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批判美國的政策

作者︰君特‧格拉斯訪問錄(原載於德國鏡報網頁10月10日)

作者簡介：君特。格拉斯73歲，1999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社會批評社團“47 集團”的成員。1959年出版“鐵皮鼓”。最近新書爲“我的那一世紀”。描述二十世紀的100個高深問題。

鏡報：您認爲美國發動的這次戰爭，是有充分理由的嗎？
格拉斯：對這個問題，已經有一個政治家，說了很聰明的話：一個文明社會對911之類的事件的反應，只應該有一種：文明。這個政治家就是 J，RAU
鏡報：您認爲這次美國的軍事打擊，含有多少文明的成份？
格拉斯：軍事打擊毫無文明成份。即使同時空投救濟物品，也絲毫不能增加其文明成份。以前聯合國以及其他組織在阿富汗的救援行動，才是文明的。他們舒緩了當地人民的困苦。軍事攻擊使他們不能繼續留在那裏，也不能繼續工作。
鏡報：如今綠黨都贊成有限的軍事打擊，只有民社黨不贊成。
格拉斯：但是民社黨也沒反對。我很納悶綠黨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在某種環境下，我也可能贊成“有限打擊”，但是必須有個明確的限制，那就是只能打擊這樣區域：人們確知本拉登在最近24 小時就在那裏。但是本拉登的那套班子靈活機動，很難讓你找到。結果，所謂有限打擊，打不著本拉登，打的都是無辜平民。
鏡報：對從星期天開始的電視上報導的東西，您抱懷疑態度吧？
格拉斯：我擔心，正如報導所說，這場戰爭將變得曠日持久，延伸無度。用美國的辭彙說，就是打完這個流氓，再打那個流氓，打完這個流氓國家，再打那個流氓國家。跟著美國這麽幹，我可不覺得是好事。
對我來說，軍事介入是不適合的手段。它只會製造絕望。而絕望反過來總是導致人們放棄政治手段，而採用軍事手段。現在四名聯合國的工作人員，已經變成軍事手段的犧牲品。這些人是在那兒清除地雷的。這些地雷是上次戰爭留下來的。他們的死亡，到底還是被報導了，被注意了，其他受害者連這些待遇也沒有。
鏡報：現在報導了其他的受害者的情況。
格拉斯：但是沒有報導那些在這之前已經死的，和那些不是被炸彈直接炸死的。美國派來四艘航母及其編隊。這麽大規模的軍事壓力，已經在所謂的“反擊”之前，在當地引起恐慌。這種恐慌導致每天都有人命的損失。成百萬的平民逃難。孩子，婦女、老人。那時候就已經有很多人死了。我們似乎並不注意這種事。
鏡報：現在軍事行動還是有限度的。
格拉斯：我們怎麽知道？軍事行動會造成整個受威脅地區的不穩定。如果人想在巴基斯坦製造不穩定，只須讓印度在克什米爾製造衝突。動亂自己會伸延到其他地方。我相信，現在美國領導人，比如鮑維爾，很明白這種事。而且正在故意製造這類精心策劃的動亂衝擊波。他在伊拉克已經有過經驗。知道“偏離目標”的炸彈，將導致什麽。在星期天晚上之前，以上想法只是我的感受。但是現在我已經確信，“偏離目標”的導彈襲擊，會不斷地發生。
鏡報：但是這次軍事行動有很具體的理由。那就是對紐約和華盛頓的恐怖襲擊。難道美國和其盟國，沒有道理這麽作嗎？
格拉斯：美國人民在這次恐怖襲擊中，確實遭受極不公平的損失。對此絕無懷疑的餘地。即使這樣，美國的政策仍然必須受到批判。必須說明，我同情的是受害的美國人民，但沒有任何人，不管是誰，可以強迫我，去同情美國政府。人們必須把他們分開。
鏡報：那麽你對美國政府有何不滿？
格拉斯：本拉登和其他Mudschahidin都是美國中情局培養出來的。中情局也給了他們錢。中情局這麽幹，完全是爲美國的目的服務。因爲這樣作可以打擊蘇聯人。而且，對於中情局來說，這不是什麽個別事件。從根本說，中情局在從事業務活動的時候，就是一個恐怖主義機構。他們也幹暗殺政治人物的勾當。人們必須認清這一點。如果光是指責別人是恐怖主義，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鏡報：雖然這麽說，可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伊斯蘭恐怖主義確實是現實的威脅。
格拉斯：但是現在我看到。美國政府正在把這個世界，按他們的構思，劃分成好的一半和壞的一半。這種態度植根於當年蘇美對抗時期。那時候蘇美兩國依據這種構思，都強使自己當了世界警察。如今世界上只剩下美國一個超級大國，其特點是以自我爲中心，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而不顧他人。美國的很多知識界人士的行爲—我和他們中的很多人是朋友，引起我的注意。他們想成爲主導世界的力量，從而控制一切。而且很多美國人有這種傾向：他們首先考慮到的是他們自己的利益，其中又以經濟利益爲主。現在，在對恐怖襲擊發表了這麽多義正辭嚴的譴責之後，美國的知識份子也應該想想，世界上爲什麽有人要對他們作這種事。
鏡報：你這麽說冒的風險可是不小。因爲你的觀點，已經和政治家聯盟的觀點，完全相反了。正如ULICH　WICKERT 對小布希的批評。
格拉斯：人們會有這種反應。因爲美國拒絕別人的批評。這完全是非理性的。我只能站在ULRICH WICKERT一邊，爲他辯護。有一個印度的女作家ROY，她是個很有趣的女性，寫了一篇文章，把布希和本拉登的行爲，作了一個精確和深入的對比和分析。她是從第三世界的眼光來來觀察這個問題的。或許我們要說她目空一切。WICKERT 先生引用了她的文章。他這麽作很合適。但是如今大棍子滿天飛，誰要是批評美國，就被說成反美。這不但是愚蠢，而且是誣衊。更是對真正友誼的破壞。
鏡報：您認爲批評美國，是對美國的友誼幫助？
格拉斯：我對很多美國人抱有友好之情，也和很多美國人是朋友。所謂朋友，指的是在朋友跌倒時，你要幫他一把。在他犯了錯誤的時候，你要提醒他注意，讓他知道，他正在犯錯誤，或者正在重複錯誤。這種批評，對我來說，是忠實於朋友的表現。但是如果把這類批評說成是反美。那這類批評就停止了。如果這樣，我們連自己的自由都不能維護。如果要壓制我們自己的自由，首先就是壓制自己的言論。
鏡報：在現在這種危機時刻，難道我們不能忍受一點對自由的限制？
格拉斯：不能。在我們限制自己自由的地方，恐怖主義事業將因此得益。所謂用過濾方法來緝拿罪犯，就是一種過度和過分的措施。自由因此受到損害。我們已經犯過這類錯誤。當年“赤軍”在德國發動恐怖襲擊，我們採用了篩網過濾緝拿法。但是赤軍領導人的被捕，並非因爲這種方法，而是由於他們自己犯了錯誤。採用這類過分的措施（過濾緝拿法），是由於缺乏自信，和對法律手段缺乏信心。如果這麽作。在恐怖襲擊發生之前，我們自己就已經造就了非正義的環境。如果我們要拘捕大量並無罪行的人，把他們驅逐出境，那我們自己的生活，就伴隨著對憲法的每時每刻的破壞。
鏡報：在計劃建立柏林藝術學院的時候，你曾對南北衝突（窮國和富國之間的衝突—譯注）問題，發表過意見。現在你此問題，有什麽看法？
格拉斯：有些事情是我們自作自受。比如。我們沒有認真地聽取WILLY BRANDT的意見。他從總理職務上卸任之後，擔任南北問題委員會的主席。他提出了兩個內容豐富的報告。但是都被忽視。在這兩個報告中，BRANDT分析了問題，並指出：如果南北衝突不解決。那麽這個衝突將把我們捲入其中。他也指出，現在需要一個全世界範圍的內政措施（把全世界人民當作一個國家的公民，實行在西方國內實行的政策，如保險、扶貧、義務教育等等—譯注）。並需要建立新的世界經濟秩序。他也強調，在這個新秩序中，第三世界的國家，將受到平等的待遇。但是這些事我們至今沒作。當然也全都沒有實現。這是一種玩忽職守的罪行。這也可以被看作是引發恐怖襲擊的原因。就是那些反對恐怖主義的第三世界國家，在其內部，也對美國領導下的富國集團，聚集著越來越強烈的不滿情緒。因爲富國讓他們失望。他們的不滿有正當的理由。
鏡報:您認爲BRANDT是個被忽視的先知？
格拉斯。是這個意思。當年我和BRANDT一起去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那次是第一次一個德國總理，在聯合國大會發表講話。他說“饑餓也是戰爭“。這句話引起了掌聲。但沒有帶來任何結果。甚至對我們德國的對外發展援助計劃，也沒有發生任何影響。
鏡報：現在據報導，美國在扔炸彈的同時，也在給阿富汗人空投食物。爲此美國人投入了3億2千萬美金。
格拉斯：這當然不錯。但是，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這麽作遠遠不夠。而且，就是這種事情，也是在很大的壓力之下，美國人才肯作。我們知道，現在他們開始繳付對聯合國的欠款了。爲的只是讓聯合國站在他們那邊，允許他們發動軍事攻擊。這只是一種厚顔無恥。我們需要的是其他的行爲。
鏡報：例如？
格拉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召開世界經濟會議。而且這個會議的議題，必須建立在BRANDT 關於南北衝突的報告基礎之上，並檢討經濟全球化的問題。在全球化過程中，受害者首先是第三世界國家。如果我們不考慮這個問題，我們就解決不了恐怖主義的問題。因爲這類問題，是不能靠軍事打擊來解決的。就連最精密的篩網過濾式的刑事偵查手段，也解決不了。
鏡報：但是那些富裕的恐怖份子，好像對物質利益，和對救濟饑餓貧民，並不關心。他們宣稱自己的行動，是爲了報復政治的不公平，和爲巴勒斯坦人爭取應有的權利。
格拉斯：提出這樣的口號，當然是很聰明的政治手段。實際上，只要不消除第三世界的正在積蓄著的仇恨，或正在高漲著的憤怒，我們就什麽也作不成。而且，我們也必須鼓起勇氣，迫使以色列停止他的占領政策。在過去十年間，以色列一直實施著這種政策。以色列必須從他們佔領的地區撤走。他們對巴勒斯坦領土的佔領，和對被占領土的移民，都是一種罪行。這種罪行不但必須停止，而且必須把移民撤走，使當地恢復原狀。不然就不會有和平。這個和平的先決條件，必須由以色列首先完成。現在那種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做法，只能把所有人的憤怒激發得越來越強烈。新的本拉登，雖然用的是其他的名字，將因此不斷地被培養出來。
鏡報：批評以色列，在德國可是沒人敢沾邊的事。
格拉斯：但是對我來說，事情正好相反。批評以色列，證明瞭我對以色列的真正的友誼。因爲我想幫助他們。我和我的以色列朋友，比如以色列的作家ZNOS OZ，和其他以色列朋友，在以色列的時候，就這麽批評過他們。如果這類批評受到批判，那麽人們只能不說話了。同樣的愚蠢的是，把批評美國攻擊阿富汗，說成是反美。實際上這是捍衛美國的自由，而自由從言論開始。
（發表於德國鏡報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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