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國/台灣鄉土」的虛與實

  機器戰警III 著

(原載於1993年7月《島嶼邊緣》第8期)

本文共分三部分,每部分論點如下:

一、對許多台灣人而言,台北以南是「虛」,美國西岸才是「實」。對出國次數多於出台北次數的人而言,台灣鄉土意識是虛幻的。而今日主流的鄉土意識其實是特殊優勢主體的鄉土意識,他們在都市甚至海外重建想像的虛幻的鄉土空間,而這種虛幻想像的鄉土空間最後又殖民到現實的鄉土中去。在商業與國家機器的聯手下,這殖民過程被稱為「挽救台灣日益消失的鄉土」或「消滅鄉土的貧困」;其實這根本是國族同質化(國族營造)的過程。

二、被描述為「籠罩或統治台灣四十年」的「大中國(意識)」其實是晚近台灣論述的建構。這個建構使「族群平等」為國家機器所用。

三、表面上,台灣由「大中國意識」走向「反大中國」;實際上,台灣是由過去國民黨一黨主導的「反(中)共」走向目前國民黨與民進黨的兩黨主導的「反中(共)」。這堹A及了「大中國」的由虛變實、移花接木──亦即,原本中國大陸是被隔離的「匪區」禁地,只存在於台灣人的虛幻想像中,遙不可及,故而與其保持認同、反共不反中,是可行的;此時的口號是「愛國必須反共,反共必須愛國」,此「國」可以包括「中國」在內,易言之,愛國不必反中,愛國主義與中國認同是相容的。但是當兩岸通商與開放大陸觀光後,中國大陸變成現實與近距離的彼岸,此時反共並不重要,反中才能界定所愛之「國」,因此愛國必須反中,反中就是愛國。愛國主義等於台灣認同,而非中國認同。換句話說,從兩蔣時期到現在,真正一以貫之的乃是愛國主義,反共或反中的變化則是隨勢推移。

 

之所以先寫下一些論點是為了幫助讀者理解。不過我們要預先警告讀者,如果你懷抱著統獨框架、企圖找出我們的統獨立場的話,你將會「看不懂」我們這些文章,因為我們的關懷根本不在統獨框架內之內。

 

壹.虛幻的鄉土意識

史地教科書近來開始了改革,由「中國史地」改變為「本國史地」,各地方均可自行加入鄉土教育的內容,這一趨勢正在開始。等下,我們會分析國家機器這樣做的目的。現在先讓我們檢視這個教育變革的理由或意識形態。

這個意識形態大抵上是說:生活在台灣,應該對本國、本鄉土的史地有所了解,否則就不會認同鄉土、愛鄉土(「愛鄉土」中隱藏的信息往往就是「愛國」),故而世界史、外國地理或中國史地都是離台灣本土甚為遙遠且虛幻之物,所以,重要的是先把台灣家鄉的史地搞清楚。

和這個意識形態相關的論述中,還有一些相當無恥、替霸權集團脫罪的講法:例如,他們說:台灣環保生態這麼差,是因為「大家」或「人民」不愛台灣鄉土、不認同台灣。可是,破壞生態、製造環保問題的最大元凶是天天造成大規模污染的資本家,而不是一般隨手丟垃圾的小民。不把環保生態問題指向資本家這個元兇,反而指責一般人民不愛鄉土、不認同台灣,這是何等的無恥;而在指責人民不愛鄉土之時,悄悄地把環保問題轉移為要求人民愛台灣國家、愛國家民族,這是國家機器利用「認同台灣」論述的典型搞法。(類似的例子還有中產階級出走、公共建設缺乏、資本外移等均可笑地被歸諸於「不認同台灣」)。

回到史地教育變革的意識形態上來。這個意識形態其實站不住腳。例如,現在許多台北人(包括小孩)常常去美西或世界各地,但是從來沒去過台北以南或濁水溪以南,而且,這些人這輩子恐怕也不見得會去。從史地應該實用的角度來看,生活在「台北-美西」的人應該對「台北─美西」的地理有所了解,所謂「台灣鄉土」對這些人而言是虛幻的。事實上,不少台灣都市的成人出國機會比下鄉機會多得多。另外,覺得台北以南的地理狀況對他一無用處的台北人,更是大有人在。目前兩岸貿易旅遊發展迅速,可能不少人反而覺得中國地理還頗有用呢。

如果讀者認為本文的意思是反對「台灣本土地理教學」,那麼就會錯過本文的論點。本文在此只是想提醒人們一件事:那些制定教育政策的人或宣傳本國史地意識形態的人,出國次數很可能遠超過他們出台北的次數。由此可見,目前提倡本國地理教育絕不是因為什麼「實用性」。

其次,熟習本國地理和愛鄉土或認同鄉土實無必然關連。台北人把台北史地背得滾瓜爛熟不見得就愛起台北,恐怕仍然是天天咒詛台北生活環境者居多。

最後在整個論述中最有問題的就是「愛台灣」。在此台灣不但成了一個「愛」的投注對象而且是一個不同於我們自己在我們自身之外的抽象物,這個異化了的圖騰就很容易變成權力的象徵。更有甚者我們自己難道不就是台灣的一部分嗎要我們愛台灣究竟是愛誰呢台灣如果是不同社會集團鬥爭的場域,那麼所謂「愛台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要無殼蝸牛愛土地資本家工人愛老闆車禍受害者愛肇禍司機?……

或者有人認為「愛台灣」並沒有一種「整合主義」的營造國族的意涵而只是一種「愛故鄉或家鄉」的意思。換勺句話說這種「愛台灣」的論述可能是先從那些離開台灣、或離開鄉鎮居住在外國或都會中的人開始發展出來的一種懷鄉、思鄉之表達。或者「愛台灣」就是一種對自己居住處的愛眷之情。

從這些含意的「愛台灣」出發過去一些海外同鄉及島內的進步人土曾經發展出一系列質詢:是誰在破壞家鄉的環境生態誰在壓制家鄉的民主誰迫使故鄉子弟背井離鄉到都市打拚等等這些向統治者及資本家的控訴及質詢才是我們應從「愛台灣」導衍出來的而不是大家在「台灣」的抽象圖騰下抱成一堆、愛成一團。故而「愛台灣」即是要使我們居住的環境可愛為此我們必須促使經濟、階級、族群、性別、性偏好……的平等使人人免於壓迫、剝削、宰制這樣台灣才可愛。

以上,我們對「愛台灣」及相關論述的討論旨在指出下面這一點如果我們把「台灣」、「台灣鄉土」或「台灣社會」當作一個同質、統一的、有構成原則的整體來論述時就很容易被霸權集團與國家機器所用。而這樣的整體其實是想像的產物、是虛幻的。

為什麼一個有某種本質或某種構成原則的台灣是虛幻的呢這是因為任何一種原則((階級、性別、族群、親子……)無不依賴著其他原則,故而如果我們假設台灣是由「族群」所構成,那麼由於這些族群也同時被階級、性別等原則所分化,所以台灣不可能只是由族群這單一原則所構成。((統治階級及其「後補」與霸權集團經常說「台灣今天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族群』或『國家認同』」這就是把台灣化約為單一的原則所構成之整體。但是族群之所以能存在正因為有階級、性別等其他原則之運作所以族群不可能是「最重要」或「最根本的」。總之台灣絕非由單一原則構成,而既然每種原則又依賴著其他原則其實可說台灣絕非由單一原則構成而既然每種原則又依賴著其他原則其實可說台灣沒有真正的構成原則故而台灣是不能被代表或再現的(represent)。

但是國家機器為了正當化它的作為它必須宣稱自己代表著整體社會所以台灣必須是一個國族、一個整體這個國族則由某種原則所構成或某幾個不依賴其他原則的「終極原則」所構成。要是整體國族沒有構成原則那就是混沌/異質/斷……不能被代表也不能被呈現出來。這就是為什國族的營造(nation-making)對於國家機器的打造(state-building)是無比重要了。

為了營造國族霸權集團不斷地利用而也自行產生)一些文化產品以便代表或再現台灣鄉土而在這些鄉土的「文化表現物」(cultural representations)中可能是歌仔戲、媽祖、舊火車站、民謠、餐飲、衣飾、傳說、工藝品、建築等等)有些是為了對抗資本主義/世界文化/都會化/國族同質化而生產出來的故而它們是具有對抗性、反宰制性質的地方文化產品、族群文化產品、鄉村文化產品以及傳統文化產品。

不過後面這四類不同但有時相近的文化產品,既可能被國族營造工程所收編也有可能持續地成為反國家機器之文化產品。這全視這些產品能否和其他反對國家機器的邊緣抗爭串連。例如,在一個懷舊性的文化產品中,女性可被表現為「傳統美德的」,「鄉村生活」可能被表現為中產生活品味的,「家庭」可能被表現為傳統父權的、主流的……等等。這種文化產品即很可能被收編。

更有甚者,有些文化產品由於出於特殊主體的位置(例如,都會化了的中產福佬壯年男性),而且占據了鄉土文化表現的主流位置,使得其他主體(例如,居住在山區的原住民,鄉鎮眷村的外省老兵,中南部鄉鎮中的客家女人及小孩,等等)的鄉土文化再現居於邊緣地位或隱而不見,結果這些主流鄉土文化表現重塑了我們心目中的「台灣鄉土」。(很多台灣鄉土文化表現均有懷鄉性質,顯然不是現在仍在鄉村居住的人之文化產品)。這些被特殊優勢主體所生產出來的台灣鄉土文化表現(再現),變成了我們「鄉土意識」的內容,這樣的台灣鄉土意識可說是虛幻的。然而這種虛幻的鄉土意識,卻被商業及國家機器所用,進而重塑現實鄉土的風貌。例如:為了滿足都市人的鄉土情懷,現實的台灣鄉土便按照電視廣告中懷舊的鄉土形象加以改造,以便利都市人的返鄉消費觀光或者再現鄉土實況。更常見的則是,以虛幻的鄉土意識在都市中(甚至在海外)重建鄉土的空間,使都市人不必返鄉,也可以嚐到鄉土的滋味。都市中的鄉土空間(不論是報紙的鄉土版,電視上的廣告或節目,鄉土用品店、鄉土小吃店、鄉土酒店、鄉土書刊……等等)是想像的鄉土,也是虛幻鄉土意識的產物,然而它們卻因其強勢地位而比現實的鄉土更真實。故而,當都市人回到現實鄉土時卻抱怨「台灣鄉土的失落」因為現實的鄉土不再是他們記憶中或想像中的鄉土不再符合他們在都市中產生之鄉土意識堛熄m土

最後,透過強勢意識形態的運作,虛幻的鄉土意識竟也成為現實居住在鄉土的人之意識,原來在都市及海外重建的虛幻鄉土空間也移植到現實的鄉土中去。這整個過程是個「內部殖民」(參見舒詩偉<另一種世界大戰>島嶼邊緣第五期,80頁),也是國家機器和資本主義入侵民間社會的「生活世界殖民化」。

必須注意的是,這種殖民過程不是鄉土或鄉土意識所獨有的。階級與階級意識也同樣地有這種情況。這個過程也通常是國族同質化或國族營造的一部分。

在台灣的國族營造中,被建構的不只是台灣鄉土及鄉土意識,也還有族群及族群意識。前者(台灣鄉土及鄉土意識的建構)雖然也有族群建構的成份,但是其主要目的仍然在於資本主義化及國家機器各種運作(如公共工程鄉鎮文化教育建設)下的資源、土地、人口重新整編、配置或開發,因為如果現實的鄉土就如同優勢主體(都會化的資產階級壯年男性)所想像的鄉土,那麼配合優勢主體的重塑(掠奪)鄉土之策略就是正當的,這也就是說,資本與國家機器對現實鄉土的重塑策略是正當的。

在資本與國家機器聯手建構鄉土及鄉土意識時,運用充滿「現代化」神話的國族敘事,以正當化資本與國家對鄉土「挽救改造/保存」的策略外(這些策略當然是有利於資本與國家的),還可以在某些情況下掩飾資本與國家機器的罪行,因為在這些情況下,鄉土的貧困沒落被視為鄉土不可避免的命運、或鄉土本該如此的本質(「童年記憶中的鄉土即是這樣」或「鄉土就是比較貧乏的」等等),以掩飾資本與國家透過城鄉資源分配的不平均以掠奪鄉土,使鄉土貧困化。

最後,讓我們回到本土教育的話題。教育是國家同質化的重要工具,要讓受教育的人覺得彼此沒有差異都是同一國人(參看<從統一髮飾到森林小學:資本主義發展下的台灣教育>,何方,<新文化>199021期)。故而重要的是統一的意識形態之灌輸,國民的生活現實不論是濁水溪以南還是美西並不重要。由於社會被階級、族群、性別等分化,一群人的現實常是另一群人的虛幻,對一群人有實用價值的,往往對另一群人毫無用處。故而我們應放棄那種「教育應當是現實的、實用的」簡單想法,因為這種想法仍不脫「國族同質化」或「國族營造」的框架,故而是「建造國家機器」的幫兇。相反的,我們要挑戰「教育」的本身,必須顛覆「教育」和「國族營造」的關連。(編按:文長,第二及第三部分下期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