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王》:威權的諸多化身

作者︰王怡   【2002-04-26/世紀沙龍】

恰恰相反,我們在典型的好萊塢影片堙A卻看不到對於尚未"去魅"的威權的嘲諷、降解和漫不經心。在整整三小時的光怪陸離堙A我對那枚失而復得的魔戒總是由衷生出滑稽的感觸。也許西方人活在世俗化的當代,對於去魅已久的威權開始有了初戀般的懷念,這能夠解釋為什麼托爾金在一個離我們如此貼近的時代(1954年)寫出《指環王》,就不可逆的成為了幾代西方讀者的"世紀之書"。

想像一下徐克類似的電影《蜀山》吧,善與惡的先驗性的對立,和八部天龍之間的鬥法,特級場面浩大,造型華麗。我不想去區別兩部電影在技術上的高下,但我們看《蜀山》和西方世界看《指環王》,中間的確橫亙著一個不可逾越的語境。這個語境就是東方世界婸溶楨|未去魅的威權主義現實。

我的滑稽感也許緣自于在這種現實中耽擱太久,在我的審美背景中,一個輕飄飄的聯想,就可以使那枚魔戒的先驗性和歷史決定論的氣質落空。我們怎麼可能對那個魔幻的"中土世界"充滿不切實際的遐想?我們怎麼可能像西方的小青年那樣,為一個代表最高善的小分隊而面部充血?我們在各種這樣的小分隊下渡過了過於漫長的歲月。我們將最高威權非人格化和世俗化的各種努力,自絕對主義的帝制被推翻開始就不斷遭遇挫敗。那麼你想,僅僅是將一個年事已高的領袖換成一個年輕俊美的哈比人巴金斯,就可能重新激起我們心中迷醉的念頭嗎? 

在天命的假託下,一個由可愛的巴金斯領導的,以人、神、侏儒和精靈的聯盟為基礎的統一戰線,代表絕對的善向絕對的惡宣戰。這個故事除了讓我笑,實在不能撩撥我的其他神經。這是一個"奉天承運哈比人詔曰"的新版本,這個版本比《西遊記》高明的地方,就是它實現了對威權的初步的非人格化。 

這個非人格化的威權,就是蘊含了可以拯救世界力量的一枚魔戒。這枚魔戒由魔君鍛造,但卻具有了獨立於善和惡、獨立於巴金斯和魔君之外的最高價值。換句話說,它將魔君的力量與威權從魔君本人的肉身中抽取了出去,它假定威權本身是人格化的,是自足的。在我看來,這是去魅的第一步,因為魔戒的存在而降低了威權的人身屬性,淡化了最高威權與最高人物之間的唯一的對應關係。 

所以我認為將魔戒毀去倒是一個愚蠢的舉動。這也使得哈比人史詩般的長征在我心中失去了目標的正當性。幸好還有三年我們才能在銀幕上看見這個結局。當魔戒終於被毀去,這個世界就回到了魔君鍛造魔戒之前,巴金斯長大以後,我認為他就必將是另一個魔君。一個更加可怕的,沒有魔戒的魔君。這個結局因其隱喻性,使我在屬於自己的現實語境中感到不寒而慄。 

我的意思挑明瞭說,魔戒的力量本質上就是一種君主立憲的力量。 

而在西遊記中,我們看到最高的力量是如來佛。他伸出一隻手掌,最大的異議人士孫悟空就飛不出他的五指山。這種力量是一種徹底人格化的和非世俗化的力量。因為你不能將我佛如來的手砍下來,然後說,誰拿到這只手掌誰就可以統治地球。一隻單獨的手掌是沒有用的,無非保質期比我們長,但早晚還是要發臭。我上面的擔心就是害怕巴金斯終於會成為我佛如來。 

在我們自己,"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秦璽,和洪七公那根晶瑩碧綠的打狗棒,也是同一種類型的威權化身。它們一樣造就了威權的先驗性,和在代際之間的傳承。巴金斯的上帝選民的資格,也就是因為得到了魔戒。儘管電影中強調只有巴金斯可以看見魔戒上面的字樣,但我的理解是只要得到,就意味著看見。天命依然是僭越的,就像楊康一旦得到九指神丐的打狗棒,在君山大會上就可使群丐俯首稱臣。魔戒的故事在我們的典故堙A最為接近的一段也許是東漢末年和氏璧流落民間之後的歷史。如果連結局也是相似的,我們看見隱匿在和氏璧當中的合法性源泉,遵循著邊際效用遞減的理論,難免道一變,至於齊,再一變,至於魯。到了明弘治十三年,一個叫毛志學的於泥河濱得玉璽,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色白微青,螭紐。陝西巡撫熊翀以為秦璽復出,獻于皇帝。但遭到禮部尚書傅瀚的反對,認為宋元以後秦璽迭出,都已是偽品。傅大人說當年高祖自製的禦寶,別說代表天命,就是三個代表十個代表也足夠了,何必要用一個斷代了的古董。弘治帝聽從此言,便將此璽棄之不用。 

威權僅僅非人格化還不夠,效用遞減不說,還可能令出多門,自相矛盾。為什麼魔戒偏偏只有一枚?如果魔王申請專利,多多鍛造,或者魔王不只一個,而有著邪惡市場上的競爭者,那就更有好戲看。我看此片的滑稽感其實主要來自於另一段忍俊不止的聯想。就是周星馳電影《審死官》堶情A一段合法性道具的鬥法場面。你有尚方寶劍,可以見誰滅誰。但我有黃馬褂,猶如龍體附身。你有虎頭鍘,可以先鍘後奏。我則有免死金牌,從來天子無戲言。這些威權的化身如影隨行,卻又各不相干。至於民間相傳包龍圖的龍頭鍘甚至可以上斬昏君,"可以"二字的意思就是合法性。這在戲文堭o到了整個朝廷的象徵性的認同。這就把先代君王的威權非人格化後,交到了一個臣子的手上。從而對目前的君上構成了事實上的藐視。所以我說非人格化的意思就是君主立憲。 

這種思路在今天威權主義的語境下也不無意義。凡事以"馬克思說"或者"鄧小平說"起頭,就具有令肉食者咬牙切齒的作用。至於大慶的工人們為著毛澤東的畫像示威遊行,也就無非等於起出一架龍頭鍘來說話。 

唯一可以擺脫效用遞減定律的威權化身,還必須是徹底世俗化的。徹底與威權的先驗性品質告別。我能夠發現的此等化身只有一種,就是法律。權力的合法性必須來自於權力的施加物件的同意。法律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同意讓擁有魔戒的人統治世界,那麼擁有魔戒的人就不能統治世界。至少不能統治我。無論擁有魔戒的人是面目可憎的魔君,還是面目俊美的少年巴金斯。 

我尤其痛恨的另外一點就是將先天的善惡之別,輕易的就喬裝為同樣先天的美醜之別。這一點又不如西遊記,西遊記媮晹酗ㄓ硅}亮的妖精。 


王怡/2002-03-26于包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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