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戰與國家認同
卡維波

名作家陳若曦的兒子在這次波灣危機中,也披甲上前線,並且以身為美國人,替美國效忠為榮。另外據報載有不少台灣人,當年為了兒子的「前途」及台灣的兵役問題,把兒子送到美國去,原以為節省了兩年兵役,但是現在戰事爆發,兒子入伍在即,因此頗有悔不當初之意。

要更進一步了解這些新聞的意義,我們還可以從兩方面來看美國的外來移民之處境。先談最簡單的一方面:

對於美國非白人以外的少數民族或移民的第二代而言,在政經資源分配不公平的情況下中,入伍從軍是獲得小康穩定經濟收入的唯一出路。所以美國軍隊中少數民族的人數比例甚高。

此外,近年來美國大學中的學費高漲,很多移民第二代為了減輕家庭的負擔,便紛紛加入大學中的預備軍人役,學生在大學中接受軍訓,但軍方提供學費及生活費,畢業後則替軍方服務若干年。這次波灣戰爭爆發,很多移民子女便是在這種狀況下被征召入伍的。

但是上述的經濟方面原因,只能解釋移民子女的入伍從軍,卻不能解釋何以他(她)以從軍為榮,及為美國戰死為傲。這種以身為美國軍隊一員為榮的心理,在移民子女身上是很普遍的。而這便涉及了「國家認同」這一方面的原因。

很明顯的,移民子女有比較強的美國國家認同,所以才會以從軍為榮。乍看之下,這是很奇怪的,因為如果國家認同是一種自然的情感,是人們生活在一個國家中日久天長所滋生的情感,那麼移民第一代的美國國家認同應當強於第二代才對。畢竟通常移民第一代生活在美國時間比較久,可是往往事實卻是第一代經常忘不了自己的母國,陳若曦即為一例。

或曰:人的國家認同多是在幼年及少年時形成,所以移民第二代比第一代有較強之國家認同。但是為什麼年少時容易形成國家認同呢?

我們注意到幼童對父母(權威)的認同,以及少年對同儕或同輩的認同,其實均來自外在世界的壓力、懲罰……等等。年少時,人們很難抵抗外界周遭的威脅,所以容易形成認同。不僅如此,我們還注意到,當外界敵意強烈時,人們在認同過程中,也會採納相同的敵意,或者採納相同的權力象徵。

這樣說來,移民子女對美國格外異乎尋常的認同,便找到了一種解釋。因為移民子女的皮膚、長相、口音、文化、姓氏……等與周遭美國人很不一樣,在充滿種族歧視、排斥外人的情形下,移民子女反而更加的認同美國(人)。

例如,美國白人歧視移民或非美國人,很多移民子女卻也採納了同樣的歧視心理,對非白人的皮膚、口音、文化……等感到恥辱或敵意。移民子女(所謂ABC)常不願談自己的祖籍,不喜歡別人問他(她)從那國家移民來,經常表現自己對父母的祖國或語言一無所知,也不喜歡和外國留學生混在一起(當然,也有例外情形存在)。

此外,由於美國白人不認為非白人的移民是「美國人」,少數民族或移民子女就特別要做標準的美國人,讓大家知道他(她)很愛美國,以美國為榮,甚至願意為美國戰死沙場,所以移民子女並不排斥入伍從軍。

國家認同也就是民族主義,這是許多戰爭所依賴的心理資源。而本文的分析顯示,弱勢者國家認同形成之條件,係以一個壓抑性的周遭環境為前提。因此,弱勢者反戰的意義即在於對周遭環境壓迫的反抗。

台灣反戰國際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