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迴響
 
民生報社評
文化無法解決族群割裂 

為了促進族群融合,文建會推出了一連串的活動。其中以「多元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為主,討論族群平等等各種議題,包括族群語言、公民意識、公民美學、多元價值的認知等許多問題。同時並舉辦文化公民嘉年華會,用各種文化活動包括族群文化裝置藝術展、族群美食展與生活劇場等,以促進族群包容與和諧。政府努力弭平大選之後族群間的裂痕,其用心是很值得讚揚的。 

誠然,在政治上,族群間的摩擦已成一大隱憂。每歷經一次選舉,都使族群間的裂痕益見擴大。執政者的第一要務就是要彌補這個裂痕,重建各族群一家的共同體印象與感受。問題是,在政治上造成的裂痕,可以用文化來弭平嗎?世界各國都有多族群的問題,但是他們大多只有文化不能融合的問題,使弱勢族群感到孤立與疏離。以英美兩國來說,不少新移民依法取得了公民權,卻並沒法融入當地的社會,因此需要種種文化融合措施。可是台灣的族群問題主要是政治人物蓄意挑撥造成,也能用文化弭平嗎? 

不同階段來台的人民原屬同一族群,在文化上的歧異僅是地方性的,溝通、融合都很容易。現因統治權之爭奪強行割裂同胞感情,其縫合也只有政治的方法。文化藝術等生活美學,並不能根治政治病痛。對於極少數的原住民與外國新娘,倒可用文化的手段加以融合。 

在政治上求融洽之道,首須政治人物以身作則,多容忍,多接納。以今天當政者的作風,不斷渲染早年威權時代的悲情經驗,把當年統治者的罪過加到少數族群身上;對於掌握的資源不願做合理的分配,而且一再想用語言來區隔族群。單靠舉辦文化嘉年華,就能撫平這些政策帶來的疏離感嗎? 

能舉辦文化公民活動,使我們看到一些希望。然而真正的希望仍然在執政者的度量。民主應有容人之量,才是族群融合之道。 

【2004/10/20 民生報】


那有如此速成的國族?

謝劍/佛光人文社會學院教授(宜縣礁溪)

報載在文建會主導之下,十六日起召開了多元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據說事前的分組會議已經定調,目的是要使此次會議「提升認同層次,建立國族意識」。換言之,這是一項政治會議,政治目的非常明顯。

國族絕對不是速食麵,不是某些政治人物要去提高別人的認同層次就可以達到的。須知國族是長期歷史長河所凝聚,國族中的人民對其領土、文化、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宗教信仰、風俗習慣以及語言文字都具有強烈的認同感。

當局之所以急功近利,要加速形成所謂「國族」的假象,是因為感受到中共的威脅。因此希望釜底抽薪,把台灣這一概念自中國這一概念中抽離,然後把兩者加以對立,並盡一切可能尋求擺脫。須知法理上、歷史上、文化上,乃至於血統上確實存在一個中國國族,台灣和大陸都只是它的一部分。政權認同和國族認同完全是兩回事,我們不能因反對中共這殘暴政權,從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或謂中共動輒搞大中國民族主義以之欺壓別人,我們不得不搞台灣民族主義與之對抗,這是無可如何的事。須知中共信仰馬列和國際主義,本質上無民族主義可言,就因東歐事變之後,理論破產,才抓住民族主義作為護身符。一如研究大陸民族主義的美國學者格瑞斯觀察到的,中共確實害怕真正的民族主義。北約轟炸南國中共使館及美機降落海南所引發的大陸民族主義浪潮,情況差點失控,使中共尷尬之極。因為真正的民族主義必然和中共這一小集團的利益相牴觸。何如我方主動打出民族主義的大旗,在同時以兩岸人民的利益為前提之下,要求中共撤除飛彈、廣開言路、還政於民、在平等和公開談判的基礎上,將使中共無從招架,亦將獲得海內外同胞的全力支持。否則,劃地自囿,路愈走愈窄,盲人瞎馬,終將伊于胡底?!

台灣的多元族群問題,結構上本來只有原住民和漢人,而後者帶給前者的問題也最嚴重。威權時代為了統治階級的利益,族群問題避而不談,原住民面臨的困境也最為嚴重。解嚴後本應集中全力,對他們的困境多施援手,但政治人物忙於爭選票、搞分化、貼標籤來操控族群問題。原住民固常被愚弄,即使漢人之間亦出現所謂「外省族群」說法。殊不知一九四五年之後來台的「外省人」之中,多的是閩南和客家,是否把他們原有的認同給閹割了?

中國社會本來就存在族群自然融合的現象,一九四九年後中共反其道而行,根據馬列教條,大搞民族識別,貼民族標籤,最終搞得族群問題無從收拾,不得不於九十年代初發佈「三不政策」,即不再作民族識別、不再創制民族文字和不再設立民族自治地位。殷鑑不遠,這一重大教訓值得我們深思。

最後,此次會議與會人士多的是博學鴻儒,理應堅持學術良知,豈可跟著政治指揮棒起舞?筆者願以前輩學者陳寅恪先生所說「為學要有自由意志和獨立精神」的話,以之和學界同仁共同勉勵。 

【2004/10/18 聯合報】


【社會觀察】傲慢與偏見

◎李敏勇。 2004-10-20 


「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的開幕式,請到法國學者高格孚演講。他以「記憶」和「認同」分析,對台灣朝向建構一個獨立國家提出深刻的見解,並認為那是對台灣與中國之間建設性關係的開展。 

主持高格孚演講場次的是一位藝術大學校長。她從頭到尾的「我們中國人」,被中央大學一位教授提出質疑。「我們中國人」的意思表示,不論是基於習慣或具有某種意識顯示,在針對多元、差異的課題進行研討時,是不適當的。但是,這位大學校長的回答是說「她也可以用流利的河洛話演講」回應沒有人指責她使用通行中文的事況。 

多元、差異,若以台灣的語言使用狀況,涵蓋了通行中文、河洛話(通行台文)、客家話、原住民各族語言。但是大會進行時,與會者顯示了最大的寬容態度,大多用通行中文發言。相形之下,新住民的這位大學校長「我們中國人」或「我會用河洛話演講」的話語裡,其實充滿了傲慢與偏見。 

特殊的歷史構造讓台灣的族群與語言多元成為一種現實,包容差異才是我們國家共同體的必要態度。原住民、河洛人、客家人其實大多顯現了包容的態度,甚至委曲求全。但是一些新住民,有時候是所謂的知識分子,卻常常顯示相異的態度。 

因為改變了國民黨執政的形勢,新政府在建構台灣共同體面臨很多挑戰。舉辦「族群文化發展會議」的目的,相信也是為了克服被舊政治力量造成的族群與文化問題。原住民、河洛人、客家人……這些台灣人不斷召喚新住民認同這個島嶼,不要在宰制者和流離族群之間彷徨。 

這時候,新住民之間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其實影響新住民的心理動向。是否能尊重民主機制,是否能認同台灣,進而走出「外省人」構築的困境,在於他們政治和文化精英的路線選擇和影響。 

其實,台灣的族群輪廓也可以從原住民,早期移入住民(河洛人、客家人)以及新住民,並用原非漢語及漢語兩種出身語系來描繪。為什麼早期移入者已普遍認同,但後期移入新住民那麼困難認同台灣呢?因為挾持了一個「國家」而在「統治權力」的迷障裡無法走出來的緣故。 

新住民的政治和文化精英們,挾持著他們族群裡的跟隨者,是令人憂慮的問題。這位藝術大學校長的態度顯示的就是這樣的問題,許多在輿論場域顯示的也是。 .....2004-10-20【台灣日報】


弱勢的多數語族:Holo語族

20041027libertytimes
■李勤岸 

「多元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第一天的會議中,客委會報告書和某引言人說若以「台語」一詞代以「國語」是以暴易暴,應使用「閩南語」或「福台語」,如要制訂共通語宜使用「最大公約數」的華語。雖然與會者多予反對,並無共識,然而媒體大肆渲染,說這是「多元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的建議。 

就語言學來說,一個語言的名稱有它一定的學術依據,或歷史因素自然形成;退一萬步來說,非得更改一個語言的名稱不可,還是要尊重該語族的自主權,這是最最起碼的現代人權觀念。 

一定要強迫別人更名換姓難道不是「壓霸」的做法?不是「以暴易暴」?如果基於語言平等原則在承認國內主要的十多種語言(包括華語),都是國家語言之後,又去制訂華語做為共通語,此共通語必然又成為位階獨尊的「國語」,如此一來全然失去制訂語言發展法的平等精神。我們欣於親耳聽到游院長說:「共通語在沒有全民共識之前,不會以法律強制制訂」,否則現行華語獨尊的語言政策在以前並無法源依據,如今我們反倒將之合法化,豈不更慘?豈不是走回頭路,害台灣倒退數十載? 

最後一天整理出來的文建會報告書裡,說「福佬語族」是優勢文化,不宜倡議「Holo學院」、「Holo語言事務委員會」。這是一個極為普遍的錯誤刻板印象。人口多寡與語言文化是否優勢並非必然成正比。愛爾蘭百分之九十以上說蓋爾語,但是因為長久被英國殖民,蓋爾語卻成為弱勢語言,全國不到百分之三是蓋爾語的母語人口,因此愛爾蘭政府特別成立部會級的「國家語言事務委員會」來從事蓋爾語的復振工作,現今全國已有三分之一的人會說蓋爾語。 

Holo語族就人口來說雖是多數語族,卻是多數的弱勢語族。到底有多弱勢,因為我們國家連最起碼的全國性語言人口普查都沒做過(愛爾蘭則定期舉行),我們其實並不十分清楚,只好引述葉副院長的名言說Holo話已經在掛號看病了。如果是強勢,何需去掛號看病?而且,掛號之後檢查結果如果出來,說不定已經得了絕症呢。在原住民學院、原民會和客家學院、客委會成立以後,原住民語和客語的復振顯著改善,如果不設立專責機構來救存Holo話,反倒一再以不實的刻板印象去忽略它,我們可以預期它很快就會變成台灣最快消失的語言。如果政府的政策傾向裁併部會,那麼,就學習愛爾蘭吧,成立一個「國家語言事務委員會」,把原民會、客委會併進來,趕緊來做這個救亡圖存、起死回生的大工程吧! 

(作者李勤岸╱世界台灣母語聯盟總召集人、台灣師大台文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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