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vs. 該撒

 

 

 

 

卡維波(《島嶼邊緣》第13期,1995年)


   假如你要陷害一個傳教士,一個牧師,或一個天主教的神父,你打算問他一個問題,你預期在他的回答中,抓到可以報告給官府的把柄,你會問他什麼?

   對現代人來說,「該不該納稅給我們的政府」這個問題是相當愚蠢的,我們能期待神職人員對我們說什麼呢?神職人員會教導我們不要納稅嗎?那實在是不可想像的。我們會想,基督教會指示信徒做一個好公民,誠誠實實的納稅。沒有一個精神健全的神職人員會叫你不納稅的,所以想用「該不該納稅給我們的政府」這個問題來抓他的把柄是非常愚蠢的。

   然而這個問題正是二千年前,法利賽人與希律黨人詢問耶穌的問題,而他門預期耶穌會說「不」!

這篇短文不打算告訴你何以耶穌或原始基督教與今日的基督教相差如此之遠,也不準備討論早期教會是一個反社會組織,而今日某些教會假冒偽善與世界聯合在一起這個事實,我只想談談耶穌究竟回答了什麼,先讓我們看經文是怎麼記載著:

 

   當時法利賽人出去商議,怎樣就著耶穌的話陷害他。就打發他們的門徒,同希律黨人,去見耶穌說,夫子,我們知道你是誠實人,並且誠誠實實傳上帝的道,什麼人你都不徇情面,因為你不看人的外貌,請告訴我們你的意見如何,納稅給該撒可以不可以。

                                                 (馬太福音,22章15∼17節)

   

我們知道耶穌有時私下向親近的門徒所講的道是不同於在公眾場合的(例如,馬可福音,8章30節)。然而總的來說,法利賽人從耶穌對當時社會與宗教觀念之批評,預期他會反對納稅給該撒,但又怕他不說老實話,因為問他話的人是法利賽人,所以特意提醒他,照他心意說,不要說敷衍話,因為他必須「誠誠實實傳上帝的道」。

   如果耶穌僅僅回答了「不要納稅」,那麼他不過是眾多當時奮銳黨人的一個同情者(註:奮銳黨是反羅馬殖民統治的激烈猶太民族主義者)他們的著眼點都只是政治的而非社會與經濟的。這樣的意見缺乏深度。沒有把政治層面的事務,放到社會與經濟問題的層面,去尋求解決之道,都是缺乏深度的表現,也就是不能超越(transcendental)現世的表現。

   然而耶穌畢竟是位偉大的教師,極端的社會個革命家。他的回答是激烈的,遠遠超過一個反政府叛徒之視野,他的回答一直到十九世紀,才有馬克思主義的反響。讓我們先看耶穌的答覆吧。

  耶穌看出他們的惡意,就說,假冒偽善的人哪為什麼試探我,拿一個上稅的錢給我看。他們就拿一個銀錢來給他。耶穌說,這像和這號是誰的。他們說,是該撒的。耶穌說,這樣,該撒的物當歸該撒,上帝的物當歸上帝。

   許多庸俗的(philistine或法利賽人)信徒,常誤讀了這一段經文,還以為耶穌是在主張人應該納稅給政府。這剛好和耶穌的原意相反。

   不錯,耶穌的回答,不是一個正面的答覆,問話的法利賽人也可能以為耶穌至少是不反對納稅給該撒。但是,耶穌為什麼要看銀錢上的像號呢?難道他不知道銀錢是什麼模樣嗎?這個舉動有什麼深意呢?對這一點深入追究,我們將發現,耶穌不旦拒絕納稅,也不只拒斥了銀錢,他還拒斥了整個生產交換的經濟關係。

   要明白這一點,我們要先搞清楚,什麼是該撒之物?耶穌對該撒及該撒之物的態度是什麼?深切喜愛嗎?無所謂嗎?還是深惡痛絕?其次我們要明白貨幣的性質,貨幣在經濟關係中的地位。現在我們就來談這兩件事。

  耶穌尋求的是神的旨意在地上的實現,所以他在主禱文中會說「願神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換言之,就是在地上建立起神的國度,使神旨在世界上實現,可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他的掌權者,地上實現的不是神旨,而是掌權者的旨意。地上的掌權者,是魔鬼與邪惡的象徵,與神相敵對的。該撒不但信奉各種偶像,而且還自稱為神,這個地上的掌權者,自然為耶穌深惡痛絕,當耶穌說「讓該撒的物歸該撒」,他一定適用著輕蔑與不屑的口氣。上帝和該撒不是可以「和平共存」的,他們統治的是同一個世界──人的世界,上帝和該撒永遠是對立的象徵;不推翻該撒的統治就不能實現神國。

  什麼是「該撒之物」呢?萬事萬物不都是上帝的創造嗎?銀錢為什麼是該撒之物?銀錢的金屬材料部也是上帝之物嗎?如果說銀錢上面有該撒的像號,因此就算作該撒之物,那麼該撒的財產呢?該撒的土地,軍隊呢?該撒的人民,國度呢?這些算不算該撒之物呢?是不是說,因為「該撒的物,當歸該撒」,這一切就不應歸屬於上帝呢?

   如果一個人崇拜該撒,而不崇拜上帝;遵行該撒的旨意,而不遵行上帝的旨意,那麼這個人是否就是該撒之物?因此應當歸於該撒,而不應當歸於上帝?對耶穌而言,當然不是,他整個福音任務,就是讓萬事萬物(包括人)重返上帝。創世之初,萬事萬物都是上帝之物,可是後來許多事務與上帝分離了,造成這種分離的,並不是事物本身的改變。銀錢的材料還是銀錢的材料,是銀錢的像號造成銀錢與上帝的分離。人與上帝的分離,不是因為人有什麼改變,而是人們彼此的社會關係有著世上掌權者的烙印。

  因此,當耶穌說「該撒的物當歸該撒,上帝的物當歸上帝」,他絕不是說,整個銀錢當歸該撒,粗淺地說,他認為那銀錢上的像號,當歸該撒,可是那銀錢的材料應歸上帝。這是什麼意思?耶穌只是在排斥那像或號嗎?還是那像號所代表的經濟系統?先讓我們了解一下錢(貨幣)的性質。

   一個圓扁的銅板,上面刻了像號,為什麼有價值?一張長方形的紙,上面印了花樣圖章,為什麼有價值?

   簡言之,為什麼錢有價值?答案是:錢之所以有交換的價值,並非因為它是錢,而是因為其他商品透過錢來表現它們的交換價值。我們通常只認為,當銀錢沒有像號時,就不是銀錢了,但忘記了,如果沒有某種社會關係,表現為某種經濟政治系統,銀錢只是一塊廢鐵上面雕了花樣而已。重要的不是什麼像號,而是像號背後所代表的社會關係。(註[1])

   因此,縱使銀錢上沒有刻著該撒的像號,而是其他圖案,也不會改變銀錢所代表的社會關係。所以耶穌拒斥的一定不只是銀錢上的像號,而是那背後的社會關係,即以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關係。

   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耶穌要問銀錢上的像號了。耶穌當然不是說:銀錢等等一切都是該撒的,耶穌是說:一切都應是上帝的,只有那樣的社會關係才是該撒的,是敵上帝的。

  「該撒的歸該撒,上帝的歸上帝」,當然指的不只是銀錢或歷史上那個該撒的問題,而是人再世界上的一切問題。這句話同時也表達了基督徒對該撒之物應有的態度。基督徒對「該撒」絕不能妥協,一定要與它劃清界線,誓不兩立。「該撒」把人變成該撒之物,以實現「該撒」的權力及旨意,上帝則要人轉回程上帝之物,以實現神對世界的統治。屬於「該撒」的生產關係使這世界上的事物都變成該撒之物,基督徒應該要推翻這樣的生產關係。

   庸俗的信徒,忽略了「上帝的物當歸上帝」的意義,他們大約以為,上帝之物只是聖經、聖水、聖杯這一類的東西,或某種抽象的宗教情操吧!可是上帝的物應是萬物,而「該撒」正透過邪惡的社會制度或關係使萬物與上帝分離,耶穌則要人反對這種分離,拒斥那種社會制度。所謂「該撒」,就是代表了世界的掌權著;今天世界的掌權者是誰呢?他們的生產關係所決定的社會關係是什麼模樣呢?若不能回答這兩個問題,一個基督徒怎麼才能使「上帝的物歸上帝」呢?怎麼才使與上帝分離(alienated)的人重新與上帝和好呢?

   今天世界的掌權者,就是資本家,透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或社會關係,把上帝之物都變成該撒之物。基督徒若要實現「上帝的物歸上帝」,就應與資本主義的生產作鬥爭。

一般所謂「上帝的歸上帝,該撒的歸該撒」,都被當作「宗教應與政治無涉」或「政教分離」的曲解,這是對耶穌原意的完全扭曲。事實上,如本文所示「上帝vs.該撒」的訓示不但是徹底政治的,更是根本革命的──耶穌訓示我們完全拒斥世界的商品交換經濟。

為什麼許多基督徒在讀那段經文時,沒有看出耶穌的原意?是不是因為把該撒對世界的統治視為?當然忘記了整個世界都是當歸上帝的物?那些久處該撒的世界,至今仍不知該撒是誰的「信徒」,要儆醒!因為經上說:

神國的奧秘,只教你們知道,若是對外人講,凡事就用比喻,叫他們看是看見,卻不曉得。聽是聽見,卻不明白,恐怕他們回轉過來,就得赦免。(馬可,4章8-12)



[1] 註:總而言之,錢,也就是貨幣本身預設了人們彼此的社會關係:人們願意用同一的標準,來衡量人們勞動的價值,然後各種勞動成品才能互相比較,商品交換才成為可能。而當人們約定用某一特定的商品即(貨幣),來表現其他各種商品的價值時,是因為人們的社會關係,才使物品有價值,而不是因為物品本身有什麼(交換)價值。某個物品本身可能帶給人快樂,滿足人們的需要,但這並不表示,它就可以換取別的物品,不表示它有什麼交換價值,一定要人們有了衡量商品的標準時,也就是某種社會關係時,物品才有交換價值。

商品生產會製造一種假象,即,商品之有交換價值,是因為商品本身有什麼性質,而不是人們的社會關係。換言之,這個假象就是:錢之所以有交換價值,不是因為人們約定其他商品均通過前來代表它們的價值,而是:錢之所以有價值,正因為它是錢。詳參(馬克思的<<資本論>>)

總之,錢本身也只是一種商品;其他各種商品的交換價值,其實和錢的交換價值一樣──並不是因為商品本身的特性,所以才有交換價值,而是因為商品生產背後的社會關係,它們才有交換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