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與成龍
卡維波

(原載於聯合報1996年4月1日)

有人說中共飛彈打出了「台灣主體性」,但是從台灣每年對奧斯卡頒獎前後的大幅報導宣傳態度來看,我們離「台灣主體性」恐怕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不像奧運會,奧斯卡金像獎並不是什麼「世界性」的,它只是美國一國的電影獎,就像我們的金馬獎、大陸的百花獎或金雞獎。奧斯卡金像獎雖然近年來在壓力下增加了外國電影獎,但是那也只是聊備一格而已。這就好像如果我們的金馬獎也增添個外國電影獎,並不表示金馬獎就是「世界性」的。

既然都只是一國的電影獎,那麼為什麼台灣每年都要替美國的電影獎大肆宣傳,可是美國媒體卻沒有大幅報導我們的金馬獎呢?

有人或許認為單向報導他國的電影獎沒有關係,可是為什麼今天台灣媒體不以宣傳奧斯卡的方式,也來宣傳大陸的百花獎,或其他國家的電影獎呢?難道這不是數十年來台灣文化受到「大美國意識」支配的結果?

有人或許解釋說,我們只大幅報導美國電影獎,是因為奧斯卡的美國電影很有藝術價值或頗具水準,所以世界其他各國也有報導。

可是電影研究者很早就指出,奧斯卡金像獎的商業性濃重,評選也稱不上客觀合理,背後有許多電影「政治」,代表的也只是美國的文化價值和社會風潮。換句話說,比起其他的電影獎,奧斯卡的藝術價值相當低。此外,藝術價值或水準云云本身就是文化與時代制約的產物。以決定電影價值的影評為例,從當前的文藝批評風潮來看,港片所展現的強烈後現代文化邏輯,才是最值得影評人大書特書的。

其實,奧斯卡金像獎的主要功能就是替美國好萊塢影片促銷,塑造好萊塢電影在世界市場的霸權地位,也因為這個市場利益,許多國家地區的相關工商業亦樂於配合這種促銷,從中獲利。

可是好萊塢電影並不只是商業利益而已,對美國國內,它長期以來扮演著「階級/性別/種族/情慾」支配的意識形態工具(雖然也有例外的情形)。對美國以外,它則是美國的文化殖民利器,推銷美國的世界觀,以便粉飾美國的帝國主義行徑,並且促使第三世界人民甘願在崇美心理下自居次等地位,接受符合美國國家利益的安排。這也是為什麼在有強烈反殖民反帝、有第三世界主體性的國家中,絕不會見到對奧斯卡電影獎的大幅報導。

更有甚者,好萊塢電影在世界市場的霸權,往往會妨礙第三世界電影的成長;所以一面倒的宣傳奧斯卡,往往會促成本土電影的沒落。

好萊塢電影工業為了維持其世界霸權,一直都有收編各地區電影工業的做法,它常常把各地傑出電影人才整編到其體系中,以保證各地區電影的發展永遠是附庸式的發展。

近幾年來,港片採好萊塢電影工業的生產方式,模仿好萊塢電影但又摻入一些本地特色(如功夫電影),港片其實是「雜種」好萊塢片(hybridity),並逐漸在東南亞受到歡迎,分食了美國電影市場的大餅,於是好萊塢也開始對港片的一些生產者加以收編。

有人把這種收編看成「中國人的光榮與驕傲」之類,但這個說法恰恰在印證自己的從屬地位與美國電影的霸權地位,彷彿自己的成就必需得到好萊塢的肯定才算數。

同時,好萊塢對港片的收編,也不會改變帝國主義指派給東方人的次等文化地位;這一點非常諷刺的呈現在今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中,成龍與天鉤賈霸聯合頒獎的一幕:東方的英雄,不過是西方人眼中的侏儒。

國際邊緣 為何不須擔憂好萊塢電影造成殖民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