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基督

 

 

 

 

 

卡維波(《島嶼邊緣》第13期,1995年)


   改編自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著名小說<南京的基督>,又要再度搬上銀幕了(編按由港、日和資香港區丁平導演日本演員富田靖子飾南京妓女)。

  這部小說曾在十年前搬上銀幕,但卻在電影上映時改名為一代名妓小鳳,原因是因為台灣的基督教人士以為片名侮辱了基督教。

  其實單單就片名而言,看不出有何侮辱宗教之處,也許宗教人士抗議的重點是本片之內容。這個故事講的是早年南京一個篤信基督的妓女,染患不治的梅毒,但某夜她將一無賴洋人誤作為基督,讓他白嫖,事後妓女的病竟痊癒了,無賴則染病身亡。

  由這件事其實可以看出當時台灣某些宗教人士的心態:首先,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宗教人士竟然看不出<南京的基督>是一部具有宣教意識的電影;就算宗教人士未讀過原著,整個小說陳腔爛調的基督公式不是很明顯嗎──芥出川龍之介沒有用代號(外國小說描寫基督人物時,常用代號 c 或姓氏第一個字母為 c,隱指基督),他明白的講基督;芥川也沒有用暗示或隱射的手法談妓女,他直接講妓女的故事:眾所周知,妓女在聖經中是被救贖的典型象徵。最後妓女奇蹟似的病癒,和聖經象徵完全吻合。小說最有趣的在於故事中的基督人物(Christ Figure)是個冒牌貨,但小說的救贖結尾,顯示了妓女單純善良的信心之力量;雖說妓女誤認無賴為基督,但妓女的信心是對基督的,而非那無賴洋人。妓女的得救是因他自己的信心,而非某人的魔力;信心自有其獎賞,不因外在條件(例如,那無賴非真的基督)而改變─這正是基督教信心的精義。

  如果說芥川是以此小說辱華,小說結尾何不安排妓女病死,以襯托出華人之迷信。無知等等?事實上,妓女不但在聖經中,是個典型,在小說中因時空背景,也更具象徵力──故事中的妓女是屬於被壓迫的民族(與當時的中國洋人做對比),被壓迫的性別,被壓迫的階級,這個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卻要得到基督的救贖:不但得救,而且按照基督的應許,這樣的人在未來的新社會中要佔較高的地位。當時台灣某些宗教人士竟沒有看出芥川小說中明顯的含意,實在令人遺憾,也不禁令人猜測這些宗教人士的心態了。

  或許這些宗教人士心裡認為妓女是污穢下賤的東西,不可和神聖的基督相提並論,以免社會對宗教人士的德高望重形象有所誤解,畢竟宗教人士嚴守律法道德操守何其高,若和妓女之名並排豈不自貶身價?

  耶穌時代的某些宗教人士也是以同一心態來看妓女的;有依次某宗教人士請耶穌吃飯,耶穌卻讓妓女馬利亞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解開頭髮給耶穌擦腳,然後吻耶穌的腳;妓女又用她出賣皮肉的錢所購之香膏給耶穌抹腳;耶穌對妓女的態度使請吃飯之宗教人士大不以為然;耶穌卻表示娼妓倒要比他們先進天國。並教訓這些人說你們走遍洋海陸地,勾引一個人入教既入教,卻使他作地獄之子,比你們還加倍,接著還批評他們爭取社會地位與形象的努力(馬太23五一七)。

  那些瞧不起下層社會罪人的信徒,想要和低級劃清界線的信徒,或歧視妓女等性少數的信徒,或總想著力爭上游,出人頭地,順著社會階梯往上爬,抬高自己社會地位與清高道德形象的信徒,應當記著這樣的教訓:「誰願為大……誰願為首,就必作你們的僕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