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搖滾你爲何不憤怒?

作者︰金鞍白羽

    916日晚,被人們呼喚已久的、北京有史以來最大的現代音樂盛會——“2000年現代音樂演唱會在北京奧林匹克體育中心與數萬樂迷見面。唐朝黑豹輪迴指南針等老牌樂隊與瘦人花兒等新牌樂隊同台共演。聽之,觀之,思之,感慨頗多。

    首先,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演出主題的含糊其詞和與其實質的自相矛盾。現代音樂就是現代音樂,搖滾就是搖滾,這是兩個涇渭分明的概念。前者是學院派的高度專業的藝術,後者則是典型的大衆波普藝術。

    而名爲1 6日晚的現代音樂的演出,卻無一個樂隊或一首作品是純正意義上的現代音樂,統統是徹頭徹尾的流行搖滾,連純正意義上的搖滾都談不上。其實,現代音樂是一個很嚴肅的概念,它與現代哲學、現代繪畫、現代舞蹈、現代戲劇、現代文學、現代詩歌、現代雕塑等一樣,是非常抽象化的、精英化的和意念化的。任何現代藝術都是面對比較少量的、訓練有素的觀衆的,除非北京的現代藝術已經普及到了足以超過現代藝術大都會紐約的程度,以致于可以在龐大的數萬人的體育場來進行展示。當然現代音樂也並不一定完全必須要用管弦的手段和技法去表現。有些時候運用其他手段,比如運用搖滾的手段或無聲的手段,或純粹空間和純粹時間的手段,或機器喧囂的手段,或人聲的手段,或噪音的手段,或呼吸的手段等,也可以來表現。如在搖滾樂堶情A平克·弗洛伊德(P ink Floyd)早期音樂(79年的《迷牆》之前)的某些樂段就已經比較接近現代音樂了。若現代音樂是用搖滾的手段來表達,那也一定是用旨在體現某種抽象觀念的搖滾元素來完成的,而絕不可能運用爲了迎合觀衆和市場的流行搖滾的語彙。搖滾演出和時下許多通俗歌曲演出的那種對口形的做法應該劃清界線,是什麽就應該是什麽,搖滾樂就是搖滾樂,搖滾樂演出不能借現代音樂的光幻來粉飾自己,挂羊頭賣狗肉或者張冠李戴的做法總不是搖滾樂所要倡導的精神吧。因爲搖滾樂一直在標榜自己追求鮮血淋漓的真實,並常常也把自己打扮得鮮血淋漓的。作爲現代音樂巨匠的斯特拉文斯基的在天之靈聞此又會何等痛心?

    那麽,好,這台演出若撇開羞羞答答的含糊其詞的標題不論,而乾脆就從它的實質而論,即只從搖滾的視角來衡量,亦即我們把這台演出可以不叫現代音樂,而乾脆就叫做中國搖滾樂,若就此而論,那麽讓我們來看看,如此單一的、通俗流行的搖滾就能代表中國搖滾的現狀嗎?

    顯然不能。這樣說也無意貶低流行音樂和通俗音樂,真正優秀的流行音樂也是挺了不起的。在此只想申明,在整場演出中,除了子曰樂隊演出時的某些話語狀態和黑豹樂隊主唱的某些潛臺詞還有些接近現代意識還有點接近搖滾精神和狀態外(但那更多的是接近行爲藝術或意識形態藝術,而與現代音樂藝術還相去甚遠),就整個演出的曲目看,則全是流行搖滾,或不客氣地說,只是加了失真效果的、變了戲法的通俗歌曲大聯唱或流行小調大拼盤而已,別無其他(比如唐朝樂隊不厭其煩地從頭至尾地翻唱邊民小調《花兒爲什麽這樣紅》一曲)。同時,這樣說也並不是說應該抹煞流行搖滾或通俗搖滾。流行搖滾也自有其存在的價值,如老鷹樂隊(t he Eagles)和甲殼蟲樂隊(the Beatles)的作品也都相當精良。目前中國最有代表性的流行搖滾樂隊是只能達到其五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的程度,暫且懸置不論,只是說,難道十年一度叫人翹首期盼的搖滾樂盛會或巡禮就僅僅只是通俗搖滾、流行搖滾或通俗嚎叫的大雜燴嗎(羽泉樂隊除外,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有說自己是搖滾)?難道中國搖滾樂就蒼白貧血到如此的X 性?難道中國搖滾盛會除了會向觀衆乞求掌聲(而不是來自自發的掌聲),除了迎合觀衆,除了煽情外,就再無別的姿態?難道中國搖滾盛會的大腕們都成了動物園堶悸漕蘑蠕T或者乖乖熊了嗎?如果搖滾不憤怒,那麽搖滾還剩下什麽?搖滾還是什麽?實在是可悲,可悲得令人戰慄,想必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有良知的搖滾樂愛好者都會對此發出憤怒的聲音。

    媚俗、不憤怒、被馴化、銅臭氣是當今中國搖滾樂的最大病症。與社會邪惡和商業榨取的同流合污,更是暴露了中國搖滾樂,乃至中國文化劣根性的醜惡嘴臉。一個個搖滾樂者儘是些十足的小市民、小農民或流氓無産者。一旦做音樂的低劣目的- -金錢、女人、名譽--達到,便全部淪陷,全部繳械投降,完全背叛初衷,剩下的僅僅是毫無意義的鐵鏈、金髮、失真、破褲子等表像。誰能象吉姆·莫瑞森和科特·柯本那樣能在舞臺上發出幾聲憤怒的歇斯底里的吼叫?誰能寧肯在席捲而來的商業洪流與罪惡陰謀中去以死抗爭?誰能象羅傑·瓦特斯(R oger Waters)那樣能發出幾聲深沈的思辨的裂音?誰能不去做那些摔麥克、砸吉它、染頭髮、逗觀衆等拾人牙慧的穿開襠褲的小孩式的可笑之舉?誰能在一生中真正有一次表現一下憤怒的情緒?凡此種種,都是中國搖滾樂所需要亟待考慮和回答的嚴峻問題。中國搖滾還想再存在下去嗎?那就需立即發出一聲可怕的振聾發聵的呐喊,做出一個駭俗的令人心悸的舉動。如果感到選擇搖滾樂這種符號手段不盡如人意,選擇別的符號手段也未嘗不可。

總之,要談搖滾樂的精神,那就得憤怒地勇敢地否定,就得無畏地批判,就得無懼地摧毀。當然也包括對搖滾樂界的概念權威和既成體制的否定和批判,同時也更應該包括對搖滾樂這種語言符號自身的摧毀與顛覆,如對搖滾自身的固有套子、教材、錄音程式、表演模式、運作方式與操作規式的勇敢摧毀與顛覆。唯有如此,搖滾樂這個病入膏肓的人,或這種無奈的選擇手段,才能繼續存活下去,否則過不了多久,它就一命嗚呼了。

    同時,憤怒,也不僅僅是搖滾樂的首要精神,它更是詩歌的首要精神。從唐代詩人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宋代英雄的岳飛的怒髮衝冠等詞句,直到德國詩性哲學家尼采的我站得太高,我太寂寞等詩句,直到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和龐德的《比撒詩章》等古今中外的大量詩人及其作品,無不貫穿著無比憤世嫉俗的憤怒情緒。可以說,整個一部詩歌史就是整個一部憤怒史,搖滾樂在六、七十年代也很類似詩歌的這一主調。若搖滾樂不憤怒,它就需要面臨死亡,然而憤怒和目前北京文化圈所流行的卻是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的兩個概念。憤怒是由衷的,憤怒是發自心底的,憤怒是直指邪惡的,憤怒就是火焰般地燃燒,憤怒就是雷電般地摧毀。憤怒就是在毀滅中再生的力量與希望。

  那麽,怎樣做到憤怒呢?憤怒不是佯裝出來的,也不是模仿出來的,憤怒也不是小痞子的牢騷與駡街。憤怒的最首要前提是對生活最本真的感受與體驗,憤怒的首要行爲方式是遠離中心與現實,成爲邊緣,乃至成爲邊緣的邊緣。憤怒的首要品性是純潔與至善,當一個純潔至善的人看到其所捍衛的領地與信條慘遭污染與蹂躪之時,自然就會生髮憤怒之情。一個肮髒的滿口污言穢語的人自然談不上憤怒,因爲他與憤怒的物件是沆瀣一氣的。憤怒是英雄的事情。故我在《我愛搖滾樂》中曾談到過,搖滾根本就不憤怒,根本就不反叛,中國根本就沒有朋克。毀東西、駡街和染頭髮根本就構不成反叛,而是和商業、俗流和時尚重影的。這就使得從總體上來講,本來就已經十分低俗的搖滾樂在中國更是被它的拷貝者們和販賣者們所大大降低了格調。唯其如此,9 16日的所謂“2000年現代音樂演唱會的窘境與慘像也自然是意料中的事情了。

國際邊緣無情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