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象徵美國的驕傲與富裕的紐約世界貿易大樓相繼倒塌時,所有目睹此一景象的美國人內心想必都受到撞擊。在好萊塢夢工場製造出來的影像中,美國從來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勝利者,且永遠是正義的化身,美國人亦以此深感自信與自豪。如今,這個超級霸權的心臟地帶竟然遭到不知名敵人長驅直入地攻擊,在一場由對方定義的「聖戰」中,包括白宮在內的華府國家主要機構均倉皇撤退。二00一年九月十一日這個恐怖的攻擊日,當布希總統揚言以牙還牙之際,美國記者發現美國民間社會除了洶洶的憤懣,似乎亦出現一種「謙卑的靜默」;兩相對照,令人玩味。
美國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已經很久了。儘管如此,這個世界龍頭的地位對美國而言固是有榮耀、有利益,然而也有負擔。在一方面,它呼風喚雨地主導國際事務,幾乎是予取予求,為美國爭取到許多戰略和經濟利益;另一方面,它為了維持老大哥的地位不僅要付出高昂的成本,它的高姿態也不時引起國際間的側目甚或不滿。尤其,它在中東地區的幾次出兵,都引發正當性不足的質疑;而在協調以巴衝突中它偏向以色列的態度,也加深了巴勒斯坦人對它的仇視。
不僅如此,今年布希政府上台之後,在外交上採取了更為保守與強硬的策略,走向以維護美國利益為上的「片面主義」。諸如,美國決定退出為了防止全球暖化的京都議定書,不顧各方反對而執意部署全國飛彈防禦系統NMD,拒絕接受生物武器公約施行細則草約,對國際組織及聯合國事務刻意表現出消極不合作的態度。這些,不僅使得美國的行徑受到國際側目,也使它逐漸失去大西洋盟邦的輿意支持,無形中加深了美國的內部及外部危機。法國外長魏德林甚至直言批評布希政府採取的是「孤立主義」路線。
布希極力倡導的全國飛彈防禦體系,主要概念是要花費龐大的經費建立一個超級空中防衛網,以防止其所謂的流氓國家對美本土發動攻擊。但從這次事件看來,敵人根本不需要什麼高科技武器,只憑著一顆不怕死的心,就可以直搗美國要害。由此看來,主張多邊主義而不贊成NMD的美國國務卿鮑爾的想法始是洞中肯綮之論,他說:「美國領導世界的方式,不是利用實力和強權躲在自己構築的高牆後面,而是與世界交往。」
經過這次椎心刺骨的教訓,美國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勢必要重新面對自己,並認真檢討它在世界地球村的角色與位置:包括要不要繼續扮演世界警察?要用什麼姿態維持其全球超強的地位?如何用誠懇而平等的態度對待其他國家?我們希望,面對這次事件,應該不是讓美國走向報復主義,也不是讓美國走向更極端的霸權或孤立主義,而是變得較謙卑,把自己看成是國際社會的一個成員,而不再是睥睨群倫的唯一超級霸權。
許多政治評論皆認為,這次震驚世界的恐怖事件,應當對台海兩岸關係有所啟示。其間所指,尚不僅是布希政府可能調整而降低對北京的高姿態,及台灣在面臨可能伴隨發生的更大的經濟困境中,勢將更加依賴「大中華經濟圈」;而更是指,當美國的國際角色如果出現調整時,台灣是否仍然應當維持以美國為主軸的兩岸政策,以及海峽兩岸應須徹底檢討戰爭能否成為兩岸問題的有效解決手段。
這次事件的元凶身分尚未確定,但大多數的評論皆認為應當是出自以文化信念衝突為基調的恐怖事件。這與攻城掠地的傳統戰爭不同,而往往是出自歷史與文化信念的長期屈辱與強烈反彈。當然,兩岸情勢與此不同,但相同之處卻在於兩岸衝突在本質上亦是一個錯綜複雜的文化信念衝突。一方面,是對於統一或分裂的國家認同的衝突,另一方面,又是對於極權或民主的政治憧憬的衝突;更嚴重的是,美國長期在兩岸問題上扮演槓桿角色,甚至喧賓奪主,以致亦形成民族之間的衝突。這些因素,皆使兩岸衝突早已成為一個錯綜複雜的文化信念衝突,不可能靠武力或暴力來解決,而必須回過頭來在文化領域找出終極解藥。
以美國的勢力尚不能絕對壓制反彈的力量。中國大陸難道能絕對壓制台灣?或者,台灣又難道能絕對壓制中國大陸?兩岸情勢若失去平衡,則出現恐怖活動猖獗的情景,絕非不可想像。難道兩岸希望陷於那種境地?
台灣是一個「外重內輕」的社會。經濟命脈主要依賴出口,尤其愈來愈依賴大陸,這是「外重內輕」;國防安全亦主要依賴外力,尤其依賴美國,這也是「外重內輕」;尤其,台灣的主軸政治議題是兩岸關係,不可能靠台灣片面解決,而必須考量到中共的因素,這更是「外重內輕」。如果台灣淪為恐怖活動的舞台,甚至觸動了戰爭的按鈕,那將是令人不敢想像的景象。
經過此次慘重的衝擊,美國政府與美國人民的自我角色認同必將發生重大變化,也一定會在某種程度上改變其在台海兩岸關係中的強勢角色。這也許正是台海兩岸嚴肅思考調整雙方互動關係的時刻:不要從飛彈上找解決方法,不要謀算如何潛伏爆破對方的高壓輸電塔,更不要想以美國的NMD為靠山;如前所述,這是一場錯綜複雜的文化信念衝突,就必須從文化領域去找終極解藥。
總之,此一事件應當是美國自我認知及國際角色出現轉變的關鍵,此一事件應當是戰爭理念及衝突力學出現移變的樞紐,此一事件亦應當是台海兩岸共同思索改善未來互動關係的重要觸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