。因為族群平等的真正危機乃在於把族群平等視為一種手段,為的是達成一個統一的國族,所謂福佬沙文主義云云,即使在某些方面暫時有此現象,也不一定即是負面的或有害的,而是必須進一步串連與轉化的。

 

誰是邊緣知識份子

 

  這篇文章曾不斷提及我們「邊緣知識份子」或「邊緣份子」究竟誰是國族論述中的邊緣份子呢?

  和主流知識份子對比,邊緣知識份子所提供的國族論述確實區分了清楚的反對路線,抵抗主流政治的強力收編或政治整合。很清楚的,今天在台灣許多號稱反對的政治團體均投入了這個政治整合過程,被國家機器收編。

  但是為什麼邊緣知識份子仍然存在?她(他)們是誰?簡單地說,邊緣份子就是在整合過程中被排除在外者。

  原來解嚴後,政治體制改變,權力重新分配,這給予了許多原來被排斥在體制外的菁英一個上昇機會,但是也有一些人卻無法獲取這樣的機會而成為邊緣份子,她(他)們有如下的構成:

  邊緣份子中有很多是女人,這是因為她們向來便被排除在政治過程外,而這個階段的權力重分配或「奪權」仍然以男人為主。同樣的理由,原住民、同性戀、殘障等弱勢主體也傾向為邊緣份子。

  一些外省男知識份子雖然是男人,但由於其外省籍而無法進入政治整合過程獲取分大餅的機會,所以也傾向為邊緣份子。

  當然,不論女人、原住民、外省,如果他們主觀上願意而客觀條件也允許,仍有機會以「象徵」(樣板)姿態進入整合過程。

  一些被視為「太激進」的人、死不悔改的左派、長期與草根人民並肩的社運人士、「天生反骨」(即心裡結構上強烈反體制或反主流因而「不入流」者),也因主觀上不願、及客觀上不能進入整合過程,而成為邊緣份子。

 

鄭南榕是極度真實的台灣人

 

  由於不只一位朋友提及【假台灣人】專輯的傑出封面設計,但是對封面設計的「涵義」感到困惑,在此,我們提醒讀者參閱該期的封面說明,便可清楚地知道設計的理念是完全配合「假台灣人」的主旨及內容。

  例如,蔣經國被視為是本質主義的真台灣人論述裡的假台灣人,這裡的「假」意味著偽裝。而L. A. Boys則是假台灣人論述裡的假台灣人,這裡的「假」意味著「諧擬」或「雜種」意義下的假台灣人。至於鄭南榕則是新台灣論述中的「假」台灣人,這裡的「假」是「模擬」的意思,表示鄭南榕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台灣人或極度真實(hyper-real,或過度真實)的台灣人。因為在新台灣人論述中,新台灣人是四大族群平等互動在未來形成的台灣人。現實中可說尚未有這樣的台灣人存在,除了作為新台灣人象徵的「鄭南榕」,一個模擬物(simulacra)。

  所以,該期封面設計點出了假台灣人意識形成過程史中浮現的代表性人物。

 

結語:假台灣人出匭/逃逸

 

「假台灣人」論述對主流的「新台灣人」論述的抵抗(「新台灣人」則是對「真台灣人」論述的反動),而其目的則是為了抵抗國家機器所推動的國族營造,是對國族主義的反動。

  當然,這些談假台灣人的文章只在文化圈的論述場域中有其一定限度的效用。但是若想在其它場域更進一步地反抗國族主義的國族營造,假台灣人論述還必須做更進一步的串連。而若要徹底挖國族主義的牆腳,就必須改變人們的性格結構。國族主義之能召喚人民,是因為人民心中尚有一個小法西斯。當這個人心中的法西斯消除時。也就是當「人民」變成「人渣」時,國族主義自然失去召喚的魔力。

  「人民」的人渣化,顯然不能只靠「假台灣人」論述,更何況這個論述根本就寄生在主流的國族論述上,它消滅法西斯的效力也是可疑的。(「戰爭機器」[1]的朋友們像迷走、路況等談反抗或否定的鏡象時,也曾指出這點,而提出「逃逸」的必要。)

  在這個意義上,像「妖言」[2]的出匭文學在抵抗國族主義或抵抗國族營造上比「假台灣人」的政治宣言更為有效,因為出匭文學及其相關的論述與實踐正在改變人們的性格結構(Character Structure),正在把「人民」人渣化,正在摻假台灣國族,也就是把「台灣人」假台灣人化。

  所以,我們要把社運搖滾化、龐克化、BBS化、漫畫化、電動玩具化

  所以,我們要反反毒、要在教師研究室做愛、要做個沒水準的世界公民新新人類[3]

  總之,我們要用各種反宰制的論述盡可能地去串連、去正當化一切邊緣實踐。

  今天,假台灣人要逃逸。

  今天,假台灣人要出匭。



[1] 編按:《島嶼邊緣》之前一些邊緣知識份子的集結。台北唐山出版社有出版一系列之「戰爭機器文叢」。

[2]  編按:即,女性情慾書寫。島嶼邊緣曾開闢專欄。

[3] 編按:此處精神類似今日的KU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