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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沈醉的旅程──迷幻、搖頭與次文化

戰則生 (中央日報 副刊 2002.8.26)

  

動 物 行 為 專 家 席 格 爾 ( Ronald K. Siegel) 在 研 究 動 物 的 沉 醉 ( toxic) 之 後 發 現 , 動 物 故 意 去 實 驗 「 有 毒 」 植 物 的 情 形 是 很 普 遍 的 , 當 牠 們 找 到 某 種 會 令 其 陷 入 沉 醉 狀 態 的 物 質 , 便 會 一 再 地 嘗 試 , 哪 怕 後 果 是 什 麼 也 毫 不 在 意 。 所 以 牛 隻 會 慢 慢 迷 上 吃 食 最 後 證 實 會 要 了 命 的 瘋 草 , 大 角 羊 為 了 要 把 能 引 起 幻 覺 的 青 苔 從 突 出 的 岩 壁 上 刮 下 來 , 即 使 把 牙 齒 磨 得 只 剩 下 牙 根 , 也 在 所 不 惜 。 

席 格 爾 的 研 究 結 果 , 說 明 了 動 物 藉 由 嘗 試 與 犯 錯 , 或 許 能 夠 學 會 辨 識 出 何 種植 物 是 可 以 安 心 食 用 的 、 而 何 種 植 物 則 否 。 但 在 另 外 一 方 面 , 某 些 能 夠 引 起 神 經 刺 激 或 是 引 發 幻 覺 快 感 的 植 物 , 即 使 明 知 食 用 的 結 果 會 造 成 迷 糊 、 錯 亂 、 驚 恐 、 甚 至 於 死 亡 , 他 們 還 是 會 有 如 上 了 癮 般 地 繼 續 品 嘗 下 去 。 

藥 物 之 於 人 類 的 關 係 亦 是 如 此 。 儘 管 醫 界 、 宗 教 界 乃 至 於 政 府 不 斷 提 醒 人 們 用 藥 ( doing drugs) 對 身 體 的 殘 害 , 但 仍 無 法 杜 絕 人 們 嗑 藥 的 情 形 。 原 因 何 在 ? 是 人 類 的 軟 弱 ? 政 府 的 無 能 ? 還 是 藥 物 對 人 類 精 神 狀 態 具 有 如 此 巨 大 的 、 不 可 抗 拒 的 吸 引 力 ? 

從 古 至 今 , 人 類 都 有 渴 求 某 種 形 式 而 能 超 越 日 常 生 活 經 驗 的 願 望 , 而 像 大 麻 這 類 的 藥 物 則 是 能 夠 啟 動 我 們 此 種 精 神 狀 態 的 植 物 。 不 過 , 從 追 求 愉 悅 或 醫 療 效 果 轉 變 成 為 禁 制 藥 物 , 人 們 對 大 麻 負 面 的 感 覺 , 未 必 是 來 自 於 大 麻 本 身 , 而 是 來 自 於 社 會 整 體 的 氛 圍 。 《 慾 望 植 物 園 》 在 〈 大 麻 〉 一 篇 中 , 就 以 植 物 社 會 史 的 角 度 , 討 論 了 大 麻 如 何 改 變 人 類 的 各 種 念 頭 與 精 神 聯 想 效 應 , 並 指 出 , 近 代 社 會 對 於 大 麻 負 面 的 評 價 , 主 要 是 來 自 於 基 督 教 文 化 與 資 本 主 義 精 神 : 因 為 兩 者 都 拒 絕 接 受 此 時 此 刻 的 感 官 之 樂 , 而 將 目 標 擺 在 未 來 的 完 滿 圓 融 ; 而 基 督 教 對 於 物 質 . 精 神 的 絕 對 分 野 , 自 然 更 是 無 法 接 受 某 種 物 質 ( 像 大 麻 ) , 竟 然 可 讓 人 領 略 近 乎 神 性 的 精 神 狀 態 — — 因 為 , 那 根 本 是 異 教 徒 的 行 為 ! 

當 然 , 主 流 社 會 禁 絕 藥 物 的 理 由 不 僅 於 此 。 政 府 、 衛 生 單 位 與 衛 道 人 士 一 再 言 之 鑿 鑿 地 宣 稱 藥 品 之 於 人 體 的 戕 害 , 希 望 藉 此 能 夠 達 到 遏 止 藥 物 文 化 蔓 延 的 情 形 。 可 是 根 據 國 外 若 干 的 藥 物 研 究 顯 示 , 嗑 藥 對 身 體 或 有 傷 害 , 可 能 並 沒 有 想 像 中 那 麼 大 。 一 份 雪 梨 的 研 究 指 出 , 長 期 吃 像 純 MDMA成 份 的 快 樂 丸 這 類 藥 物 , 真 正 會 上 癮 的 , 大 約 在 百 分 之 三 到 百 分 之 五 , 這 個 數 字 遠 比 煙 酒 的 上 癮 率 要 低 ; 另 外 英 國 則 有 研 究 數 據 顯 示 , 英 國 因 抽 煙 而 死 的 人 數 每 年 有 一 百 萬 人 , 因 喝 酒 死 亡 者 則 有 四 十 萬 人 , 但 是 因 嗑 快 樂 丸 而 死 的 僅 有 六 十 人 。 若 是 從 維 護 健 康 的 角 度 來 看 , 與 其 花 那 麼 多 的 精 力 去 「 反 毒 」 , 是 否 把 經 費 與 力 氣 花 在 禁 煙 禁 酒 , 要 來 得 實 在 ? 莫 非 , ‘ 禁 藥 ’ 之 所 以 會 被 「 禁 」 , 涉 及 的 層 面 不 純 粹 只 是 健 康 的 理 由 , 尚 包 涵 了 社 會 、 心 理 、 宗 教 與 權 力 等 因 素 ? 

《 慾 望 植 物 園 》 一 書 便 以 美 國 為 例 , 指 出 美 國 從 八 ○ 年 代 至 今 , 對 於 禁 絕 大 麻 不 遺 餘 力 , 甚 至 每 三 個 坐 牢 的 人 中 , 就 有 一 個 是 因 涉 及 麻 藥 。 為 什 麼 美 國 禁 藥 之 戰 的 焦 點 偏 偏 是 大 麻 , 而 不 是 古 柯 鹼 或 罌 粟 ? 大 麻 真 的 對 公 眾 健 康 構 成 致 命 的 威 脅 嗎 ? 從 三 十 年 前 仍 可 被 接 受 的 輕 度 藥 物 , 到 如 今 成 為 人 皆 曰 不 可 的 有 害 物 質 , 作 者 認 為 , 美 國 政 府 之 所 以 會 拿 大 麻 開 刀 , 只 因 大 麻 向 來 與 反 主 流 文 化 密 不 可 分 , 所 以 把 它 當 作 禁 藥 之 戰 的 主 要 目 標 , 等 於 是 針 對 政 治 及 社 會 六 ○ 年 代 餘 緒 的 反 制 。 可 是 , 作 者 亦 嘲 諷 地 寫 道 : 

「 很 奇 怪 , 只 要 你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在 種 麻 藥 , 在 美 國 種 植 是 合 法 的 ; 但 是 , 像 變 法 術 似 地 , 如 果 你 曉 得 自 己 在 種 麻 藥 , 那 麼 同 一 種 行 為 就 會 犯 下 『 生 產 管 制 物 質 』 的 重 罪 。 」 

的 確 , 社 會 氣 氛 的 變 化 為 何 如 此 之 快 , 一 種 二 、 三 十 年 前 還 在 人 們 普 遍 接 受 邊 緣 的 植 物 , 一 夕 之 間 居 然 變 成 了 魔 鬼 的 化 身 ? 未 來 的 歷 史 學 家 肯 定 也 會 迷 惑 不 已 。 

不 過 禁 止 歸 禁 止 , 藥 品 文 化 歷 經 六 ○ 年 代 反 文 化 運 動 的 洗 禮 至 今 , 早 已 成 為 歐 美 社 會 中 一 個 熟 悉 的 面 相 , 嗑 藥 對 於 不 少 西 方 人 來 說 , 幾 乎 已 等 同 於 酒 精 、 咖 啡 一 樣 , 是 提 供 個 人 紓 解 、 逃 避 壓 力 的 便 捷 方 式 。 例 如 美 國 「 垮 掉 的 一 代 」 作 家 如 凱 魯 亞 克 的 《 旅 途 上 》 ( On the Road) 、 或 是 英 國 作 家 威 爾 許 的 《 酸 臭 之 屋 》 ( The Acid House) 等 文 學 作 品 , 都 對 於 嗑 藥 者 及 其 用 藥 文 化 , 有 深 刻 的 描 繪 , 其 中 《 旅 途 上 》 雖 不 致 直 接 歌 頌 藥 物 , 但 是 諸 多 描 寫 服 用 藥 物 後 對 精 神 造 成 狂 喜 狀 態 的 文 字 , 讓 人 想 不 試 試 藥 物 也 難 ; 至 於 《 酸 臭 之 屋 》 裡 面 所 收 錄 的 幾 個 短 篇 故 事 , 雖 說 乍 看 之 下 似 乎 與 嗑 藥 並 沒 有 太 直 接 的 關 係 , 但 是 書 原 名 中 的 acid一 字 , 其 實 指 的 就 是 強 力 迷 幻 藥 LSD。 而 曾 被 改 編 成 電 影 的 《 猜 火 車 》 , 對 藥 物 文 化 與 社 會 底 層 淋 漓 盡 致 的 描 繪 , 亦 如 同 正 式 向 大 眾 宣 告 一 個 「 藥 物 時 代 」 的 來 臨 。 

此 外 , 藥 物 亦 與 當 代 引 領 風 騷 的 嘻 哈 街 頭 文 化 息 息 相 關 。 《 嘻 哈 美 國 》 以 個 人 經 驗 夾 雜 了 對 客 觀 事 件 的 描 述 與 整 理 , 爬 梳 了 嘻 哈 音 樂 的 起 源 及 發 展 , 指 出 這 些 玩 嘻 哈 音 樂 的 年 輕 人 最 初 只 是 基 於 好 玩 或 叛 逆 的 心 理 , 遂 進 入 了 嘻 哈 音 樂 的 世 界 , 因 此 他 認 為 , 嘻 哈 文 化 是 「 始 於 天 真 無 邪 的 動 機 與 玩 耍 」 。 不 過 , 正 如 搖 滾 樂 與 電 音 文 化 一 樣 , 嘻 哈 音 樂 仍 不 免 與 藥 物 扯 上 關 係 , 因 為 藥 物 毒 品 的 交 易 正 是 直 接 影 響 嘻 哈 文 化 、 以 及 直 接 或 間 接 令 其 獲 利 的 管 道 。 因 此 作 者 認 為 , 由 於 藥 品 的 介 入 , 可 能 會 令 嘻 哈 文 化 終 究 難 逃 衰 退 之 路 , 足 見 作 者 反 對 藥 物 的 態 度 。 

同 樣 是 描 述 次 文 化 的 書 籍 , 但 《 迷 幻 異 域 》 卻 對 藥 物 文 化 有 著 迥 然 不 同 的 看 法 。 在 這 本 有 如 「 快 樂 丸 史 」 的 作 品 當 中 , 除 了 清 楚 介 紹 了 快 樂 丸 的 發 展 歷 史 、 快 樂 丸 與 銳 舞 之 間 的 愛 恨 情 仇 、 商 業 化 後 的 快 樂 丸 如 何 造 成 整 個 社 會 與 世 代 的 震 動 之 外 , 兩 位 作 者 更 大 膽 剖 析 了 自 己 服 用 快 樂 丸 的 經 驗 , 像 是 如 何 從 快 樂 的 頂 峰 墜 入 苦 悶 的 低 潮 、 如 何 藉 由 這 粒 小 丸 子 追 求 性 靈 的 感 動 等 。 基 於 自 身 的 經 驗 以 及 第 一 手 的 實 際 人 物 訪 談 , 作 者 指 出 快 樂 丸 這 類 為 尋 求 逸 樂 的 藥 物 , 對 於 身 體 的 殘 害 可 能 遠 不 及 酒 精 香 煙 為 烈 , 也 對 於 英 美 社 會 管 制 快 樂 丸 的 做 法 不 以 為 然 。 

法 令 上 的 禁 絕 或 可 收 到 一 時 之 效 , 然 而 剖 析 整 個 藥 物 發 展 史 的 來 龍 去 脈 , 或 許 更 可 以 幫 助 我 們 瞭 解 到 , 為 什 麼 毒 品 氾 濫 與 藥 物 濫 用 會 成 為 席 捲 全 球 的 議 題 。 《 上 癮 五 百 年 》 這 部 藥 物 史 觀 , 除 了 詳 細 描 述 諸 多 藥 物 如 何 從 產 地 經 過 商 業 貿 易 、 殖 民 地 栽 植 、 到 列 強 競 爭 而 廣 布 全 球 的 歷 史 , 更 一 針 見 血 地 指 出 了 藥 品 之 所 以 會 在 當 代 擴 散 成 為 一 種 全 球 性 的 消 費 , 與 商 業 利 益 和 權 力 擴 張 脫 不 了 關 係 。 

《 上 癮 五 百 年 》 舉 證 歷 歷 , 指 出 十 六 世 紀 以 來 歐 洲 諸 國 在 拓 展 國 力 之 際 , 往 往 推 動 藥 物 的 濫 用 作 為 達 成 目 標 的 手 段 , 甚 至 不 惜 用 武 力 達 到 這 個 目 的 , 其 中 鴉 片 戰 爭 就 是 最 好 的 例 子 。 時 至 今 日 , 即 使 政 府 官 員 對 於 藉 由 藥 物 稅 收 增 加 國 庫 收 益 抱 持 保 留 態 度 , 但 不 容 諱 言 , 這 個 項 目 的 收 入 仍 是 國 庫 財 源 的 重 要 來 源 。 另 外 , 商 業 貿 易 的 龐 大 利 益 , 亦 是 讓 藥 物 消 費 歷 久 不 衰 的 重 要 原 因 。 因 此 , 當 官 方 一 再 透 過 公 益 活 動 宣 導 反 毒 的 同 時 , 似 乎 更 應 思 考 在 資 本 主 義 全 球 化 的 趨 勢 下 , 如 何 才 能 有 效 地 因 應 毒 品 藥 物 的 氾 濫 成 災 。 

【 參 考 書 目 】 

《 慾 望 植 物 園 》 : 麥 可 • 朴 倫 ◎ 著 . 潘 勛 、 王 毅 ◎ 譯 . 時 報 文 化 

《 酸 臭 之 屋 》 : 歐 文 • 威 爾 許 ◎ 著 . 何 致 和 ◎ 譯 . 新 雨 文 化 

《 旅 途 上 》 : 傑 克 • 凱 魯 亞 克 ◎ 著 . 梁 永 安 ◎ 譯 . 商 務 印 書 局 

《 嘻 哈 美 國 》 : 尼 爾 遜 • 喬 治 ◎ 著 . 何 穎 怡 ◎ 譯 . 商 周 出 版 

《 迷 幻 異 域 》 : 馬 修 • 柯 林 等 ◎ 著 . 羅 悅 全 、 何 穎 怡 ◎ 譯 . 商 周 

《 上 癮 五 百 年 》 : David T. Courtwright◎ 著 . 薛 珣 ◎ 譯 . 立 緒 文 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