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議不一定民主

2006.02.15  中國時報 黃丞儀

每個生活在台灣的人對於下列場景可能都不陌生:(一)春節聚餐,有人開始批評阿扁都是用騙的,連「四不一沒有」也是拿來騙美國人的。接著另一個人說「三一九」一定也是他的詭計,大家越討論越激動,痛罵扁政府就快把台灣玩完了。(二)一群社區居民在國小操場運動,有人數落起家裡的外勞不愛乾淨又不勤快,旁人呼應說,外籍新娘也好不到哪去,到臺灣都是為了錢,沒錢就跑了。七嘴八舌之下,眾人紛紛覺得這些外籍人士一定會給臺灣帶來大麻煩。

一群想法相近的人在一起討論事情,往往會產生極端的結論。社會心理學家告訴我們,這種現象叫作「團體極化」(group polarization),在人類社會中相當普遍。因此,在第一個例子中,最後可能會有人提出要罷免(或暗殺)總統的想法;而第二個例子裡,社區居民最後可能會想出一些排斥外勞的共同規約。

「團體極化」會導致人們在集體決策時,作出比個人決策時更極端的決定。因為在同質團體中,一旦發現自己不比別人激進時,就會提出更激進的意見,讓別人覺得自己真正屬於這個團體。此外,擁有極端想法的人往往都認為自己是對的,因此會比保持中庸的人更有自信,其意見更容易獲得凸顯。

最近有一群社會科學家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兩個城市:博德和科羅拉多泉,進行一項類似「全民審議日」的實驗。博德號稱是中西部的柏克萊,住了不少老嬉皮;科羅拉多泉則是相對保守的地方,教堂比星巴克咖啡多三倍。他們邀請當地居民,在各自的社區中,針對溫室氣體管制、同性戀婚姻及族群優惠待遇等三項爭議,進行所謂「公民審議」的活動。過程理性和平,但是結果卻出人意外。

一般以為「審議民主」透過集體討論的思辨,將有助於提升民主的品質,避免代議民主的缺點。因而有學者更提倡在總統大選或修(制)憲前,舉行全國性的公民審議活動,讓人民針對爭議性話題充分溝通與辯論。然而前項實驗結果顯示,經過理性審議,博德的居民選擇了更激進自由的政策,科羅拉多泉的居民則採取了極端保守的選項。這兩個城市中的溫和派,原先差異不大,但審議後彼此的差距也被拉開了。此外,自由派和保守派當中的不同聲音在審議活動後都被削弱了。所以,「審議民主」反而造成政治傾向極端化的結果。

或許有人會以為臺灣的情形和美國有所不同,我們區域間的差異沒有那麼大,不容易找出一個意識型態光譜上典型、純粹的區域。不過,透過幾次選舉可以觀察出來,就統獨議題而言,南部和北部還是有顯著的差異。如果拿國家認同當作公民審議的主題,恐怕難逃「團體極化」的結果。

再進一步想,臺灣社會習慣「泛政治化」,倘若其他非統獨的政策議題,經過特定操作,和統獨標籤產生連結,是不是也會產生「極化」的效果?更不要說像修憲這種政治意涵濃厚的議題,難免令人擔心。

這麼說來,「審議民主」也不是什麼萬靈丹囉?其實,這實驗只是點出它的一些潛在限制,讓我們注意到審議活動必須避免成員的意見同質性太高。而且所謂「審議」不僅是叫大家開口講話,更須重視「說理」的練習。我們的社會向來不重視「說理」,不是思考跳躍就是陳腔濫調。民主生活是需要練習的。從周遭具體的事務開始,避免高度抽象的政治爭議,練習「說出理由」而非「同仇敵慨」,民主的價值才會一步一步被看見。

國際邊緣審議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