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介紹
藥學秘教:美國如何變成世界最不安的用藥文化
PC迷幻紀事-從六0年代反動文化到個人電腦的誕生
《Altered State 迷幻異域-快樂丸與青年文化的故事》
大麻文化論 Cannabis Culture
《狂喜的一代:瑞舞與電音的世界》-帶你一窺搖頭丸、瑞舞、電子舞曲之發展始末
【藥解放與英雄榜】
【慾望植物園】與【上癮五百年】
理查•戴文波特-海恩斯《毒品》
國家的嚴格禁煙與法西斯主義
非語言,非藥物治療-心理疾病,吃藥有效?
《搖頭花:一對同志愛侶的 E-Trip》
   
Do you Drug?《慾望植物園》、《上癮五百年》
藥物、慾望與全球化:想像力的自然史與現代生活史 


文/殷訥夏 (來源:破週報229號 2002.10.4-10.13)


書名:慾望植物園
作者:Michael Pollan/潘勛、王毅譯
出版:時報

書名:上癮五百年
作者:David T. Courtwright/薛絢譯
出版:立緒

在中文知識脈絡與出版地圖裡,除了《破週報》幾篇專題與報導之外,有關藥物的資料少的可憐。也許應該感謝搖頭丸與電子音樂、徹夜派對的流行,讓我們有機會在幾本罕有的中文譯本裡頭稍稍接近「藥物」與青年文化,如近來商周兩本由何穎宜策劃的《嘻哈美國》與《迷幻異域》,以及即將出版之著名的音樂、青年文化專欄作家Simon Reynolds的《狂喜世代》(Generation Ecstasy : Into the World of Techno and Rave Culture)。當然還有幾本大可當作藥物文化來一讀的,如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再訪美麗新世界》、《眾妙之門》以及《猜火車》電影的原著小說作者Irvine Welsh的小說《酸臭之屋》。剩下的,大概只有教育局與教官低階職員才不得不看的反毒文宣。

對於能夠閱讀外文的讀者而言,經典的門檻過高(無論文化隔閡或者來源),化學快感又科學地拒人之外,少部分能夠滿足需求的,只有癮君子與高級園藝師要求的細節與實用手冊,知名的小說,及次文化研究者或學院人士追求學術風尚研究之作,中間還夾雜了藝術音樂文學的雜質填充物。現在,我覺得除了破報上有關的藥物論述外,中文書裡起碼有了兩本非常值得一讀的譯作。兩本書從不同的角度帶我們進入藥物世界,並且反思人與植物,人與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藥物與權力的關係。

•想像力的自然史

Michael Pollan的《慾望植物園》細緻描述如同讓你聽得到植物心聲般,在一層一層巧妙的敘述裡,機智地跨足「人擇VS. 天擇」的哲學辯論。書中論及蘋果、鬱金香、大麻、馬鈴薯都是其楔子「人形蜜蜂」全球化的產品:一方面,人類為圖己利改造植物,而植物也透過人類的行為演化出另一套求生與繁衍擴張策略。人、植物演化、空間競爭變成一個永恆的三角習題。終究來說,是你吃蘋果,還是蘋果強迫你吃很難說的準?一如真正讓美國反大麻戰爭歷經三十年無功挫敗,並非金三角的毒梟、聰明的街頭犯子抑是六零年代的反文化嬉皮風潮與提姆賴瑞(Timothy Leary)等「罪惡頭子」的功績而已,在作者企圖展現的知識脈絡裡,印度大麻與北美大麻的結晶才是打敗美國反毒戰爭的英雄,並成就了本世紀最偉大的室內栽培技藝。正因為大麻的「進口」之絕對禁絕,讓美國室內栽種大麻的技術蒸蒸日上,神乎其技。讀者看過美國《High Time》雜誌裡形形色色的風姿婆娑的大麻樣貌與栽培技術工具,也許就會同意作者的看法不假。園藝魔術師們在不到六英呎平方的苗床上,擠著百株不到一英呎高的大麻,有著人造微風,罐裝二氧化碳,四具六百瓦燭光的鈉燈十二小時炙焰沐浴,夜裡則由陶瓷烘熱器溫暖它們的根,兩個月後,這百來株貪婪、惡魔般的侏儒就可以成就三磅脫水精育無仔大麻(未受精的雌株花蕊),為神奇的魔法師們帶來市價一萬三千美元的甜蜜報酬。

Pollan的精彩不止於此,在第三篇大麻專論裡,從栽種大麻的嘗試到反省整個體制、美國反毒戰爭的荒謬,以及人類對於「出軌」、「想像」、「暫時忘卻記憶」以彌平日常生活的困境與集體壓迫有著出色之理性與感性並兼的描述。先是園藝技術以及渴求園藝知識的違法栽種,然後一步步探究人類與植物的關係,最後回到人類與精神刺激物質(psychoactive substance)社會/生物關係中。簡單來說,人類大腦的獎賞制度一方面吝嗇地釋放出調節幸福的物質,特別只在與繁衍後代相關的行為上;一方面又得謹慎地過濾日常生活的挫敗,濾去沮喪以讓生物體得以「再生」。人類的大麻質攝取體細胞可吸收大麻的主要成分(THC,四氫大麻酚),也本來就可分泌出類似物質。而人類大麻質系統演化,是為了協助我們忍受(同時選擇性遺忘)生命中慣常的明槍暗箭,讓你日日如新日。於是,大麻正扮演了腦內巫師的功用,讓吝嗇變成隨時可得,讓過濾變成有效率的刺激,這個「偉大的叫好者」,不管你進行的是什麼都予以支持。換句話說,大麻有時候可以成為赫胥黎在《眾妙之門》所謂的「意識減壓閥」,過濾日常生活中太多的細節,有時也會抽除掉某些意識正常時安插在我們與世界之間的濾鏡。大麻扭曲知覺以獎賞我們,也增加知覺以激勵我們。大麻的賜福與折磨對於作者來說,不在僅是天擇與人擇的問題、科學與法律、道德與宗教,更是人類對於想像力自然史之當代書寫。


•現代生活史:a psychoactive world

另一本David T. Courtwright的《上癮五百年》,原英文書名直譯《癖好的力量:藥物與現代社會之關聯》。

這位北佛羅里達的歷史學教授,重新檢驗藥物與日常生活世界史的關係,藥物的全球化就是一部殖民史,此一歷史同時也是一部精神刺激革命/演化(psychoactive revolution)的發展,今日的世界已是一個精神刺激物質的世界,奠基於1500至1789年的越洋貿易與帝國擴張。這批權貴階級與殖民者諷刺地就是「反反毒」的資本主義先鋒部隊。只要歐洲白種人喜愛的東西,就變成全球性的消費品/藥物,從無數的勞工、被殖民人種之血汗轉變成誘發優越白種人在臥房與舞廳享樂的神經刺激物質,從印地安人的傳統待客點心到六零年代嬉皮們高唱花與無辜的夢想大餐。

Courtwright首要的問題即是:天然的精神刺激物質到處可見,從可可、巧克力、煙草、葡萄酒、咖啡、可樂果、糖、大麻、古柯葉(提煉物古柯鹼,曾是可口可樂一種主要的成分)、罌粟(濃縮物即為鴉片、海洛因、以及可皮下注射的嗎啡)、檳榔、咖瓦(kava)、咖特(qat,一種阿拉伯茶葉)、佩奧特(peyote, 印地安人用的一種仙人掌,其含有類似今日年輕人愛用的魔菇的成分),有些變成全球流通商品,為何有些則否?為何菸酒咖啡可可合法,而大麻與古柯鹼則否?這與歐洲人的偏好、宗教信仰、文化有非常大的關係,與是否為「毒品」一點關係都沒有。其次,作者處理藥物與貿易,藥物與醫療關係,特別是後期醫學發展與藥學工業開始發展之後的合成藥物,如安非他命、LSD、百憂解、威而剛、減肥藥丸、消化汽水/餅乾、安眠藥、巴比妥酸鹽類與搖頭丸等,與各種皮下注射技術的發展,甚或許多能讓男性延後射精(延後射精表示某種逐漸陽痿的過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勇猛的陽性象徵)的藥物都造就了新一波藥物消費平民化的過程。最後,作者批判地檢驗藥物與權力的關係,在早期越洋貿易與帝國主義的殖民過程裡,藥物是控制被殖民者以及獲取暴利的最好工具,如鴉片控制華工,以酒精交換印地安人的土地與皮革。撐起這些貿易大國(如在1885年,英國的總收入有將近一半來自煙、酒、茶的收入)與歐洲殖民帝國的根本與現代化的力量,不是別的,正是藥物稅。

此書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請了朱迺欣寫了序,這位知名的長庚大學醫學院榮譽副院長開口閉口就是毒品氾濫與藥物濫用,還以猛獸毒蛇在地球上肆虐用之比喻情況之危急,在宛若地球末日的恐嚇中,要吾人警惕藥物不但會控制人類心靈,也會對社會和國家產生不好的影響。把一個歷史學家難得並兼巨觀敘述又能舉証歷歷的活潑故事變成了政治清潔的宣傳文件。


•無處不藥

當然,在一個無處不藥,被刺激性物質包圍的日常生活裡,由更為複雜的社會關係與文化劃分著高下。真正的苦難是今日的象徵資本與五百年由殖民地帝國所分類、獨斷決定的標準並無二異,抽Downhill煙的白領高於嚼檳榔的勞工?無論是品味、教育程度或者個人健康,地球生態?真正的考驗是我們滿足於星巴客消費咖啡、躲在派對抽大麻時卻又難得兼顧殖民尚未結束之人民與土地的苦難?真正的掙扎是我們自己想像力的缺乏以及複雜社會世界帶來的集體性壓迫讓我們不得不徘徊在大麻與搖頭丸之間找尋一些出口與和平幸福感?即便我們避免背負歷史知識帶來的巨大債務,我們又如何在反毒與反反毒找到一種解決方案,讓身體自主與社會成本、幻想出軌與宗教道德變成可能平衡甚或互補的策略?又或,消費主義挑動的慾望是追求滿足,那又如何停止我們自己變成反反毒的先鋒卻同時與五百年前殖民者的角色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我們是數千萬的小股東與消費者,操縱剝削著哥倫比亞大罌粟田與大麻田裡的勞工?

Courtwright在書中舉了個例子。據說,沙特在寫作《辯證理性辯論》的期間,天天不斷服用咖啡、茶、香菸、煙斗、烈酒、巴比妥類鎮靜劑、以及科利德蘭(corydrane, 由迪拉格朗藥廠製造行銷,不用醫生處方就可以買到的成藥,一管二十片,含五十毫克阿司匹靈與144毫克的外西旋安非他命)。最後這一項是他當糖果嚼著吃的。這本書作者認為是嘮哩嘮叨的失敗之作。有意思的,沙特一些比較被推崇的著述之寫作期間,他完全不用合成藥物,只喝熱茶。

我無從判斷《辯證理性辯論》優劣,也許真正的解放不來自藥物,或者任何的精神刺激物質。但不知沙特如果沒有經過這樣的「濫用藥物」,之前或之後的作品還能很好嗎?或者,在甘乃迪拿下與尼克森那場最具有歷史意義的電視辯論之前,如果他的醫生沒有為他注射右旋安非他命,也許古巴危機爆發,世界就不一樣了?

藥物的典賜與風險,沒有簡單的答案。林耀盛先生在書裡的第二篇序裡說得不錯,這是未竟的解放政治。難上加難的,解放目標並不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